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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
“哎呀,老李,你就别客气了。来,快坐下,咱们慢慢聊。瞧你这头发白的,你还比我小两岁呢”
洪禄承主动拉过人来,跟着面冲站在一边的洪衍武催促上了。
“老三,这么没眼力见儿还不快给你李大叔沏茶去。”
“哎”,随着洪衍武应了一声,颠儿颠儿去了,李大爷这就变成李大叔了。
这一天,李福和洪禄承、王蕴琳一直聊着过去的事儿,就连晚饭都是在洪家吃的。
他可是头一次吃到王蕴琳亲自下厨做的菜。那真是高兴得满面生光,完全能看出有多么荣幸。
而从旁侧听中,洪衍武也大概其搞清了这位李大叔和洪家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敢情李福是河北饶阳县人,从十四岁起进京找饭辙,就被老乡介绍在“衍美楼”学徒。
他进店的同时,其实也是洪禄承跟着父亲学买卖的时候。
按洪家的规矩,吃饭时是“东伙同桌,别无二致”。由于他们俩吃饭座位挨在了一起,彼此年纪又相差不多,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别人就要亲近一些。
时间一长,洪禄承发现李福特别的勤奋好学,觉得他有灵性。就更爱跟他聊天了。不但鼓励他多学多问,告诉他“艺不压身”的道理。有了闲暇,还会教李福认几个字。
后来李福老家那头,又意外失火烧了房子,父母托人带话给李福让他筹点钱。洪禄承知道学徒是没有收入的,便从自己的月钱里拿出十块钱救济他,解了他家里的一时之难。俩人因此也就有了一份恩义之情。
就这样,等到洪禄承能代父亲处理一些店铺常务的时候,李福也成了“衍美楼”的一名堂倌儿。
再后来,1937年,洪禄承带着妻子“逃反”被迫离京。而这八年之中,李福娶了老家给说的媳妇,还继续在“衍美楼”兢兢业业埋头苦干。
他没忘了洪禄承的叮嘱,不但在内堂外堂的业务上精益求精,还把“茶房”的本事学到了手,逐渐就成了“衍美楼”除了后厨,哪儿都玩儿的转的大拿了。
要知道,老京城有讲儿,庄馆三宝“厨工、跑堂、茶房”,那不是白叫的。
在拉住顾客,留住顾客上,后两样的重要性并不比能做出一手好菜的厨师差多少。
一个能干的跑堂,腿脚麻利,一只手可拿、端三个装满热菜的盘子。眼睛尖、记性好,客人来过一次,第二次就能认识。并具有能将本店菜名和售价倒背如流,靠心算来结账的本事。
而茶房除了为客人上手巾把儿,添茶倒水之外,还得负责制作各式茶点。最重要的是必须了解京城婚丧嫁娶风俗礼节,以便协助来饭庄办婚丧事的客人招待亲友。
因而当年客人专门喜欢把上规模的宴请到某某饭庄举办,除了菜品质量上有要求,实际上更多的还是图得跑堂的周到服务和茶房的懂礼节。
更令人惊讶的是,一旦跑堂的或茶饭干出名气来了,他们要是辞职,就能让饭庄子损失一批吃主儿,而且他再到了哪处庄馆,这些老主顾就能跟到哪儿。
这种忠诚度哪怕今天明星的“铁粉”也做不到,否则明星开的餐馆也不会黄那么多对不对
这是什么这就是非常的个人魅力。
像过去京城“八大楼”之一,“新丰楼”出身的“堂头儿”栾学堂就是典型代表。他一出走,把“新丰楼”拉躺下一半儿。
所以像李福这样难得的多面手儿,不但是“衍美楼”离不开的骨干精英,也是各家庄馆争抢聘请,变着法儿想挖走的人才。完全可以说,这事关一家“老字号”的买卖兴衰。
但就是在日伪政府刻意打压洪家产业的八年里,李福因为记得洪禄承的好儿,念着洪家的厚待,难能可贵保持了一颗忠心,与洪家同甘共苦。
他不但没因别家开出的高薪跳槽离去,还变着法儿的拉住客人,帮洪家尽心竭力地维系买卖。
这就使得“衍美楼”成了洪禄承回京接手时,为数不多的账上尚有盈利的店铺。于是洪禄承为此也把李福提拔到了“堂头儿”的位置上。
应该说,这完全可以算作旧京商界里难得的佳话了。而东伙如此齐心,他们各自又都是三十岁左右正当年,满可以大展拳脚把老铺中兴,干出一番新气象来。
可惜还是生不逢时,无论是之后的内战导致的物价飞涨、食材紧缺,还是之后统购统销的物资控制政策,以及弥漫全社会的勤俭朴素新风尚,都让洪家的买卖步步维艰,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而最后,在无可逆转的时局下,两个人的东伙关系走到了不得不终结的一天。
1955年,作为洪家最后离开的伙计,是李福亲自锁上了衍美楼的大门,并把钥匙交给洪禄承的。当时,就连洪家的老宅也已经腾给街道了。
在这里得额外提一句,过去的买卖人都是迫于生计才远走他乡的。所谓“故土难离”嘛,人走千里万里,那根儿还是跟家里的老坟地连着呢。所以这就有了另一个规律“落叶归根”。
也就是说,各地来京讨生活的人无论最后挣了多少钱,总要回老家养老的。
像旧京买卖行里通常情况是,不同地方的人聚集成势,把持不同的行业。但任何买卖铺户,外地雇员也都要住在店里,每年只有年假可以回老家跟亲属短暂团聚。娶了老婆也是要留在家乡带孩子照顾公婆的。
这点哪怕是有身份的管理人员也不例外,他们的生活都由学徒照顾。这要是一家人真正能团聚在一起,也只有等到正式辞工荣养的那一天了。
这种情况下,李福觉得在留在京城实在没什么意思了。他又听说家里分了地,就打算安心务农了。因此就拒绝了政府的工作安置,带着洪家给的安置费和积蓄回到了老家和家人团聚。
可偏偏李福出来学徒的时候就小,回家的时候才三十多岁。正是壮年的他既在乡下待不踏实,也不会干农活。他怎么待着都不适应。最后把挣来的钱,留给家里盖房,自己一人儿又跑回京城来了。
他当然知道京城已经没私人的买卖铺户了。想的是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可这时候他要让政府给安排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也就只能靠着打散工活着。
对洪家他没多打听,他怕给人家添麻烦,又觉得眼下丢人,想得是混好了再见面不晚。
只是后面的日子,又怎能好的起来
到了“运动”时期,说实话李福已经熬不住了,他特想回老家去。但命运偏偏又跟他开了个玩笑,不但他回不去了,连他老婆也跑到京城来找他来了。
说起来都是因为他当初回乡时候,带回家的钱太多了。不但让家里成了村里唯一一个盖上青砖大瓦房的大户。“三年灾害”期间,他们家还有钱去买高价粮吃。到如今这就成了罪状。
有人说李福比地主都阔,这怎么可能是受剥削的,弄不好是剥削人的。一定要好好调查调查。还有人喊着要“打土豪,分私财”。
这样他的老婆就不敢在家待了,生怕跟同村地主一样下场。就连儿子和闺女也离了村,躲到亲家那边去了。好在家里成分没改,倒不用真遭受歧视。
再后面,李福两口就成了贫困户,靠糊纸盒、捡废纸、领救济,凑合在京城熬着。最后老婆死了,又干上了看大门的活儿。
最后直至在“北极熊”认识了洪衍武,又多亏老天爷的巧妙安排,在大夜里喝了那顿酒,这才让他们今日能再相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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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通知
李福近些年的遭遇听得王蕴琳直擦眼睛,洪禄承则嗟叹不已。
不用说,重温一次这段岁月的滋味,他们老两口都是心有戚戚焉。
而李福本人,除了一诉多年来的遭遇舒畅了不少,更多的还是心生一种由衷的感慨。
他觉得“命”这个东西,可当真玄妙得出奇。
大多时候让人很难以琢磨。
你觉得是福吧,转眼就能变成祸。可当你觉得无路可走了吧,峰回路转又偏偏在前面。
但有时却又如同命中注定。
别的不说,谁能想到他老了老了,他还有和老雇主见面的一天呢
分开几十年了,转了这么一个大弯子,居然这么偶然的情况下又见着了。洪家还是那个洪家,人家对他的情分也还是这么厚。不但没把他给忘了,反倒把他当亲友热情相待。
这要称不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出自上天的刻意安排,那还有什么其他解释的呢
所以人哪,尽管永远要被老天爷折腾着,可只要心存乐观,念头通达,修善积福,再难的日子也不怕。总有熬出头儿来的一天,背不住后面就是苦尽甘来,功德圆满。
这不,就眼下这种情况。能跟洪家再续上东伙关系,本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儿。
冲洪家过去的好处,冲重逢后的这份厚待。白给洪家看院子,一分钱不要,他都乐意。
可偏偏最后又谈到这事儿的时候,洪家却非往反着来。他嫌给的多了,人家还嫌给的少了呢。
无论他怎么推辞,老东家洪禄承硬是做主把工钱给定在了六十块。另外每月还给五十斤粮票,说的话是体贴入微。
“老李啊,咱们之间还用再争这些吗什么多了多了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没有,我不会跟你打肿脸充胖子。何况我们自己也有农村的亲戚。你老家那边的情况,我想都想得出来。儿女孙辈们,不说日后指望得上指望不上他们,你自己对他们的惦记恐怕是免不了的。手里但凡能宽裕点,要能帮衬几个,你心里也自在点儿。”
连东家太太说的话也暖心。
“李师傅,您就别客气了。其实咱们现在不是雇佣,就是请您帮个忙,所以才是友情价儿,压根儿没跟您见外。否则的话,就该当按您当堂头儿的价码儿算,那至少还得给您翻一倍呢。说起来,可是我们占了您的便宜呢”
这个玩笑一开,别说在场的人全都乐了,连李福自己也笑了。
只不过在笑的同时,他的眼角也泛出了晶莹,这是幸福加感动的。
他这辈子啊,能享福的日子,真的是每一天都和洪家联系在一起的
在安顿好李福之后,洪家的日子彻底回归了原有的节奏。
不过洪衍文和许崇娅的婚事日益临近。他们的婚宴到底在哪儿办,又成了这几天洪家内部热议讨论的问题。
许家的宾客名单已经初步统计出来了,大约得八九十人。所以洪衍武的意思还是想摆在大饭庄子去。
已经由“首都饭庄”更名回来的“萃华楼”,他就挺满意。那是三进的大四合院,够格接待外宾的,多么体面。
要不就索性摆到“京城饭店”去,如果能在“开国第一宴”的举办地点,那雕龙柱林立的金色大厅办一场四十桌的酒席,那简直是盖了帽儿了,绝对的京城第一份儿。
唯独可虑的是,这年头“京城饭店”和“萃华楼”肯不肯降低身价儿做平民老百姓的买卖。要实在不行,也就只能去“丰泽园”了。
可他的主意这次却遭到了父母坚定的反对。
倒不是钱的问题。洪禄承认为照他这么办,出的风头太过了。人不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否则就会乐极生悲,招灾惹祸。
洪家的日子好了,是因为国家政策宽松了。可你要在长安街上冒这个头儿,想跟国宴标准比肩,那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纯属有病。
王蕴琳也说儿子浮躁。但她反对的重点,更多是认为“喜事”在于大家同乐,而不是排场大就是好。
如果只顾着铺张办事。那么见过世面的客人觉得你张扬、肤浅。而没见过世面的客人身处其中会不自在。甚至有些经济条件特别不好的客人,都自卑得不愿意登门相贺了。
这样事儿办完了,不知多少宾客会落下心病,反遭人非议疏离。那不把好事给办成坏事了吗
如今可是新社会,讲究的是“平等”二字,何况现在洪家的亲戚朋友,大部分是普通百姓人家,所以还是得从实际出发。办事重在喜庆、热闹,不能让大家觉得别扭和不舒服。
这么一说,洪衍武是彻底明白了。
敢情父母要的是“低调的奢华”啊,排场是要讲的,但要适度,得控制在能让大家欣然接受的范围之内。
也是,像东院儿、西院儿的邻居们肯定都要来贺喜的,他们要真坐在大饭庄子里,那真得拘束死。倒不如吃普通的流水席那么痛快。
只是这么办的话也难周全啊,因为福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