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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哗啦!
招式拉开,粘稠浓厚的白色气浪,一波又一波撞在墙壁上,然后再反弹回来。
发出潮水升涨的巨大动静。
整个屋子如乌蓬小舟行于汪洋,不住地摇晃动荡。
这一切,纪渊像是毫不自知。
其神如睡,其心清醒,自然而然。
“罗汉拳!竟然是罗汉拳!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想必是苍天可怜老衲一片苦心,特意送了一位关门弟子承接衣钵!”
火速赶到的杀生僧,看到沉浸玄妙之境不可自拔的纪渊,看到打得炉火纯青的罗汉拳。
不由内心激荡,面皮狂抖。
如古井无波的平静心湖,顿时翻起惊涛骇浪!
在他一甲子的漫长修持当中,这门罗汉拳打了何止千万遍,简直再熟悉不过了,一眼就能看出层次高低。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杀生僧佛心撼动,连连赞叹。
外人鲜少知道,这罗汉拳的妙处。
道门八大神咒,其中有一名为“金光咒”。
号称“万法与之,无不相通”。
佛门亦然。
作为禅宗入门武功的罗汉拳,便如金光咒一般。
看似粗浅简单,实则蕴含深意,可令人超拔入圣。
相传,此乃悬空寺的初祖东渡,亲自教于诸位弟子。
“祖师见众僧只知打坐参禅,面黄肌瘦,精神不振,气血薄弱。
慨然道:‘出家人虽不以躯壳为重,然亦不容不澈解于性,使灵魂离散也。
欲悟性,必先强身,则躯壳强而灵魂易悟也’,
遂创出罗汉拳十八手。
这门拳法,曾被诸多大宗师赞叹,称为‘既内又外、既神又形、既静又动’的性命真功。
只是世人愚钝,根器不比祖师,难以领会其中精义。”
杀生僧心头流淌过师傅往日教诲,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潜心修持二十多年,方才悟出罗汉拳的精髓所在,琢磨气血变化的细微各处。
如今却在年仅十五的纪渊身上,看到邋遢和尚的几分影子。
“莫非我徒弟真的是横练奇才?
不仅把金钟罩、铁布衫练到大圆满,
还自悟出了罗汉拳,持龙象力、得金刚心的真意!”
杀生僧一边思忖,一边瞥向听闻动静的年老管家以及一众家丁。
眉头微皱,挥动袖袍,将其拦在外面。
这等顿悟的机缘,大宗师一辈子都难得遇见几次,绝不能叫旁人给打搅掉了。
倘若真个有人捣乱,这位枯瘦老和尚只怕会立即生出杀心,施展雷霆手段超度亡魂。
待两个时辰过去,日头西斜。
“拢共耗费掉四千点白色道蕴,这才彻底攫取……真不容易。”
纪渊彷似大梦初醒,缓缓睁开双眼。
就像经历一场好睡,神清气爽,并无任何疲惫。
皇天道图抖落两行古拙字迹,浮现于眸子之内。
【龙象大力】
【炼化完成】
古朴画卷内,仍是十四道命数。
只不过原本白色的【乱神】被抹消,换成青色的【龙象大力】。
纪渊颇为满意,念头一动,筋骨皮膜随心弹抖,周身气流被炸得荡开一圈圈波纹。
他细腻如白玉的肌体之下,似是隐藏着极为可怖的强横气力。
“真是龙象自在,金刚大力!罗汉拳大成圆满!”
杀生僧直勾勾盯着纪渊,既觉得惊喜莫名,又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师傅当年可是说,就算慧根超凡的六祖,悟性惊人的五祖,天生佛心的四祖……没有长久的练习与体悟,也绝难勘破其中奥妙。
可他认定的宝贝徒弟,从出生到长大,总共不过十五载。
即便打娘胎里开始练拳,能有这份境界也是极为骇人之事。
“大师……”
看到立在门外杀生僧,纪渊眉毛微扬,有些疑惑。
对方两眼泛光,好像端详着什么奇珍异宝。
“好徒弟,你这门罗汉拳练了多久?”
杀生僧没问从何学来。
当年初祖传法,根本没有藏私的念头。
并且直言不讳道,此功包容万千,人人皆可习得,人人皆可练得。
于是推广传播开来,由此衍生出诸般拳术。
什么大金刚掌、五形拳、七星拳、梅花拳……诸如此类。
故而,才有“天下武功出悬空”的那句话。
“大概……一两年吧。”
纪渊先是愣了一下。
罗汉拳?
尔后反应过来。
努力把时间说长一点。
“多久?”
杀生僧好似被雷劈中,怔在原地,再次问道。
“可能有三、四年,也说不定。”
纪渊觉得不妙,干脆又加了一些。
“阿弥陀佛!”
杀生僧深吸一口气,竭力按捺心头震动。
不过三、四载的罗汉拳,却有这份功力,莫不成是初祖转世?
五百年气运流转,正该老衲这一脉大兴了!
“大师……你没事吧?”
纪渊面皮微紧,望向失态到手舞足蹈的枯瘦老和尚,寻思对方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好徒儿,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杀生僧收住喜色,低眉顺眼,好声好气问道。
“老衲给你跪下磕头,你拜我为师如何?”
“……”
第一百五十章 罗汉翻手锤,且放马过来
磕头?
拜你为师?
纪渊微微一怔,心里更加怀疑杀生僧走火入魔了。
世上哪有师傅给徒弟下跪的?
岂不是乱了辈分!
“大师,你莫非受了什么刺激?我给你寻个郎中如何?”
纪渊连忙走出门外,生怕这位枯瘦老和尚当真跪下磕头,那可就难以收场了。
他自忖不是什么浑金璞玉,佛子谪仙。
何德何能,让一位禅宗圣地出身的大高手如此恳求?
几次身、识命数的改易,也没这么明显的效果吧!
“老衲的病根,便在于缺少一位继承衣钵的关门弟子。”
杀生僧并不觉得态度卑微,笑呵呵道。
“你若答应,自可不药而愈。”
他看得很开,胸中豁达。
自己每天衣衫褴褛,形同乞丐。
四处化缘讨斋,没少被人辱骂、取笑。
些许毁谤,何须挂怀。
对杀生僧来说,出家人的颜面最不值钱。
若能换来一位衣钵传人,简直血赚。
“其实吧,拜入大师门下也无不可。”
纪渊回到屋内,披上常服外袍,屏退挤在外面的家丁杂役。
“只是我如今乃朝廷命官,北镇抚司正六品的百户,哪能剃度出家。
平心而论,纪某实在没那份看破荣华富贵的淡然心境,舍弃荣华富贵,甘愿落发为僧。
大师,要不你再考虑下,收我做个俗家弟子得了?”
杀生僧连连摇头,不乐意道:
“俗家弟子怎么得真传?虽然老衲没有门户之见,守旧之念,可一脉单传的武道、佛法、名头……岂能轻易交予外人承接。”
纪渊不由轻叹,表示遗憾。
他与杀生僧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性情算是颇为投契。
这老和尚除了爱打机锋,当谜语人外,没什么别的毛病。
不像有的世外高人,恨不得端足架子,摆够姿态。
就差把“非同俗流”、“仙风道骨”刻在脑门上。
“好徒儿,你喜欢做官?”
杀生僧耷拉着眼皮,小声问道。
他心想道,若能收下这个衣钵传人,即便回去弄个行头也无不可。
“纪某追求仕途……倒也不是恋栈官位。
百户的飞鱼服,于我而言不过为一方立足地,一道护身符。”
纪渊穿出回廊,步入后院的空地,神色坦诚道:
“大师,你云游四海,必然明白世道艰辛,殊为不易。
想要活得自在,不对人弯腰低头,真个是一件难事。
越往前走,越发现万般难处纠缠不休。
别看北衙众人敬我三分,畏我七分,叫我一声纪大人。
可早在月余之前,他们大多唤我辽东泥腿子,甚至不屑与之为伍。”
杀生僧若有所思道:
“你做官,却是为了过好日子。”
纪渊眸光开合,淡淡道:
“无名者,难得众人敬畏,无利者,终究孤家寡人。”
大丈夫生于天地,若不愿屈了自己的心。
要么握拳,要么握权,总得占到一样。
杀生僧低头诵念佛号,轻声道: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纪渊颔首,双手负后,眺望远处白墙黑瓦,亭台楼阁,忽而笑道:
“佛陀见众生慧少障多,沉迷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之间不可自拔、不能自知,
这才传下最上乘、大乘、中乘、小乘四重法道。
根器利者,见得自性,顿悟成佛。
根器平常者,历经风波苦难,斩断心中烦恼,为大菩萨、大罗汉。
根器下者,困于经文、塑像,机缘不至,毕生难以遁入空门,寻求清净。”
杀生僧听得眼睛放出亮光,面露赞许之色。
此言与他师傅所言,几乎分毫不差。
自己的宝贝徒弟,果然悟性非凡,可传衣钵。
只是明知道世俗纷扰,为何还不弃之?
没等他发问,纪渊继续“搬运”炼化命数时,从邋遢和尚那里听来的感慨:
“谁人不想成仙成佛,自在逍遥?
倘若有的选,谁人又会喜欢满身泥泞,摸爬滚打?
大师,以你的境界,见那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哪个不是戴着名利枷锁?
可他们是自愿如此?我看未必。
佛门有八苦之说,武道攀登高峰,位至大宗师,却连老、病都难已摆脱。
更别提超脱生、死,乃至爱别离、求不得了。
依我所见,看破未来不如把握现在!”
杀生僧略作沉吟,反而点头道:
“称霸现在,把握寰宇,此为如来之力。
徒弟,你真是好出众的慧根,不愧是为师看中的苗子,竟能勘破此中奥妙。”
纪渊心中腹诽,大师你才是好机变。
他顿了一顿,直言不讳道:
“大师若要指点武功,纪某自当欣然从之。
可真个让我参什么禅,学什么佛,只怕是错付心意了。”
杀生僧右手持着破烂铜钵,左掌竖于胸前,微笑道:
“指点好说。师徒之间,培养感情的最好方法,便是切磋武功。
好徒儿,你走得是横练路数,天生筋骨强横,气力凶悍。
故而,与人斗阵厮杀,从来无往不利。”
枯瘦老和尚一双法眼如炬,如何看不出纪渊积蓄之深,底蕴之厚。
即便抛开慧根、心性与佛性不谈。
只说这世所罕见的坚固体魄,足够让皇觉寺和悬空寺两家争抢了。
“但是,徒儿你不要疏忽忘我。
气长力大,其实有利有弊。
所谓武功二字,武是招式,功是修为。
你如今功盖过武,体魄超出境界。
再继续下去,便如稚子持铁锤,可能会反受其害。”
杀生僧说罢,两指并拢轻轻点出。
哧!
如剑横空!
气流顷刻被撕裂,拉出一道白色裂纹,戳向纪渊的肩膀。
后者反应很快,筋肉弹抖迸发气血。
粘稠如汞浆的赤红光芒,如猛火烈焰扫荡过来,发出“嗤嗤”声响。
啵!
杀生僧神色不变,剑指连震数下,如同招式连环,蕴含万千变化。
竟然于霎时间,凭空抵消那股气血压迫之力。
仿若大钟笼罩的坚固体魄,亦不能阻挡。
“这是专破横练的功夫!”
纪渊心中一惊,他五感敏锐,加之【云龙风虎】的命数加持。
看得清楚,杀生僧两指如拈花,劲力内敛。
任凭气血再强,气力再大。
只随风而动,寻入间隙,穿衣破孔,易如反掌。
念头如电闪,他脚下好似乘风。
驾驭气流,倏然后掠退开
杀生僧并未追击,就此收手道:
“这是悬空寺的一门武功,叫做‘拈花指’,属阴柔之劲,却为阳刚之力。
两指拈花,无论如何坚实之物,都能应声而碎。
老衲适才压住功力,以通脉二境出手,同样能破去你的横练之身。”
纪渊没有反驳,若无命数加持,他那一下的确躲不过去。
这一记拈花指,出其不意,可伤人无形。
“招式运用之妙,亦能胜过体魄之强。
大师是想告诉我,不要太过相信气血、气力,疏于自身防范。
否则遇上真正的高手,容易吃亏?”
纪渊做出受教的认真神色。
老衲是想告诉你,只要拜我为师就能学更厉害的武功,弥补招式不够精深的短板!
杀生僧面色微滞,云淡风轻的点头道:
“没错。不愧是老衲的弟子,当真一点就通、一点就透。”
纪渊好像大受启发,紧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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