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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最初的敌人,到后面相互抱着试探和利用的目的,再到现在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修格斯把索尔划为了自己人。
要在孤儿这个敏感和对一切抱有敌意的特殊群体里找到一个自己人,这很不容易。
也许两人关系能有所改善的最大原因是,他和索尔彼此都是真正孤独的。
索尔的孤独,是一直一个人。而修格斯的孤独,是越在人群里,就越孤独。
不能再事事拖累索尔了,我必须做点什么,修格斯这样对自己说。
昨夜拥着蔻维尔入睡时修格斯曾经辗转反侧,他暗下决心只要今天说服了索尔帮助姐妹俩,他就干一票大的。
所以即便索尔已经郑重嘱咐他收手,这份决心也未曾改变。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固执地想要帮助姐妹俩,为什么会对蔻维尔那么在意,修格斯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或者,并不是说不清。
只不过孤儿别扭的性格让他们永远不会主动去承认那些正面的情绪,比如朋友、感情、或者助人为乐的善良之类。
因为那些和他们的孤儿信条相悖,必须远离,否则会让他们变得脆弱,让他们本就阴暗的人生更加不自在。
而如果抛开这些,这个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了答案。
墓地里依然有骷髅在游荡。
一个浑身坠着积雪的骷髅刚好走到修格斯身边站住,它微低着头,两个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地面上某块墓碑陷入了沉思,似乎连寒冬也无法阻挡它展开对于人生的思索。
修格斯偏头看了它一眼,视线下意识跟随它向着地面上的墓碑看去。
那是一座竖起不久的新坟,墓碑上面有一行简单的小字。
“珍妮,杰克的妻子,死于瘟疫,但其实杰克早已带走了我的心。”
修格斯认识一些字,并不是因为他对文字本身抱有多大兴趣,只不过他认为既然立志要做一个出色的盗贼,必须在各个领域和公会里那些冒着傻气的乡下盗贼拉开距离。
凝视着墓碑上的小字,修格斯心里隐约泛起一丝疑惑。
他皱着眉头走了几步,终于在墓地角落里找到了另一座被积雪埋没大半的旧墓。
碑面因为承受不住岁月的脚步早已爬满龟裂,一些腐叶和干枯的藤蔓卡在缝隙里,上面同样有一行小字。
“这里睡着杰克,死于热寒。另外,谢绝鲜花,除非是我老婆珍妮送的。”
修格斯无声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又想起了蔻维尔那双风雪里的眼睛。
其实修格斯之前曾经不止一次遇到过蔻维尔,起初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是作为黑暗里一个合格的猎人,远远缀在对方身后。
默默看着她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搜寻摸索,看着她在积雪里滑倒,看着她盘起的长发因为攀爬而散落下来,在及腰处晃动。
有时候,修格斯也会悄然接近,隔着一块门板感受她的气息。
修格斯自己也说不清,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原本遍布整个小镇的搜索范围开始莫名地缩小,老是不由自主的在富人区边缘这片打转。
每次修格斯遇到她,她的搜寻或多或少总会有所收获,然后她会因为那些小发现而在黑暗里挥舞着拳头,发出些孩子般压低声音的欢呼,只不过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零散食物其实是修格斯提前放置好的。
她似乎还很精明,总是在回程的路上走走停停,利用一些拐弯和加速去甩掉她假想中的敌人。
虽然修格斯知道她的落脚地,却并不是经常能见到她。有时三五天,有时一周也难遇到一次,有时则是另一个女孩,也许是她的姐妹。
她出门的时间、路线、概率总是难以把握,后来修格斯终于下定决心,制造了一次偶遇,从而知道了她的名字。
为了接近蔻维尔,用食物交换身体这种卑鄙借口显然上不了台面,修格斯为此很是鄙夷自己。
但他实在不想再纠结下去了,自己的盗贼之名快要因为这种优柔寡断而哭泣了。
于是修格斯决定回到自己一贯的风格里,交换就交换,先把她变成我的女人,再把命给她,就这样吧。
不知道她最后会不会恨我。
修格斯笨拙而执拗地为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也在敏感的心里埋下了希冀。
这件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索尔,在他眼里索尔那种石头怪对感情肯定也是一窍不通。
第15章 盗贼之路
行走在黑暗的巷道里,食物…感情…明天…,凌乱纷杂的念头在修格斯脑海里交替徘徊,抓不住中心。
修格斯一时有些恍惚,突然想不起脚下这条向前延伸而去的道路通向哪里,只是莫名想起一句不知在何处听过还是看过的话。
“每一条路都是有尽头的。”
前方黑暗里隐约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强制将修格斯从泥泞般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他陡然惊觉自己离那个声音已经很接近,并且第一时间听出了那似乎是啃噬声。
在黑暗里相遇就是这样,每个人的黑暗视野范围其实都差不多,当你看见了我,其实我也就看见了你。
两个原本趴伏在地面的黑影带着粗重的喘息同时站了起来,一高一矮。他们脚边有一滩模糊的黑影,从扑面而来的风雪气息里修格斯嗅到了血腥的气味。
他们正在吃人,只是瞬间修格斯心里就有了定论。
这不是凭空臆想,因为地面那滩黑影的体积显然不会是一条狗或者老鼠,那高矮两个黑影也不可能冒着深冬的严寒跑到这黑暗危险的巷道里来打扫卫生。
就在修格斯考虑是强行通过还是回头重新选择一条巷道的时候,身后也响起了某人的脚步声。
迅速回头扫了一眼,修格斯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包围了。
这一路神思恍惚,疏于戒备了。
修格斯侧身背靠着墙壁,一边观察巷道两面的情形一边在心底默默反省着。
新到来的脚步声从身高判断也许是一个成年男性,不知道他周围是否还有其他帮手隐藏在暗处。
此刻两个黑影在前,一个黑影在后,分两边堵住了巷道前后的通路,同时和自己保持着一个视野的距离,这种合围的趋势里危险的味道已经不言而喻。
活着还是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对于吃人这种事修格斯无意去斥责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甘愿成为别人的加餐。
双手交叉沉向腰袢的皮质刀鞘向上一提。
“咝灵!”
匕首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清晰可闻,但似乎并没有震慑到眼前这些人。
看来自己因为一个孩子的身高而被对方小看了,三个黑影丝毫没有让开通路的迹象,修格斯心底多了几分凝重。
这些显然已经不是那些战战兢兢的普通人,或许他们曾经是,但现在极度的饥饿已经让他们邪恶加身,背离了人性。
通常修格斯不愿主动去招惹亡命徒和实力派,而这些饿红了眼的普通人也被修格斯划入了危险的行列,因为他们没什么油水,却有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双方没有任何交流或询问,话多的人通常都活不了太久。
修格斯率先破局,他没有去管身后,而是选择了前方高矮两个身影作为突破口。没什么具体原因,也许只是因为当中有个身影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矮小。
在他行动的同时,前方两个黑影也同时摆出了戒备和阻拦的姿势。
修格斯没有向着目标笔直冲刺,那样地面上的积雪会让脚步打滑,速度也起不来。
他的盗贼步伐起步姿势有些滑稽,看起来就像个摇晃的醉汉,却落脚极快,短短五步的视野距离硬是被修格斯走出了一种闪烁迂回的感觉。
在适当的距离,调整好平衡的修格斯双手反握匕首护在手腕外侧,像一只拉开翼展的鸟儿一样陡然爆发速度朝着那个矮小身影窜了上去。
前方两个黑影中那高个身影也凭借着判断离开了自己的站位,瞬间突进到矮个身影前主动迎上了修格斯。
“嗵!”
一丝钝重的劲风过后,黑暗里响起木棍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修格斯嘴角浮起不屑地冷笑。
灵巧的横移或突然间变向斜插才是盗贼步伐的精髓所在。
在高个黑影逼近的瞬间,修格斯从容地抬脚在左侧墙面上轻轻一蹬,像只灵活的跳蚤,凭借着反弹借力一个大幅跃步向高个黑影让出的右方空隙斜窜了过去。
完成突围的同时,修格斯左手的匕首还顺手划过了黑影的肩膀。既然对方轻视自己,那么自己有义务为他留下点纪念。
“唔!”兜帽下传来一声嘶哑的闷哼。
女人?让修格斯略微有些意外的并不是对方的性别或者之前不知藏在哪里的木棍,而是这个女人在这短瞬里所爆发出来的凌厉攻击性。
这时那个矮小的黑影突然动了。
不知道之前他是被吓呆了还是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过他切入战斗的时机刚好赶上修格斯划伤高个黑影还未落地的短暂滞空期。
这个小矮子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整个人像只猫一样飞身向修格斯猛扑而去。
他向前伸直到极致的双臂竟然在那极短的短瞬里准确地抓住了修格斯的手肘,然后狠狠一嘴咬在了修格斯手臂上。
手臂骤然挂上的重量以及对方扑击的惯性将还未落地的修格斯拉坠得瞬间失去平衡,同时和矮个身影滚倒在雪地里,滑出了一段距离。
冬天的厚衣服挡住了矮个黑影的攻击,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那恐怖的咬合力还是让修格斯有些心悸。
脸上骤然浮起狠厉,修格斯瞬间右手手腕反转,横抬起匕首就向还死咬着自己左手不放的矮子刺去。
因为缺少角度割喉已经难以施展,但刺中脖颈或者额头侧面同样可以送这个矮子去见祖先。
只是修格斯的匕首在即将刺中对方时僵硬地停在了空中,没有滑入预定的轨迹。
一个小女孩?
虽然修格斯自己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但他的确可以把眼前这个矮小黑影称为一个孩子。
她最多七八岁的年纪,衣衫褴褛,稚嫩的脸庞上早已不剩一丝柔软或纯真,鼻梁以下的半张嘴脸因为糊满了未知血迹而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用决绝的目光瞪视着修格斯,整个人浑身散发着不死不休的疯狂气质。
让修格斯下意识停住攻击的正是因为她的眼睛,虽然那暴躁的目光里早已只剩阴冷和混浊,却在那瞬间似乎和蔻维尔的眼睛有了某种莫名地重叠。
迅速挣扎着起身,死不松口的小女孩仍然像具吊死的尸体一样挂在自己的手臂上随风摆动。
修格斯心底咒骂了一声,弯起膝盖撞在小女孩柔软的腹部。
感觉手肘上凶狠的咬合力陡然一松,修格斯迅速向前方一个翻滚,再借着惯性猛窜出一段距离。
从修格斯发动攻击到脱离战场这一系列过程其实也就几个瞬间,等修格斯再回头去看时,他和那三个黑影已经再次拉开一个视野的距离。
中间那名女性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高矮不一的三个身影相互搀扶着,像是送行一样无声无息地站成一排,过了一会才渐渐退走,淡出了修格斯的黑暗视野。
修格斯并不担心他们会追来,在黑暗里奔跑追逐,危险程度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而且就算没有自己,他们地上那滩盛宴也还没有结束。
原本以为是一群结伙的暴民,但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加上最后出场的疑似男人的黑影,这似乎是一家三口的狩猎?修格斯大致作出猜想。
顺手挖起一捧积雪,修格斯一边擦拟着匕首上的血迹一边在心底默默总结着这次战斗的得失。
严格说来,这场突然的遭遇甚至算不上一次战斗,但修格斯仍然觉得有所收获。
他开始比以往更加深刻地明白伊泽尔说过的话。
伊泽尔是一个中年盗贼,有着瘦削、低调、沉稳的外表,但每个熟悉他的人都在心底默默认为那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刃。
他并不是灰幕镇的原住民,而是一个把流浪这种状态诠释到极致的男人。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居无定所,却又似乎无处不在。
伊泽尔符合修格斯对于盗贼这个职业的所有幻想,也一直是自己追逐的榜样。
他是修格斯进入灰幕镇盗贼公会的领路人,但修格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只是在小镇歇脚时偶遇的某个倒霉孩子而已,他的旅途里不会有自己这种小废物的位置。
所以修格斯一直在观察,认真而深刻地观察,或者说学习着伊泽尔的一举一动和处世之道。
收获肯定是有的,修格斯唯一说不清的是为什么伊泽尔的沉稳低调最后自己却学成了玩世不恭。不过对此修格斯觉得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