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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万人陆续死去,沦为死城。”
白含章念了一段地方县志,沉声道:
“经过钦天监的练气士勘探风水,估计是那数十万人的阴魂未散,
加上怨气不消的黑龙,形成一座极为凶险的地势死局,
其名叫做‘葬阴瓮’,很是邪门。”
“殿下何不召集几位宗师,再调七八门雷火大炮,将里面来回轰上干净,以阳刚激烈之气,荡灭阴秽邪祟之灵!”
纪渊面皮抽动,献上一策。
好家伙,依照卷宗所写,朝廷仅为开采这座坠龙窟。
短短半月之间,南北衙门各自填入三十多条性命,更不提那些炮灰兵丁。
如此煞气冲天的小洞天,他怎么可能以身试之,用来冲关?
与其耗费人力,不如直接上重火力!
“兵部早就提议过了,小洞天不比现世,容纳气机有限。
宗师踏入坠龙窟,如重锤击于镜面,恐怕当即就要崩裂开来。
故而,只许真罡之下的二三境武者出入。
况且风水对应星辰日月,山川地势合抱汇聚,一旦随意破坏,反倒会引出其中镇压之物,更加棘手。”
白含章眼皮轻抬,无奈解释道。
这么危险?
你还坑我进去?
“殿下,臣……”
纪渊当即准备推辞。
上三品的小洞天固然少见。
但也要有命享用才是。
“办成这桩事,本宫少不了你的好处。”
白含章面无表情,伸手打断道。
“殿下言重了,臣为朝廷分忧,亦是理所应当。
好处不好处,倒也没什么所谓。”
纪渊轻咳两声,话锋一转,眼中流出诚恳之色。
幸好他足够敏锐,这才没有上了白含章的恶当,沦为免费打工人。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比商贾还要斤斤计较。
哼,你乃临济大师的衣钵传人,皇觉寺的绝学任凭挑选。
本宫拿出来的功法,未必能够让你动心。
听闻你入社稷楼,整日钻研元天纲的命理之道。
你若真个对此有些兴趣,那便巧了,东宫收藏半部炼字诀,是元天纲编撰人书的时候,创出的一门奇技。
分为三层,炼气成运,炼气成势,练气成道,立意颇为精深。”
白含章手指轻叩桌面,微笑道:
“本宫记得你有一双灵眼,修成这门道术奇技应该不成问题。”
纪渊心里“咯噔”动了一下。
元天纲编撰人书时创出的半部道诀?
他面上仍然做出为难的神色,好似有些犹豫道:
“殿下身为储君,一言九鼎,谁敢不从。
再者,为东宫办事乃是臣的本分,怎么会讨要好处,不过……”
白含章起身回到大案之后,似是看破纪渊心中所想,不等说完就回答道:
“休要贪心不足,纪九郎。
那一部元天纲的半部炼字诀,足以引得半座社稷楼都为之痴狂。
若非看在你有一双通幽灵眼的份上,有助于破掉坠龙窟的葬阴瓮,本宫还不至于非要钦点一个六条气脉的二境武者。”
纪渊面色一凛,义正言辞道:
“殿下说笑了,这份差事臣自愿领命,为朝廷鞠躬尽瘁,为东宫死后而已。”
白含章嗤笑一声,懒得点破这小子那点心思。
久居上位,他自然懂得又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是无稽之谈。
无论何时何地,好处总归要给,否则如何叫人尽心尽力。
只不过此子胆子比其他朝臣都大,居然还要讨价还价。
“你就待在这里喝茶,稍后等临济大师讲法完毕,母后说不得还要见一见你。”
白含章重新拿起狼毫,将一摞摞描摹图形的金花宣扫到一边,自顾自批阅奏章。
“是。”
纪渊点头应道。
他也不觉得拘束。
靠进座椅开始搬运气血。
……
……
内廷西翼,万安宫。
四面开阔的大殿飘着清心凝神的沉香烟气。
正中设有莲花宝座,两边再用祥凤万寿纹琉璃屏门隔开。
“如是我闻……”
灰色僧袍的老和尚单手竖起,盘坐于地。
其声如洪钟却不震耳,一字一句直击心神。
约摸持续两刻钟后,杀生僧垂首诵念一句佛号,淡淡道:
“阿弥陀佛,洛施主多年未见,纵然风采不减,身体却亏空厉害。
老衲为你说法,用佛息化去顽疾,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人之寿元,乃精气神三宝聚集而成的本源,减易增难。
洛施主,何不放下心结,了却烦恼。”
坐在莲花宝座的妇人姿色平平,眼角眉梢皱纹细密,只是那股子飒爽英气,并未被岁月磨平。
加之身穿一件大红色曲裾深衣,续衽钩边,绣百鸟朝凤图,自有一种母仪天下的威势。
这一位便是统率西宫的皇后娘娘,当今圣人的结发妻子。
同时也是太子和燕王的生母,洛琼英。
“临济大师,早在十八年前你我见过一面,便就断言过了。
我剩下的日子,如那风前烛、雨里灯。
本不该一拖再拖,强自撑着这一口气。”
洛皇后弯起一双明亮眸子,似是含着笑意,语气甚为轻松道:
“只不过我啊,心里头始终存了一点执念。
想要等到重八出关,交待几句,免得我孤孤单单走了,也留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世上。
到时候,他肯定埋怨,跟我闹脾气。”
杀生僧轻叹一声,这座玄洲天下,唯有当前这位妇人,才敢堂而皇之唤圣人本名。
其他的妃子,再如何受宠,决计也没有这份底气和胆子。
“洛施主且安心休养,勿要思虑过甚,再缓上一缓,应当没有问题。
之前东宫不是传出消息,声称圣人会在殿前大考之时,功成出关么?想必快了。”
洛皇后笑容婉约,透出几分慈爱,轻声道:
“大师有所不知,那是我儿含章故意为之,哄我这个糟老婆子开心罢了。
他自小不善说谎,比起行尘差远了,如何骗得过我。”
杀生僧沉默不言,生老病死是人间至苦。
除非位列仙佛,否则终究难逃。
在他那双浑浊无光的老眼当中,洛皇后脱离皮囊之下的骨相、气象。
几乎是油尽灯枯,好似枯败的枯木,榨干所有的生命精气。
“我这些天时常做梦,梦到打仗的时候。
去攻应天府,人博他率军冲杀,打下采石矶,身上中了五箭,跟个血人一样。
是我给他换药,包扎。
重八他带着天德、鼎臣渡江,连拔三城,克六州,终于拿下封王的地盘。”
洛皇后眸光虚幻,似有几分缅怀意味。
“一晃眼,过去好多年了,人博病死在行军路上,天德也是暗伤发作,只有鼎臣好好的,告老还乡。
他没良心,不想见重八也就算了,连老嫂子都忘了,怎么都不肯再进京。”
杀生僧面容悲悯,端起那口铜钵。
轻轻敲了一敲,惊散不知何时浮现于洛皇后眉间的死气。
“真真回天乏术。”
老和尚叹息道。
洛皇后本就不是武道高手,哪怕景朝圣人动用逆天手段,强行为她度过换血关。
可开辟气海,演化内外之景,却是无法以外力造就。
加上孕育双龙,损耗极大气数。
即便日夜采用金丹进补,吞服延寿宝药续命。
但本身已经是漏水的木桶,不管灌多少进去也是毫无意义。
人寿有定数。
虽然可増可减。
却无法打破桎梏。
“大师,让你见笑了,人一老就喜欢絮絮叨叨,变得啰嗦起来。
含章我儿有孝心,受得了,行尘那小子坐不住,最烦这个。”
洛皇后精神归窍,稍微振作几分,说道:
“听说大师你收了一个好徒弟,怎么也不带给我看看。
好几个郡主丫头,她们都没婚配,等着寻觅良人。”
杀生僧苦笑道:
“洛施主,我乃出家之人。”
洛皇后眸子一横,理直气壮道:
“大师你做和尚,你徒弟未必愿意一辈子拜佛。
若真个合适,入赘做个驸马、郡马,如何不好?”
第二百三十三章 酒色,赘婿,拉钩,奇遇
郡马?驸马?
“既然如此,老衲先代九郎谢过洛施主。
只是他年方十五,尚未及冠,谈婚论嫁未免早了一些。”
杀生僧苦笑一声。
这位并非世家名门出身的皇后娘娘,平生一大爱好就是给人做媒。
上到太子、燕王,下到几位老国公、大将军。
不管迎娶正妻,亦或者续弦侧室,甚至连圣人纳妃,都由她一手操办。
“如此年少有为,早早定下来最好。
古往今来哪个大丈夫,不是先成家后立业?
便是女方岁数大个三四五六,却也无妨,姐姐更会疼人,不比那骄纵的小丫头性情刁蛮。
还记得当年我和重八新婚,没过几日他就带兵出征……”
洛皇后像是寻常的妇人一样,碎碎念叨起来。
杀生僧默默倾听,太子请他入宫讲法,
想要解开母后心结,延缓油尽灯枯的时日。
实际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人力如何逆改寿数?
那是太古神魔方有的本事。
如今连阴世都沉沦不见,谈何续命不死!
洛皇后是本源亏空,加上气数折损。
纵有神丹灵药,也是回天乏术。
除非那位景朝圣人功成出关,位列仙佛。
施展莫大的神通,逆转光阴。
如若不然,人寿耗尽无可救之!
“洛施主且安心静养,老衲会在天京逗留一阵子。
若得空了,自会进宫一见,为你诵念经文,祈福养身。”
杀生僧眼皮耷拉,垂首说道。
“大师你人来就可以了,陪老婆子说一说话,大可不必为一个将死之人耗费功行。”
洛皇后似是乏了,精神有些困倦,声音轻淡道:
“我儿含章是一片孝心,不忍见我缠绵病榻,方才多次恳请。
他若有什么为难到大师的地方,还请看在老婆子的份上莫要怪罪。”
杀生僧起身道:
“洛施主言重了,太子殿下宽仁敦厚,礼贤下士,有明君之气象。
待到圣人功成出关,传位于长子,可保景朝国祚五百年。”
他其实不愿与白含章过多打上交道。
原因无他。
这位景朝储君气数之盛,堪称当世无双。
若非老和尚乃佛门宗师,修持深厚。
恐怕也会被压制运势,生出几分天威浩荡的恍惚错觉。
“临济大师,记得将你那个徒弟带过来,给我瞧瞧模样如何。”
洛皇后展颜一笑,似是颇为开心。
毕竟,谁家的爹娘会不喜欢旁人夸赞自己的孩子有出息?
“洛施主好生将养,后宫重地,老衲不宜久留,告辞。”
杀生僧垂首再诵念一声佛号。
“大师慢走,唉,老大孝顺,老二也争气,好不容易成了一个家,只希望以后别分了。”
洛皇后点了点头,由着两个宫女搀扶起身,转回殿后。
“众生沉于苦海啊。”
杀生僧轻轻一叹。
天家亦与凡俗没什么区别。
半生为己奔波忙碌,半生操心儿孙家业。
可谓是世如火宅,皆受苦难。
……
……
内城,宣武门的一座大宅子。
门庭冷清,人声稀少。
原本的官家府邸,如今却是杂草丛生。
阴暗角落,亦有虫鼠奔走,宛如废弃的院落。
穿过廊道,昏暗的屋子里头,一股浓郁的酒气熏人。
孟长河醉倒趴在桌上,似醒非醒。
脚下摞着许多空坛子,桌上是狼藉的残羹冷炙。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细碎杂音。
其声断断续续,若非他五感敏锐,未必捕捉得到。
“老爷成天酗酒,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以前咱说在孟千户家里当差,人家多少还给几分面子,现在……”
“难指望了,没听到北镇抚司的传言么?那个辽东泥腿子平步青云,傍上了指挥使的干女儿。”
“小白脸!靠长相吃饭不算本事!只不过……咱家老爷好像也是?”
“真个比较起来,还是输了。咱家老爷娶了个傻姑娘,那泥腿子睡得可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嘿嘿,白天衙门威风八面,晚上好生伺候爷们,那滋味……”
“照你这么说,老爷岂不是这辈子翻不了身!”
“我看是难喽。”
“……”
“好个杀才!”
孟长河张大双眼,酒意登时去了大半。
那张阴鸷的面皮紧紧抽动,胸膛腾起怒火。
他当即就想跨出门去,一拳打死那两个背后嚼舌根的狗奴才。
可是晃晃悠悠坐直身子,深吸了两口气。
却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