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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脱下那身沉重甲胄,换上粗布麻袍,也有一种掩盖不住的骇人气焰。
也就是俗称的“杀气”、“煞气”。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临济大师却如真人不露相。
半点端倪都瞧不出来,气机、气血,皆如常人。
禅宗法门,深不可测。”
纪渊收回目光,心绪起伏不定。
他本以为撑死了,也就捡回来一位四境大高手。
没成想,却是请了一尊宗师镇宅。
难不成自己的天赋,竟然卓绝到了这种地步?
亦或者只是单纯对老头子有吸引力罢了?
纪渊面色古怪,遍数自个儿的经历。
从阴市遇见安善仁,再到西山围场回来以后撞上杀生僧。
最后查抄万年县的时候,又惊动监正老师的一道化身。
当真都是或慈眉善目,或仙风道骨的长者!
话本当中的妖艳魔女、清冷仙子。
亦或者勾人女鬼、化形狐妖。
竟是一个也没有出现过!
“洛与贞那厮天生桃花运,怎么到我这里便成了老头乐?没道理啊!”
心中腹诽两句,纪渊神色一敛,拱手问道:
“夜色渐深,城内快要宵禁。
此间事了,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这是赶人吗?
白含章哭笑不得,摇头道:
“本宫有这么惹人嫌弃?行了,书房堆着各地府州的奏章还未批阅,便不打扰你们师徒畅聊。”
这位太子爷也颇为识趣,摆了摆手,负在背后,转身欲走。
弯腰立在一旁的蓝袍宦官啧啧称奇,惊叹于纪渊真个言行无忌,竟完全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
即便是六部尚书、几位阁老,面对太子殿下的时候。
也是礼数周全,举止有度,生怕御前失仪,叫那帮闲着没事的清流参上一本。
反观这个北镇抚司的纪百户,嘴上自称臣子。
言行之间,却有种与太子平辈论交的罕见姿态。
“日后东宫的新贵,恐怕就是此人了。
年纪轻轻,挣得好大一份前程,不可限量。”
蓝袍宦官身为东宫内侍,可谓阅人无数。
权贵显赫、公卿武将都见过不少,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自然分辨得出,纪渊究竟是不是故作清高,好搏名求官。
“临济大师,本宫明白你是淡泊名利,轻慢王侯的佛门高僧。
但皇觉寺与白家,向来存了一份香火情。
当年你的师傅,无著大师曾施过一碗饭与圣人,你也曾为母后度化顽疾。”
离开之前,白含章腰身微微一躬,诚恳以对:
“不瞒大师你说,自圣人闭关,母后吃得甚少,短觉少眠。
太医轮流验看,却是毫无所得。
望大师发一发慈悲,进宫一观,解母后心结。”
杀生僧面无表情,似是不为所动,声音淡淡道:
“殿下聪慧,又何必自欺欺人。
生老病死之苦,大宗师亦不可避免。
洛施主前半生随军征战,身子骨早已落下病根,积郁成顽疾。
纵有老衲为其化去,又有圣人以莫大手段调理。
再辅以大丹补足亏空,可人力有时穷,无可奈何。
更何况,洛施主她十月怀胎,分别生下殿下和燕王。
两位都是身负大气运之人……孕育双龙,寿数减损。
此乃天道循环,老衲又能做得了什么。”
始终保持云淡风轻的白含章,脸色忽然一白,眼中流露几分悲色。
尔后,迅速地敛没,沉声道:
“为人子,止于孝。母后心忧,本宫心急,不知如何是好。
幸得上苍垂怜,今日得见大师,烦请入宫一趟。”
杀生僧轻叹一声,本意想要继续拒绝。
但瞥了一眼并未吭声的纪渊,念及自家徒弟在朝为官。
不由心头一软,点头道:
“故人久别再相逢,也是一桩好事。
罢了,老衲过得几日去见上一见。”
白含章松了一口气,以他的身份,放眼当今世间,罕有求人之时。
但杀生僧的来历非同一般,抛开半步大先天的武道境界不谈。
其师乃皇觉寺的无著和尚,行事毫无顾忌,不守清规戒律。
最出名的,便是“当头棒喝”这一趣事。
传闻,这位无著大师参禅之时。
最喜欢握一根木棒,逢人便敲,大喝“悟否、悟否”。
若对方不答,或说“没悟”,那就继续打。
求饶无用,非得大喊“悟了、悟了”才会作罢。
就连当今的皇觉寺方丈,也被重重敲过几次。
假若只是如此,那无著和尚不过一狂僧,没什么稀奇。
但此人天生一颗佛心,区区三十载,一口气修成六灭破戒刀、大日真如法,漏尽神掌。
融会贯通三门禅宗绝学,跻身先天大宗师。
稳稳压住悬空寺,几乎摘得天下佛首之位。
哪怕后来因为一些分歧,无著和尚被逐出皇觉寺。
从此云游四方,一脉单传,自立门户。
其人在南北两座禅宗圣地,仍然极受尊崇。
更别提无著和尚对景朝圣人有一饭之恩,衣钵传人杀生僧又为当今皇后度化顽疾。
这也是杨洪猜到老和尚根底,选择退让的原因之一。
对方与圣人有旧、皇后有恩。
他的国公之位毫无作用,又不可能真个派大军压城,碾死杀生僧。
只得打道回府,不再进京。
“多谢大师慈悲。”
白含章拱手行了一礼。
杀生僧坦然受之。
“大师。”
纪渊注视隐没于夜色的太子殿下背影,问道:
“你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索性一并说了,我承受得住。”
杀生僧表情生动许多,挤出几分皱纹,笑道:
“老衲不过一云游野狐禅,四方行脚僧,谈何来头,只是一些没有了却干净的俗世缘分。
对了,好徒弟,杨洪那老匹夫今后不会再寻你的晦气,无需再去担心。”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打更声,纪渊今日大起大落,直到此刻方才沉静下来。
听到老和尚从容语气,他胸间不免淌过丝缕暖流。
见过了世道的险恶之处,更觉善心难得,仁念不易。
“大师,要不……我以后拜你为师算了?虽不能做个真正的佛门弟子,但一日三餐少吃几顿酒肉,还是可以做到。
实在不行,每天念念佛经,带发修行也未尝不可。”
纪渊对当和尚没什么兴趣,可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欠下恩情总不好赖账。
倘若没有杀生僧半道拦路,挡下凉国公杨洪,恐怕还要折腾一阵。
结局到底如何,并不好说。
“哈哈哈,好徒儿你说得什么胡话,既然学了老衲这一脉的武功,便等于拜入门下。”
杀生僧似是欣慰,大笑道。
“况且,老衲自己尚且巴不得顿顿有酒,餐餐有肉,又何须你去持戒。”
竟有这种好事?
纪渊微微一愣,轻咳两声。
转头瞧着并肩而行的老和尚,提醒道:
“大师,你可要想清楚了。
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下次我未必会如此刻冲动,真个答应遁入空门。
毕竟辽东纪氏只剩下一根独苗,二叔指望着我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杀生僧闻言,忽地顿住脚步,右手握着那口铜钵。
直接朝纪渊递了过去,正色问道:
“好徒弟,为师有些乏累。
这口铜钵,你可持否?”
纪渊心头一震,身形猛然一停。
似有暮鼓晨钟轰然作响,不断叩问自身。
持否二字,好似化为隆隆回音,冲击识海。
哗啦!
与此同时,皇天道图抖动不已,绽放耀眼光华,镇住万般杂念。
一切似慢实快,纪渊只犹豫刹那,便就伸出双手,作出承接之状。
但杀生僧却微微一笑,轻轻将铜钵收了回去,摇头道:
“此物乃老衲化缘所用,怎么能随便与你。
没了它,便吃不了饭,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好徒弟,你还不能持之,暂且跟在后面吧。
任凭大风大浪,自有为师护持。”
纪渊双手落空,心里反而轻松。
他有些遗憾,收起以后都要参禅打坐的毅然决心。
老和尚什么都好,就是爱打机锋,当谜语人。
“说起来,大师你法号临济,为何山河榜上前后二十人,都无你的名姓?”
打道回府的路上,纪渊终于找到机会将心中一团团疑惑问出。
“老衲是出家人,法号不与俗人言,俗名不与世外道,钦天监没有收录,也是正常。
再说了,老衲跟孟玄机那老鬼有点交情,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为老衲留些清净。”
杀生僧声音平淡,好似传告天下的山河榜,与茶馆酒楼好事者闲谈排名的十大高手,没什么区别。
换作以前,纪渊也许会当成狂言一笑而过。
但见识过城外宗师一战的大气魄后,老和尚的这番话竟然显得有些傲然。
“那大师你的武道境界究竟有多高?若是跟凉国公一样,同为五境宗师,为何你能破他的外景天地?”
纪渊感到不解。
他深知杨洪绝非泛泛之辈。
这人厮杀半生闯荡沙场,领兵打仗身先士卒。
还能活到封爵公侯,足以证明能力。
“好徒弟,你须知道,四境和五境,都有几步要走,不可谓不艰难。”
杀生僧耐心十足,仔细分说道:
“四境一重,乃开辟气海。
因天地灵机稀薄,所以三千年前百家尊武,决定不再向外求,而是从内取。
换血大成,铸造法体之后,沟通周身窍穴,感应山川河流,星辰日月,化为气海,这是第一步。
诸窍贯通,气海大成,蜕变内气,化为真罡,到了这个境界,精气如狼烟,可撼动千军。
等到真罡磨练圆满,内景显化,与天地交汇,打通生死玄关,外景初成,称为宗师。
之后种种武功熔于一炉,精气神三宝聚顶,度过水火劫、风雷劫之类,证法与道,便是大先天。
当然,也有天赋异禀之辈,不循常理,那就另说了。”
纪渊恍然,好似学生受教,连连点头。
如此看来,当世的武道绝顶,便是大先天。
像是五军都督府的谭文鹰,招摇山的宗平南,六大真统的掌教至尊。
皆是这一层境界。
“杨洪那老匹夫,他早年伤了根基,此生不得入大先天。
纵然外景取自上三道的兵主气象,但……也就那样,纸糊的老虎罢了。
不出十年,你必能超过。”
杀生僧轻描淡写,好似全然不把凉国公放在心上。
“大师,你的口气真大,武功怕是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纪渊回想那尊盘坐虚空的金光法身,以及以力破势大败杨洪的兵争六诀,眼中升起几分憧憬之色。
这方天地,唯有成就宗师才能安身立命。
“倒也没有,老衲并不喜欢与人动手,打打杀杀更是有悖佛门宗旨。”
不一会儿,两人回到府邸,杀生僧驻足于朱红大门前,认真道:
“但徒弟你不用怕,尽管老衲与人为善,这辈子遇到五境宗师,却也从未输过谁。”
纪渊一边跨过门槛,一边问道:
“那大先天呢?”
杀生僧枯瘦干瘪的面皮跳动,浮现一抹谦逊笑意。
“大先天亦见过几个,老衲如今法道未曾圆满,的确差了一些。
只不过,也没哪个赢过老衲就是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三道灰色命数,罪业加身如何破
凉国公进京未果的消息,宛如巨石落入平湖,砸出好大动静。
个中发展一波三折,引得城中百姓讨论热烈。
诸多流言因此不胫而走,大致分为几种。
其一为朝臣揣测,庙堂上的六部高官知晓部分内情。
听说东宫连下三道谕旨,力保北镇抚司百户纪渊。
众人不由揣测太子的心思,认为这是不满凉国公居功自傲。
决心敲打这位从龙老臣,借此竖立威严。
其二是市井坊间的闲言碎语,汇聚起来逐渐变成纪百户怒斗国公爷。
官小不畏强权,官大跋扈骄横,正合升斗小民的胃口。
当成演义故事来听,也算颇为有趣。
其三比较离谱,也不知道哪个好事者,闲着无聊编排出来。
说纪渊和杨休结仇,乃是因为那花容月貌的国公小姐,
三人纠缠,争风吃醋,这才酿成一桩惨案。
凉国公得知之后,更是嫌弃门户不对,一怒之下棒打鸳鸯。
反正把落魄小子与富家小姐的各种桥段,往上生搬硬套。
一时之间,盛行青楼勾栏之地,为人津津乐道。
“毁谤!绝对是毁谤之言!
洛三郎,你我之间的交情深厚。
好似至亲般的兄弟,可不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