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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垢挺身而立,凤眸含煞。
掌中的大枪发如奔雷,收似电光,直直地插进石板。
夜风乍起,吹起玉冠束起的三千青丝。
旋即,盐帮、漕帮的刀斧手,乃至于隐于其间的几位分舵主。
各个面如死灰,放下兵刃,再无半分与朝廷对抗的心思。
刀剑坠地,叮咚、啷当之声不绝于耳。
“千户好威严。”
纪渊抱拳赞道。
不知北衙巡狩的千户、百户,是否都如此杀伐决断,骄横凌厉!
“纪百户亦是不差,镇得住这乱糟糟的场子。”
秦无垢眼中浮现欣赏之色,她本无意掺和江湖恩怨。
晓得盐帮、漕帮的为恶良多后,这才起了整治的心思。
但若无纪渊的步步为营,拱火设局,哪能名正言顺将其一网打尽。
如今拿了这两位龙头,再扫掉几条地头蛇、几只净街虎,自是不在话下。
“周帮主认罪,唐帮主伏法。”
纪渊右手按住绣春刀,瞥向默不作声的何云愁与雷隼二人,轻笑道:
“两位堂主准备怎么应对?是先礼后兵?还是开门见山?”
身高九尺魁梧过人的雷隼脸皮抖动,盐、漕两帮三位高手,顷刻间一死一伤。
他自问武功也就与燎原剑唐怒相差仿佛,真要对上霸道无匹的秦无垢,胜算渺茫。
“我霹雳堂一向听从执法堂的调遣,何二哥,你且拿个主意。”
念头电闪之间,雷隼眉头紧皱,果断将这个极有可能送命的问题抛给何云愁。
“小人多嘴问一句,北镇抚司的两位大人,捉拿我等是为了什么?”
何云愁罕见地心神不宁,低头问道。
他自忖出入黑龙台,南北衙门的指挥使也决计不会识破自己的身份。
可端坐马背上的年轻百户,正是接连看穿孤弘子、余东来肉身鼎炉破绽的纪渊。
这让人不得不多想。
莫非……我已经暴露?
这个纪百户是冲着我来的?
何云愁此刻疑虑丛生。
恨不得燃起一柱神魂香。
求问远在招摇山的清宝天尊。
“既是替天行道,也是替民行罚,何堂主满意否?”
纪渊眸光幽深,藏住一切杂念、心绪。
此人并非肉身鼎炉,却有一道【奇士门徒】的青色命数。
这代表何云愁作为域外邪神的爪牙,其身份地位要远胜于孤弘子和余东来。
极可能是潜藏天京的“魍”。
“周老大和唐老大的靠山是户部,不瞒两位大人,三分半堂的新靠山是兵部。”
何云愁声音微冷,不见多少慌乱之色。
“就在昨日,何某已经将拜帖送到五军都督府,经过一位四品武官的好心引见,有幸与谭文鹰大都督短暂一晤。”
秦无垢娥眉微蹙,正欲动手的念头被打消干净。
六部之中,唯兵部掌权最重。
甚至有人将之称为,景朝第七座真统。
里面群英汇聚,天骄辈出。
不知集齐多少兵家种子,未来的大材。
远一些的,有宗平南、谭文鹰。
近一点的,有姜赢武和王中道。
底蕴之深厚,门生之广阔,比之号称“天官”的吏部还要强出半分。
“何云愁,三分半堂落到你手里,反倒蒸蒸日上。
以前苏孟的靠山不过是礼部尚书宋岱,现在却攀附到五军都督府的谭文鹰。
给兵部当看门护院的家犬,更有出息了。”
秦无垢心里明白轻重,扳掉依靠户部的周笑和唐怒。
只要做得滴水不漏,师出有名,并不会闹得很大。
但触怒兵部,开罪位高权重的谭文鹰大都督,后果绝对更严重。
“秦千户说笑,江湖中人总要为自己找个好主子。”
何云愁眼睑低垂,冷淡以对。
“你留苏孟一条命,本千户也给你一条活路,不再追究三分半堂,如何?”
秦无垢胸中煞气稍弱几分,她先是瞧了一眼纪渊。
似是询问意见,尔后再提出要求。
“秦千户这是什么话?苏孟乃我结拜大哥,手足兄弟。
对我有过命的交情,我又怎会伤他分毫。”
何云愁眼神微微一凝,莫名松了一口气。
倘若这场风波只是因为苏孟引起,那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用余光扫向纪渊,对方似乎浑然不在意。
转头吩咐手下的两名小旗,押送盐帮、漕帮的众人。
“哼,本千户早就跟苏孟说过,你这人野心勃勃,不会甘心位居人下,迟早要反噬。
可惜他满脑子江湖义气,偏信兄弟,才落得这个下场。”
秦无垢别过脸去,极为隐晦与纪渊换过眼神,拂袖道:
“看在琴心的份上,本千户救他一次,此后三分半堂内斗恩怨,北衙不会掺和。”
纪渊颔首以对,声音淡淡道:
“话虽如此,不过规矩还是要守。
北衙兴师动众,只抓盐帮、漕帮,却不动三分半堂。
让外人知道,恐怕以为咱们之间有什么勾结。
所以,麻烦何堂主和雷堂主屈尊降贵,往衙门走一趟,做个样子也好。”
何云愁心头“咯噔”跳了一下,摇头道:
“俗话说,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我等到了北镇抚司,岂非成了两位大人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
纪渊颇为不耐,保持眉宇间的桀骜之色,张口呵斥道:
“何堂主休要得寸进尺,若非看在谭文鹰大都督的面子,早就把你当场擒拿。
钉穿琵琶骨,拖入诏狱拷问了!
继续讨价还价,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纪某翻脸无情!”
何云愁沉吟片刻,那双冷漠的眸子泛起波澜,深深望向端坐不动的年轻百户。
他竭尽全力察言观色,好似想要从中窥出几分端倪。
气血流动、心绪变化、杂念起伏……都很正常。
无意识间,【青鹫空飞】的后天命格熠熠生辉,仿佛要压住纪渊的心神。
可【武曲骑龙】亦非寻常,十四条命数完全胜过何云愁。
根本不受影响。
“二哥,无非是进一趟北镇抚司衙门,有什么大不了。”
雷隼忍不住插话道。
“就算他们真对咱们不利,难道罗龙会坐视不理么?
须知道,三分半堂库房里的大笔银子。
没有你我的钥匙,任谁都打不开。”
后面半截话,雷隼压低声音,悄悄说与何云愁。
“既然如此,两位大人盛情相邀,何某便恭敬不如从命,走这一遭了。”
何云愁抖动衣袍,拱手说道。
第一百七十四章 言出法随的儒门大宗师,终见东宫太子
亥时过半,夜深人静。
踏,踏,踏。
马蹄踩过长街。
后面缀着杂乱的脚步。
火炉般的浓郁血气撕开阴雾。
“果然只要人多势众,阳气旺盛,群邪就自行退避。”
纪渊抖动缰绳,纵马慢行。
他深知子时将近,阴阳交替,气机变化。
犹如七月半的鬼门关大开,常会有阴物作祟。
纪渊第一次遇见安老头,便是因为误打误撞,踏入生者勿进的阴市。
“外炼、内炼、服气、通脉、换血……这些武者吹锤炼肉身,气血如火。
一般的阴魂小鬼,躲还来不及,又怎么敢靠近。”
他四下扫视,只见那层阴雾四散弥漫。
彷如潮水涌动,缓缓向两旁分开。
侧耳细听,甚至能隐约察觉轻微的“嗤嗤”声。
好似烧红的铁板灼烧血肉。
“今夜你在将军胡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把天京的盐帮、漕帮、三分半堂一网打尽。”
秦无垢骑着杂色良马,迅速跟上呼雷豹的步伐,笑吟吟道:
“相信纪百户的威风,明日就会传遍北衙门,响彻黑龙台。”
裴途那小白脸很有眼色,晓得女千户与自家百户关系匪浅。
离开苦水铺子前,连忙把马匹让出。
同时还不忘给纪渊挤眉弄眼,好似邀功一般。
“下次赏他最喜欢的大嘴巴子好了。”
纪渊默默记了裴四郎一笔,淡淡笑道:
“秦千户过誉了,若无大人为我撑腰。
仅凭北衙的人马,如何镇得住这三大帮的龙头。
说到底,江湖既讲究人情世故,也要靠打打杀杀。
拳头不够硬,怎么做到以理服人,对吧?”
秦无垢嘴角微翘,颔首以对道:
“纪百户这话有趣,稷下学宫就有不少狂生、侠儒,
颇为推崇道从拳出,理自剑来的路子。
你倒是与他们不谋而合。”
纪渊眉毛轻挑,眸光微动。
六大真统虽为三教传承,但传承不尽相同。
像是皇觉寺和悬空寺,便有“顿悟”与“渐悟”的不同道途。
上阴、稷下这两座学宫,亦是如此。
一者主张修心治德,一者认定事功务实。
好似水火一般,难以兼容。
“稷下学宫的门人多是入世,各个通杂学、求仕途,
盛产仗剑游历,负笈远行的狂生侠儒。
与修身养气,坐而论学的上阴学宫,画风完全相反。”
纪渊心下思忖,不知道稷下学宫里有没有读过《抡语》的莽书生,那种一身气力足够降龙伏虎的东山府壮汉。
“说起来,以纪百户的深厚积蓄,冲击换血关十有八九能成。
四条气脉的根基,完全当得起‘天才’二字,日后亦可有望宗师。”
秦无垢眸光流转,如蜻蜓点水掠过纪渊挺拔的身躯,轻声道:
“我见过不少真统出身的弟子,有些为了求突破之快,凝聚三条气脉就尝试冲关。
反正换血之后,经历数次洗练,再铸就法体。
只要修行资粮充足,照样能成无瑕之筋骨。”
纪渊昂首,却摇头道:
“万丈高楼平地起,武道本就是千锤百炼的水磨功夫。
以我的年纪,破境未必要急于一时。”
他有皇天道图,可以升命格,改命数,具备远超境界的战力。
杀生僧站着不动让自己捶上一拳,险些都吃不住。
既然如此,夯实根基,水到渠成,才是正道。
“年轻的确是最大的本钱。”
秦无垢轻叹道。
俗话讲拳怕少壮。
越是年轻武者,能够挖掘的潜力越深厚。
所以才会有一甲子不成宗师,此后终生无望的残酷论断。
“你刚才对我使眼色,是要诓骗何云愁?”
秦无垢忽地靠近,吐气如兰,凝音成线。
“等到了北镇抚司,千户自然知晓。”
纪渊眨了眨眼,故作亲密地拉住秦千户的手掌,轻轻勾画。
这般浮浪的举止,倒也没有引起对方的抗拒。
秦无垢嘴角噙着笑意,眼角眉梢妩媚流转。
旁若无人一般,跟纪渊挨得很紧。
这两位北衙的百户、千户骑马并行。
后头是神色委顿的周笑,他搀扶受伤颇重的唐怒。
各自戴着枷锁,上了镣铐。
他俩看到前面那对恋奸情热的狗男女,几乎恨得把牙齿咬碎。
何云愁和雷隼稍微好点,只是被一众云鹰缇骑看守。
好似重犯般,往北镇抚司的衙门行去。
至于那些帮众,没资格被押送。
全部都被兵马司的差人移交到府衙大牢。
“孤弘子和余东来,到底怎么栽在此子的手里?
长生诀和不死药炼制而成的肉身,连大宗师都瞒得过。
莫非是因为那两人的鼎炉出了纰漏,这才被纪渊撞上大运?”
何云愁眯起眼睛,时不时扫向前方的白蟒飞鱼服。
本来他心中升起十二万分的警惕,随时准备舍弃肉身遁逃而走。
可束手就擒之后,纪渊好似并非冲着自己。
反而对盐、漕两帮的周、唐二人更为上心。
这让何云愁紧绷的心绪略微松懈。
没办法。
舍弃肉身的代价太大。
意味着从此以后武道断绝。
沦为阴魂、鬼物之类。
此世是武道之界。
并非上古三千正宗、十万旁门的道法时代。
鬼神之途,难以走通。
他与孤弘子和余东来那两个人不同。
前者是天机十二楼的丧家之犬。
后者一门心思钻营长生。
这才奉奇士为真神。
甘愿舍却皮囊成为爪牙。
“我要的是不再平庸,不再做个小人物,不再空有一颗想飞之心,却只能困于泥泞。”
何云愁眼帘低垂,纷杂念头生灭不定。
思来想去之后,他还是决定冒险去一趟北镇抚司。
此时再逃,成算不高。
秦无垢的武功境界盖压全场,无一人是她的对手。
况且,自己处心积虑谋划多年。
只差一步,就能把三分半堂收入囊中。
甚至有几分把握搭上兵部的那条线,见到凉国公杨洪。
“倘若做成这些大事,得到清宝天尊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