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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感动之余,他也明白这事儿也的确错在几方。于是他略一沉吟后,也就松开了手,开始换了一种态度,好言好语地跟售货员解释其中的缘由,希望能用认错和道歉来大事化小,就此作罢。
可哪知道售货员得理不让人,不等他把话说完,就露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张狂样儿,竟然连他也一块教训起来了。
“让你小子刚才跟我来来劲,现在没话可说了吧告诉你,想轻轻松松就这么算了,没门你们改本子,无非就是为了一张嘴,为了多吃多占芝麻酱是什么玩艺儿,那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没它你们家人就活不了吗”
要知道,刚才马路上发生的撕扯纠缠早使得几个路上停住了脚步,现在售货员在一说出这番话,无疑更把这些人吸引着靠近了过来,使他们生出了想看热闹的好奇心。
而与此同时,洪衍茹也出于一种极度自愧和心虚,彻底把头低了下去。
洪衍武知道妹妹向来脸皮儿薄,何况现在正是下班人多的点儿,这儿又是自己家门口,于是为了尽快解决此事,他赶紧掏出烟来,一边给售货员敬烟一边继续努力和解。
“还不是全因为我嘛,您有什么尽管冲我来。其实我妹妹是个好孩子”
可没想到售货员虽然烟也抽上了,却仍旧是死抓着洪衍茹的手,没有一点到此为止的意思。
“好孩子好孩子首先应该诚实学校难道没教过她吗”
眼见周围人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眼熟的人似乎还是住在福儒里的街坊。洪衍武真有点沉不住气了,赶快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来,就想快刀斩乱麻地一举解决此事。
“您也甭说其他的了,罚我们十倍还不成嘛您还是把我妹妹松开吧,要再这么张扬下去女孩子的小薄脸皮哪儿禁得住这么刮”
可也不知道这售货员是死心眼儿一根筋,还是今天遇着了什么气儿不顺,这小子竟然极不给面儿,不但断然拒绝,把嘴一撇反倒说上了风凉话。
“现在知道害臊了,早干什么去了看知道爱惜脸皮就别干这样的事看你这样子,就是罚你一百倍也长不了记性。我告诉你,我要有孩子决不能这么教她,一个女孩子家,就为二两二八酱,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来,以后她”
完了今儿竟然又碰上个死爹哭妈的拧丧种土语,旧京有传说“丧种”是包公的儿子,包公一生刚直不阿敢作敢为,可是“丧种”却一生碌碌无为而且性格执拗,只要犯起脾气来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包公死后“丧种”觉得失去家庭支柱无望于生活,便在父亲灵前嚎啕大哭,边哭边喊:“我地妈呀往后我可怎么办呀”周围的人们掩鼻嗤笑道:“明明父亲死了他却哭妈”以后便流传下了这句俗语“死爹哭妈拧丧钟”专用以形容有的人性格偏执。哪怕犯了错误也不听别人劝告,自己一意孤行,把错行进行到底。
眼见售货员还没结没完地穷嘚啵,洪衍武算是彻底死了和平解决事端的心了。而既然说好话、陪笑脸都没了用,他又想尽快结束妹妹的尴尬,那也就别无选择,只能用耍横来强行了结此事了。
“我们怎么啦,不就改个购货本吗既没偷也没抢,你干吗这么不依不饶的你松手赶紧把人给我放开”
洪衍武突翻了脸,把眼一瞪,手一指,因为毫无征兆,当时就吓得售货员一激灵,连嘴里叼着的烟都惊得掉了。
不过这小子也不含糊,大概是觉得洪衍武让他当众暴露了胆怯,丢了脸面,随后就不干了,冲动地吵吵起来。
“这不是偷是什么这就是偷,巧妙的偷丁是丁,卯是卯,要是让你们得了逞,这计划供应的商品就能乱了套你不是耍横吗我还不跟你废话了,咱们去民革委说去。这事儿他们要不管,我回头还要找你妹妹的学校”
说罢,售货员干脆拉起洪衍茹就走,一时间,把洪衍茹吓得脸都白了,不知是羞是急,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洪衍武哪儿能放任他就这么离去,一个拦身就挡住去路,然后一把就抓在售货员的肩膀上,才稍稍一用力,跟着就让那小子疼得缩了脖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你怎么不听我话呢挺大的人专跟一个女孩子较劲儿,恩你放不放手”
尽管这售货员颇有几分“掉什么也不能掉面儿,丢什么也不能丢人的”钢骨叉子,可毕竟洪衍武的手劲儿太大了,何况又是个专门给人制造痛苦的专家,真是哪儿疼捏哪儿。
所以在洪衍武一而再,再而三的加力之下,那售货员最后还是被迫松了手,而且呼疼大叫起来。
而洪衍武眼见达到了目的,也没穷追猛打,便先松了一扣,让售货员缓了一缓,只一心催洪衍茹赶紧回家。而为了宽妹妹的心,他还凑过去小声说,“别担心,你先回去,一切有我。你是女孩子,不能让人家指指戳戳,我脸皮厚不在乎,有点儿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事反倒光荣。”
却没想到洪衍茹泪汪汪地仍只站着不肯走,跟着才告诉他,说购物本还在售货员的手里呢。
洪衍武马上转脸找售货员要购物本,可就在他用武力继续威胁售货员交出东西的一刻,事情却突然又有了变化。
只听一声“住手别给他”,从已经围拢的人群中,又一个来搅事的人出现了,不是别人,是一个四十多岁,带着红袖箍的中年妇女,毛远芳。
前面提过,这个“臭茅房”,可是福儒里居民革委会的主任,这几条胡同儿都是她拿着事儿。而且她还和洪家人有着不小的宿怨,“运动”中她不仅带人抄了洪家,而且还给洪禄承夫妇贴过大字报、游过街示过众。
也就是上次被洪衍武砸烂了家里的玻璃,她才出于惧怕打了蔫儿。不过自从洪衍武被抓后,她就重新恢复了精神头儿了,而且背后里对洪衍武劳教一事,常说些幸灾乐祸的风凉话。
很明显,这老娘们记恨着洪衍武,那么这时候她来干预,自然不会站在洪家的一头。
“同志,我是民革委的主任,刚才的经过我都看见了。你做的很对,咱们就得跟那些不走正路,专钻歪门邪道的人进行斗争。购物本甭还给他,我没收了。今天我还非得当众好好批评教育他们一下不行让街坊们都看看,他老洪家都是什么样的人,看看谁以后再说他们是好人。你放心,这小子要敢胡来玩邪的,咱们有地方治他。”
果然,毛远芳一接话碴儿,就态度分明地先给售货员吃上安心丸儿了。紧接着,她又瞪着眼,冲洪衍武大喊。
“洪衍武,早就听说你春节后要回来。政府提前给你放了,那是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可你刚一回来不去民革会报道,反而惹事生非,我看你是不想要这次机会了还不松手,放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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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冲动
关键时刻出现了毛远芳这个救兵,让售货员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他的肩膀虽然仍在吃痛,也有些意外洪衍武居然是个被“专政”过的主儿,可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这个份上,谈害怕还是说后悔都晚了。
实打实的,是毛远芳又给了他挽回面子的希望,这让他不能不一条道走到黑,极力配合这位“民革委”的大主任一起压制去洪衍武,让他低头服软。
而洪衍茹呢,她眼见事儿闹大了,不仅牵扯到家庭的名誉,似乎还会连累到洪衍武要失去刚获得的自由,她哪儿还能沉得住气啊,自然是为自己今天的过失后悔到家了。
于是情急下,她也顾不得脸皮薄了,竟红着眼圈,硬着头皮,于众目睽睽之下主动站出来包揽罪名,替洪衍武开解。
“毛主任,您千万别怪我三哥,这也不关我父母的事儿,全是我自己犯的错。狠斗私字一念闪您您要罚就罚我吧,无论是当着大家的面儿批评我,还是让我写检查都行,可您可您千万得把购物本还给我,我求您了”
接着她又回过头来恳求洪衍武。
“三哥,你还是听毛主任的,快把人家放了吧。我犯了错我自己承担,你千万别再冲动,这样对你不好”
眼瞅着洪衍茹那小可怜一样的眼神,洪衍武的心头就是一阵刺疼,而随着这种痛楚,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妹妹这副于泪眼婆娑中硬作坚强的样子,又是多么地熟悉,多么地似曾相识啊
小时候,他在院里随吃橘子随手乱扔橘子皮,结果摔了邻居边大妈。当时边大妈来家里兴师问罪,妹妹就是这么含着泪,主动站出来替他承揽责任的。
还有,那次他为妹妹出头打了“锛儿头”,结果“锛儿头”妈找到家里来撒泼,妹妹也是这么战战兢兢地,硬要站出来跟父亲分解,帮他说话的。
特别是妹妹五岁的那一次,在他记忆里更是犹为深刻。
当时由于家里人全都有事,那一天去幼儿园接妹妹的任务临时落在了他的头上。可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当他在外跟赵火炉他们胡折腾到了很晚,玩累了才想起这件事来。
而等他感到不妙跑进幼儿园时,却没想到妹妹就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坐在大班的门后等着他。原来阿姨把她交给了看门的大爷,自己下班了,而那个大爷,却又把这事给忘了。
当他看到孤单的小妹妹一个人因害怕缩在墙角的样子时,十分为自己的粗心感到内疚。便一个劲地问她,“你干嘛不大声哭呢你一大哭那老头儿不就来了”
可当时妹妹却只是噙着眼泪回答,“你会接我的。”
那天,为了做一些弥补,他特意让妹妹趴到自己的背上背着她回家,他背着她走过一条条街巷胡同,妹妹几次要下来自己走,他都不允许。
但这却使妹妹比他还要不安,而她为了讨好他,便给他唱起当天新学的儿歌。
“音乐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小熊小熊点点头呀,点点头呀,一二一。小洋娃娃笑起来啦,笑呀笑呀,一二一”
天色暗了,他们经过的条条胡同人越来越少,随着阵阵葱花炝锅的香味从各家各户中溢出,一扇扇门窗中亮起的灯光也越来越多。
那些桔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映在路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这一路上,妹妹奶声奶气的歌唱从未间断,也不知道有多少遍的重复了,不知道
那是送给他的歌,是专为他而唱
他还记得,还没走到家,他们就在半路上遇见了着急找来的父母,结果这次也依然是妹妹出面,替他应付了暴怒中的“雷公电母”。
而在这件事后,他就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不要见到妹妹为他留一滴泪,因为他只要一想起妹妹在幼儿园含泪故做坚强的表情,他的心就会缩紧、跟着发颤。
当然,他后来又把自己的誓言遗忘了,根本就没有做到这一点。
可这一次,这一次就眼睁睁地发生在当下,发生在现在
难道如今的他,重新有了遵守誓言的机会,还能再让这种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再出现一次吗
不,他决不能
否则,他就不配当哥,他就能“窝囚”死,土语,窝囊,苦闷,忧郁成疾,就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实际上确实没多会儿功夫,但这些念头都在洪衍武的脑子一一里滑过,而等他再抬眼去看周围这些人的时候,目光已经是红的了。
接下来和围观的人们所想完全不同,洪衍武不但没软化,反而哈哈哈地就是一阵狂笑。
笑够了,他才用温和的口气去安慰洪衍茹。
“妹妹,这事儿你甭管了。你认什么错有我在,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有人要想蹬鼻子上脸,疯狗一样地攀咬你,我就把他们的牙全给掰下来。你先家去,女孩子别在这儿凑热闹。放心,一会儿我就把购物本拿回去”
洪衍武其实知道妹妹最惦记,最担心的是什么。
在当年,购物本的全称是副食购物本,又叫副食本。它是与户口配套挂钩,作为城镇居民每季度领取消耗性的副食品和工业品的唯一凭据。
要是没有了它,所有副食品、调料,乃至火柴、蜡烛、肥皂也就统统没了着落,其重要性甚至比粮票、肉票、油票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老百姓的真正命根子。
所以他为了劝妹妹尽快离开是非之地,自然要在这件事上满应满许地打保票。
而他这话才刚说到一半,毛远芳就已经被气坏了,她手一叉腰,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好你个洪衍武,你也太不把政府,不把组织放眼里了你这是要顽抗到底,自寻死路啊还想要购物本美得你信不信我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