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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摇摇头,拗不过他,曹悍只得道:“行吧,想问什么尽管问。”
宋璟点点头,让狱吏送来纸笔墨和一方小案,在牢房之内,开始就案情缘由逐一询问。
他问得非常细致,倾听之下,有任何不明了之处马上指出询问,要曹悍加以解释。
这下曹悍才相信他是真正来了解案情的,而不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来故意刁难的。
整整一个下午,曹悍说的嗓子眼冒烟,宋璟不知疲倦地记录了厚厚一本册子。
曹悍心里清楚,什么案情经过动机缘由根本不重要,关键是外界围绕这件事进行的角力结果如何。
可是宋璟明明知道,却依旧一本正经地把案情书写记录,曹悍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这家伙有几分迂腐。
第七十六章 耿直宋广平;可怜崔少卿
司刑寺官房内。
少卿崔神庆苦恼地坐在案桌后,手扶额头正在思索着什么。
“禀少卿,六狱狱丞宋璟求见!”一名掾属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拱手轻声道。
崔神庆睁开眼急忙道:“快叫他进来。”
一会,宋璟步入官房,一丝不苟地整理袍服揖礼:“下官宋璟见过崔少卿。。。”
不等宋璟话说完,崔神庆急不可耐地道:“广平啊,你来的正好,某交给你的事可有眉目?”
宋璟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份文册递过去:“这是下官所整理的,请崔少卿过目。”
崔神庆一喜,急忙接过翻阅起来。
没看几页,他脸色顿时垮下,拧紧眉头扬了扬文册:“这就是你为曹悍罗织的罪名?”
宋璟点点头,又一脸严肃地道:“崔少卿用词有误,此乃详实的案情缘由经过,并非罗织捏造!下官可用项上人头担保,每一个字都是如实记述!崔少卿请看,这里还有犯官曹悍的签字画押!”
宋璟从满脸呆滞的崔神庆手里接过文册,打开翻到最后一页,为他指出末尾处曹悍的签名和手印。
崔神庆面皮微颤,恼怒似地拍了下桌子:“宋璟!某可没有跟你开玩笑!”
宋璟疑惑,一本正经地道:“刑狱要务,下官怎敢儿戏?昨日下官审问多时,又通宵整理誊抄,方才有了这份详实供述!”
崔神庆指了指他气得说不出话。
“本官要这实情供述有何用?本官要你借题发挥,想想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定下罪名,好让本官能向圣人交差!”
崔神庆拍着桌子,一脸苦口婆心。
“此人背景太过复杂,此案又牵扯太广,实在是个烫手山芋!若非圣人钦点本官主审,崔某吃饱了撑的理会这摊子事?”
“东宫派人递了话,说是要保此人性命。前夜,太平公主更是派冯全到我府上,说若是我敢胡乱定罪名的话,就要给我好看!”
“恒国公邺国公那里也来了吩咐,说是最好给曹悍判个流刑,流到且末去,再徒个四五年。。。。你说我要是真这么判了,只怕第二日就得一家老小滚出神都去!”
“唉~我太难了!左右不是人,怎么判都无法令双方满意!好在安定公主受惊变得精神失常,要不然她再横插一脚的话,我还不如原地请辞算逑。。。。”
堂堂从五品下的司刑寺少卿,以擅断要案重案著称的崔神庆,竟然趴在案桌上哽咽起来,花白的两鬓诉说着他内心的苦楚。
“本官之意,是让你在一些轻的小的罪名上做文章,把罪名罗织的多一些,但判罚却又不太重,尽量一碗水端平,莫要两头得罪两头不讨好!你看看你,尽弄一些没用的玩意!”
崔神庆嘭嘭在那文册上拍了拍,满脸气恼。
宋璟沉默了会,拱手道:“下官以为,国家律法,当不得戏弄!若是权贵之间相互倾轧争斗,皆拿律法来钻空子的话,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
崔神庆气得吹胡子瞪眼:“宋璟啊宋璟,你十七岁就举进士出身,兜兜转转在官场也混了小二十年,怎会还是如此不识时务?若非你这迂腐的性子,今日这司刑寺少卿的位置,说不定就是你来坐!
你忘了当年若不是狄阁老一句‘此子有佐相天子之才’将你留用,你早就因为得罪薛怀义被当时的司刑寺卿开革官职,赶出神都?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悔改!”
宋璟再度沉默,好一会,拱手:“下官只会依据律令处置,不会构陷编织罪名!”
崔神庆气呼呼地道:“若是可以,本官倒想让你来负责主审此案!哼~”
崔神庆把那份供述推到他跟前,没好气地道:“你就从这份口供里,找一些最轻的、最无关紧要的罪名出来,然后以此给曹悍定罪,其他的就不要管了。”
宋璟皱眉道:“可是如此一来,曹悍擅入宫门,打伤宫门守卫,杀死东宫司议郎张昌义和千牛卫士宗申,致残宫闱局七品寺人喜顺的罪责该如何处理?多项罪名叠加,此人就算不斩首,也应该流三千里,徒五年!”
崔神庆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喝道:“照本官的话去做,其他的轮不到你管!”
宋璟无奈,只得拿起文册躬身揖礼:“下官告退。”
崔神庆望着他离开,摇摇头喝骂一句:“榆木脑袋!”
宋璟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狱丞,但司刑寺里,比他更精通律令的实在找不出几个。
只是此人太过刚正耿直,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再能干也始终不得提拔。
宋璟也不以为意,醉心于研究律令,干好他狱丞的差事。
所以六狱狱丞这个既无油水又多风险的职位才会落在他头上。
能进六狱的犯人案子都不小,这些人要么很快就被处死,要么就是一关多年没个定论。
像曹悍这种明明犯了大事,却又一时不会定不下来罪名的最难办,这说明牢狱之外,有人在为他奔走游说。
在这些人身上,既不敢捞钱,也不敢得罪。
所以也只有宋璟这个禀法守正的二愣子才敢当六狱狱丞,就算他不当,别人也会把他摁到这个位置上扛雷。
崔神庆也是看在宋璟精通律令,又得到狄仁杰赏识,这才一直将他留下来。
宋璟刚走,就有掾吏来报,说是秋官尚书张柬之和寺卿吉顼来了。
崔神庆急忙出屋迎接,将二位长官请进官房。
张柬之今年七十一岁了,可算老当益壮,精神矍铄步履平稳有力。
张柬之可是李唐旧臣里的首脑人物,今日他亲自来司刑寺,所为何事,崔神庆当然能猜到。
“崔少卿,鹿宫苑案审理的如何了?”张柬之捋着雪白长须笑道。
崔神庆忙揖礼道:“张尚书请放心,案件正在有条不紊地查办当中。”
“几日可出结果?”张柬之进一步笑问道。
“这个。。。”崔神庆看了吉顼一眼,“圣人给的期限是一月。。。。”
张柬之点点头,旋即又笑道:“总之还是尽快吧,昨日东宫马球队惜败左千牛,太子殿下很不高兴,直言若是曹悍在,这场球必定赢的酣畅淋漓!”
崔神庆干笑一声,脑门不禁渗出些汗渍:“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崔神庆心里哭笑不得,曹悍可是闯宫杀人的要犯,杀的还是张昌义,安定公主的小情郎,还把安定公主吓成了失心疯,这么大的罪名东宫绝口不提,却惦记着打马球这点事?
张柬之说了会闲话就走了,看似没有威逼什么,但崔神庆还是深切感受到来自东宫的压力。
“崔公留步,尽快了结此案,你我都好向圣人交差。”
吉顼也走了,走时还不忘笑呵呵地嘱咐一句。
崔神庆望着二人谈笑风生地离去,咬牙暗暗气恼。
一个尚书一个寺卿当了甩手掌柜,把他这个少卿顶在风口浪尖上。
崔神庆很委屈,眼眶湿润,想想自己也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要不干脆上书致仕回家抱孙子得了,何苦在这夹缝中受气。
第七十七章 丰富多彩的牢狱生活
狱丞宋璟自那日以后每日都会来牢房一趟,就案件的所有细枝末节处详细询问。
他不厌其烦地试图把整件事完整还原在卷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鹿宫苑案的主审。
曹悍在多次抗议无效后,只能无奈接受每天被这厮例行审问一个多时辰。
不过曹悍也趁机提出要求,他在这狱中除了锻炼健身再无事可做,让宋璟给他找些书看。
这个要求宋璟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直接给了曹悍一张书目,想看什么他第二天都会带来。
从诸子百家到刑狱诉讼,凡是曹悍能想到的他都有。
这就是一个官袍之下缀满补丁的读书人的态度。
曹悍随手挑选几本,翻看过后才发现,这些书上面都写满了注解,从四书五经到大唐开国战例,从虞世南编纂的《北堂书钞》,到孔颖达的《尚书正义》,宋璟这厮似乎都瞧了个遍。
不管是天象历法,还是农耕畜牧,凡是曹悍问出口的,宋璟都能给出一番听上去不错的讲解。
这就让曹悍很惊奇很敬佩了,这家伙呆是呆了点,但这脑袋里可全都是知识啊,只怕连陈子昂都不及他博览群书。
如此,除了每日的例行审问,宋璟还会在牢房里多待一会,只要曹悍开口提问,他就会讲解疑难。
若是曹悍不问,他就自己拿一本书在一旁研读。
曹悍这也算是在狱中找到了另外一项娱乐活动,不至于太过孤独无聊。
按照石墙上刻下的正字来看,他已经在六狱住了小半月。
牢房迎来了第一个外客。
“哎唷!这什么气味?难闻!”
“这木头板子能睡人吗?不得硌得慌!”
“哎呀!曹少郎你看看自个儿,成什么样啦!胡子拉碴的,身上一股子馊味!”
冯全捏着鼻子在牢房里转悠一圈,到处挑毛病,看哪都不顺眼。
宋璟神情平和地站在一旁,对冯全的冷眼毫无所觉。
“曹少郎你等着,杂家这就回去置办,保管把你这牢房布置的舒舒服服。弄两个奴人进来伺候也不是难事。”
冯全拍着胸脯尖声尖气地说道。
曹悍赶紧制止了他:“冯公一片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里毕竟是监牢,曹某头上的罪名未消,要是搞得太过特殊,只怕传出风声再惹麻烦!”
冯全皱眉道:“当真不要杂家替你打点打点?”
“多谢冯公好意!真的不用了!毕竟是下了大狱的犯官,岂敢有太多要求!”
冯全撇撇嘴:“随你便吧!”
冯全不怀好意地盯着宋璟,嗓音尖细地道:“你给杂家听好了,把人伺候周到,若是出了差池,哼哼~小心你小命难保!你叫宋璟,邢州南和人,家中有一老母,父亲曾经做过卫州户曹,两年前亡故。而今,你长兄在家务农侍奉老母,二兄经营一间缫丝作坊。
告诉你,你家世情况杂家已经摸得清清楚楚,曹少郎这里有任何意外,杂家定会拿你是问!”
冯全一通威胁,宋璟却无丝毫反应,拱手淡淡地道:“不论何人进了这司刑六狱,下官都会照章办事,秉公处置,绝不会有任何徇私之处!”
“嗯。。。”冯全乍一听觉得没毛病,刚要点头,涂抹脂粉的白脸上陡然一变,这是要公事公办,不给杂家面子呀!
“好胆!你可知杂家是谁?”
冯全恼火不已,翘着兰花指就要叱骂,曹悍赶紧把他拉到身边好言劝阻,让这家伙莫要再胡闹下去。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冯全劝走了,在宋璟面无表情的相送下,骂骂咧咧地离开六狱。
雒濱坊坊门口,一辆普通马车停在那,一个武袍挎刀的大汉站在马车旁,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赫然是离开神都多日的常元楷。
冯全出了司刑寺一路小跑过来,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太平公主的娇媚脸庞。
“如何?”
冯全忙道:“主子放心,曹悍那小子精神着呢,能吃能睡,比条牛都壮实。”
太平公主抿唇一笑:“那就好。六狱上下的人都打点一番,还有再派人去催催吉顼,让他赶紧结案。”
冯全应了声,又嚷嚷道:“主子,六狱狱丞宋璟是个软硬不吃的愣头青,不好打交道。”
太平公主蛾眉微蹙:“此人本宫听过,素有才名,秉性太过刚正,换了好几个衙署都待不长,也就在这六狱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曹悍在他手下虽说得不到照顾,但也吃不了亏。”
太平公主将车帘掀开,双眸往司刑寺远眺望去,波光闪亮的眸子里似有几分莫名情绪在涌动。
“殿下何不亲自去六狱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