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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虽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但府中下人见他这么年轻,多以“少爷”称呼。
“陈伯,你去弄些填饱肚子的新鲜吃食,再烧一桶热水。”
纪渊牵马踏过偏门,轻声吩咐道。
他整夜忙于扫荡三大江湖帮派,请君入瓮擒拿何云愁。
然后再见太子白含章,应付敖景指挥使。
轮番折腾下来,精神紧绷疲乏得很。
“渊少爷忙到现在,竟然都未进食……好,我这就命人准备。”
管家连连点头,他原本在余家庄负责收租子。
后来林盈袖见他老实本分,且办事老练有些本事。
这才将之遣派到新宅,给纪渊打理杂务。
“放心,今晚你也有功。
我不会亏待,等明日买两坛剑南烧春好生犒劳。”
纪渊摸了摸呼雷豹,松开缰绳,让它自个儿回马棚。
这头龙驹蹭了蹭主人的肩膀,喷出两团白气,熟门熟路往偏院走。
夜色如墨,纪渊待在花厅,轻轻揉动眉心。
片刻后,饭菜端上。
他风卷残云般吃净一大盆蒸熟的糯米饭,以及好几斤撕成条的羊排肉。
以虬筋板肋的强大体魄,养炼出来的五脏六腑。
磨盘也似,消磨这些食物轻而易举。
略微有了五分饱腹感,纪渊长长呼出一口气,饮了半壶凉茶解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纪渊沐浴之后,回到正房。
他披着单薄中衣,独坐在床榻之上。
没想到真被敖指挥使说中了。
接连斩杀、擒拿三个奇士门徒。
便被动地获得注视。
幸好不是直接的目光垂落。
再有投影化身亲自降临。
恐怕又会惊动钦天监那位大宗师。
“我竟成了奇士的信众?比起孤弘子、余东来层次还要高上一层。
求神拜佛这种事还能强买强卖?”
他心神沉入皇天道图,只见十五颗命数星辰凝聚成形,焕发浓郁的青光。
仔细端详,数行古拙字迹若隐若现。
【破妄(青)】:【天有五贼,喜、怒、哀、乐、欲也,见之者昌。得此命数加持,可以勘破虚妄,灭杀五贼,拔除心魔,每每对虚空进行祈祷,都有机会获得奇士的解惑】
“祈祷?解惑?按照那些化外之民的说法,四神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那我以信众之名,让奇士解答宇宙天地的大统一理论,会如何?
或者求问大道的运转之理,终极的玄奥之变……”
纪渊眉头微皱,生出玩笑似的无稽念头。
稍后,他收拢杂念。
凝聚心神,勾动那道青色命数。
渐渐地,肉身像是浸入凉水。
那些浮躁、纷乱、变化不定的心思,
仿佛无数繁杂的线条被逐一梳理。
头脑有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洞彻天地的真实面目,
“人之情念,乃喜、怒、哀、乐、欲。
若我能完全把握,岂不是可以做到仙佛所言的太上忘情,再也不被虚妄蒙蔽?”
纪渊心中一动,默默牵引着那颗命数星辰。
丝丝缕缕的青光垂落,化入右眼眸子。
万千毫芒缩成针尖大小,聚成极为细微的一点。
好似瞳仁,泛着淡淡青意。
“破妄。”
纪渊右眼眨动,再次勾动命数。
无声的嗡鸣,悄然振动虚空。
在他内观之下,照见自身心念。
仿若掌上观纹,一切都显得如此清晰。
散乱的心思,化成拳头大小的团团念头。
宛若漂浮的云絮,轻盈无比一触就散。
“上古正宗旁门的修士,他们积蓄法力,练习道术,
莫非就是为了……耐心打磨这些常人根本触及不到的念头,将其凝练成形?
道门的锁心猿,拴意马,存神观想之术,
还有佛门的打坐参禅,冥合天地,感应满天神佛……修心不修力,指的便是此意?”
纪渊眼底掠过明悟之色。
如今是末法时代灵机衰竭。
即便自身念头强大。
再走上古正宗的练气路数,也难以为继。
“那是修行者的强盛大世,天地灵机浓郁无比。
肉身常年累月受到滋润,无需刻意锤炼气血。
故而,人人都追求长生之道,
坚固神魂,孕育心魄,以念头成法身、元婴、阳神,
随意之间遨游大千,上穷九霄下至黄泉……可现在不同,灵机驳杂稀薄。”
纪渊好似无师自通一般,右眼扫过冥冥虚空,便有细碎杂乱的声音回响。
心中的诸多疑惑,自然得到解答。
与此同时,皇天道图抖动震荡,
涟漪似的华光将狂乱、疯魔的阴冷气息隔绝在外。
“这道青色命数【破妄】,比起紫色命数【燃髓】所付出的代价,倒是小上许多。
或者说,有着皇天道图护持身心,原本危险的行为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影响。”
纪渊来到等人高的铜镜面前,仔细瞧着那双眼睛。
右眼瞳仁显出青色,左眼眸子泛出赤色。
“一者破五贼,把握内心情欲念头,不受蒙蔽,永远清醒;
一者练气血,掌控肉身的气血变化,细致入微,
自己的境界突破,功行强弱,皆会如实浮现于眼前。”
纪渊嘴角微动,似是颇为满意。
常人畏惧如邪魔,敬奉如真神的域外四尊。
已经有两位被他薅到羊毛,白嫖恩赐。
“血神的天选,奇士的信众,下一个是谁?怒尊,亦或者龙君?”
纪渊深吸一口气,他倒也不是主动如此,非要挑战域外邪神的底线。
一切皆为因缘巧合,际遇摆在面前,实在难以拒绝。
是祂们太过热情。
与我无关。
……
……
翌日。
纪渊大清早起来。
依旧没有看到杀生僧。
这老和尚消失快要两三天了。
“一把年纪夜不归宿,内城宵禁严格,哪来落脚的地方?
难道跟外城的乞丐一样,跑去住破庙、烂屋去了?”
纪渊打完一趟拳脚,运转气血发散热力。
随便吃了些清淡的早食,披上官袍拿上玉牌。
径直出了府门,往钦天监行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封侯,封王,封皇,字之含义
时隔一旬之多,纪渊再次踏入钦天监。
他抬头仰望那座九重高楼,其中蕴含着亿万道青白光泽。
两色浓烈喷薄而出,恰如巨大焰火。
即使是大日高悬照彻天京,也盖不住这道通天之柱的磅礴气势。
直似万丈大岳横空而立,用强绝力量镇压十方!
“七百六十三万道蕴……要是我能入主社稷楼,将这些道蕴纳为己有,
像白含章那样打破命格上限,汇聚更多命数完全不成问题。”
纪渊眼神火热,罕见地透出一抹强烈渴望。
只是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他便立刻有所察觉。
右眼微微眨动,青光忽闪。
那股浸入骨髓的清凉之意倏然涌现,淹没心神。
“灭杀五贼,拔除心魔,果然有大用。”
纪渊当即心头一冷,眸光恢复平静。
然后再引动【破妄】命数,照见自身。
只见那团填满贪欲的虚无念头,表面泛着艳丽色彩。
内里粘稠如油脂,扭曲变化。
“斩!”
纪渊顿住脚步,立于社稷楼下。
心神凝定,好似刀斧般狠狠砍杀。
只听“嘭”的一声,散如云絮的念头瞬间炸开,彻底崩碎不见。
“如此一来,我便不会被欲望蒙蔽心神,时刻保持清静之心。”
纪渊逐渐体会到这条青色命数的妙处,嘴角扯出一丝轻微弧度。
“来者可是太安坊的纪九郎?上次见你才是云鹰缇骑,如今却已升官百户,当真了不起!
正应了那句俗语,明珠埋于砂砾只是一时,迟早有机会焕发应有光彩。”
点点梅瓣的青白长袍走路带风,衣角翻动,赫然是此前见过面的晋兰舟。
相较于上次,这一回他态度更为热切,颇有几分恭维味道。
“晋秘书郎,咱们真个有缘。”
纪渊收敛神色,回头以对。
“上次来钦天监,便是你和邵掌殿为我引路。”
晋兰舟走近上下打量了两眼,连声感慨道:
“纪九郎……不对,如今该称纪百户了。
我在社稷楼都时常听闻你的大名,外边疯传凉国公的义子杨休,之所以死于西山围场,
正是因为跟你起过数次冲突……还有抄家万年县,以通脉二境斗败换血三境。
你如今的一举一动,可谓是牵动天京风云!”
纪渊闻言挑起眉毛,难怪敖指挥使说要雪藏自己。
准备将他调往北镇抚司的诏狱,避开汹涌暗流。
声势太盛,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木秀于林,难免受到狂风摧折。
所以儒门才会有,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道理。
“我如今虽是北衙百户,可明面上并未投入谁人门下,
依旧算个没靠山、没出身的泥腿子。
一次两次不断地大出风头,确实容易惹祸上身。”
警醒的念头,电闪而过。
纪渊收起嘴角笑容,淡淡道:
“那些只是好事者的夸大其词罢了,晋秘书郎切莫当真。
天京城藏龙卧虎,高手遍地,真正的天骄、妖孽层出不穷。
纪某区区通脉二境,武功低微,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晋兰舟面皮微动,似是醒悟。
年少出名却无人撑腰,明枪暗箭便紧随而至,指不定何时就会半道夭折。
于是,他颇为识趣地岔开话题:
“纪九郎说得有理,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如何想起到钦天监来?
前阵子陈灵台郎还屡次提及你的名字,念叨了好几次。
若非他晓得北镇抚司的公务繁忙,又要查案,又要抓人,恐怕早就亲自登门了。”
纪渊似是歉然,拱手道:
“惭愧,纪某近日以来确是脱不开身。
本来之前还想向邵掌殿讨教修行古史,跟陈灵台郎畅谈玄门命理。
奈何每天都有案子要查,都有卷宗要看,实在难得有空。
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便过来探一探几位。”
两人互相寒暄几句,边说边行,往内殿而去。
纪渊持有社稷楼的灵台郎玉牌,而且又是少见的阴德之人,与练气士眼中的凡夫俗子不同。
加上他北镇抚司百户的身份作保,晋兰舟很是放心,毫无顾忌给对方带路。
“对了,陈灵台郎的谢顶之症,可有所缓解?
此前我答应他的那桩事,还未完成。
今日正好有空,不知道他能不能抽得出身。”
纪渊踏入内殿坐定之后,似是想起什么,忽然问道。
那位饱受秃头之痛的灵台郎,由于注解元天纲的《天髓法》,曾经向他发出邀请。
打算请上一位秘书郎、一位挈壶郎,专门为自己相面、摸骨、断命。
当成参考标本,好好研究。
“纪九郎来得不巧,陈灵台郎已经告假两三天了,这段时间都不会到钦天监点卯。”
晋兰舟笑容古怪,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极力忍耐。
“为何?”
“纪九郎有所不知,自从你上次提及我的乙木灵根,可以加快药草植物生长,兴许也可作用于毫毛发丝,陈灵台郎便老是让我对他施展道术。”
“这一招没用?失败了?”
“那倒不是,只能说成功了一半。我的乙木道术确实可对人体毫毛生效,但却无法随意控制,只令头发生长……”
晋兰舟嘴唇嗫嚅,目光飘忽,似是不太方便明说。
“人体毫发……那你的道术施在何处?莫非是胡须?或者汗毛?”
纪渊心中疑惑,继续追问。
“九郎莫要多问,反正陈灵台郎如今无法下地,走路困难,难以外出见客。”
但晋兰舟连连摇头,含糊道:
“据说他两腿之间,如同野草疯长,黝黑成片,脚步蹒跚……只能躺在床上时刻修剪……估计道术的作用还会持续个一两天。”
纪渊两眼微睁,脸上浮出一丝明显的惊诧,迟疑道:
“那我改日再去拜访陈灵台郎……但愿他人没事。”
真是没料到,用道术生发还有这种风险?
心疼陈灵台郎,这一次是彻底名声不保了。
两人说完这段意外的小插曲,晋兰舟腰间所系的玉佩发出清鸣。
此是钦天监练气士的传信之物,他忙拱手起身:
“楼中传唤,恐有吩咐,恕我不能久陪。
九郎你尽可在内殿随意走动,或者去观星台赏景。
有灵台郎的玉牌,钦天监内多半地方,皆能畅通无阻。”
纪渊颔首,望着晋兰舟匆匆离去的身影,轻轻垂下眼帘。
他今天寻机来到钦天监,本就不是为了叙旧。
此前,自己查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