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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悦耳的玉磬,再次敲击两下。
洛皇后柔声道:
“给纪九郎赐座。”
立刻有宫女搬来一个厚实软垫的楠木圆凳,纪渊安静地坐下。
龙凤大榻上的洛皇后,像是闲聊家常一样。
开始提及家中诸事,有无兄弟姐妹,可曾许过婚约。
同时那些藏于纱幔、屏风的公主、郡主,也是支起耳朵仔细倾听。
知道纪渊乃父母双亡,一家尽丧辽东,唯有二叔这个亲人尚在。
洛皇后眼中不由流露怜惜之意,上了年纪总归听不得这些伤心事。
她安慰两句,看到烛火一盏都未熄灭,心里便就有数了。
正欲命人撤去纱幔、屏风,让纪渊也好生挑选一番。
做媒赐婚这种事,须得讲究一个情投意合。
强扭的瓜不甜,反倒容易生出嫌隙。
“洛施主,老衲且有一言。”
后边的杀生僧却是坐不住了。
如今一众公主、郡主纷纷相中自家徒弟。
倘若九郎再动心思,那他好不容易收下的衣钵传人,就要飞入白家做女婿了。
“临济大师,你着急什么,生怕我拐跑你的徒弟么?”
洛皇后不由好笑道。
“他一未剃度,二未出家,乃俗世中人,朝廷官身。
总要考虑成家立业的这桩大事,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差别?”
杀生僧缓缓起身,低头诵念一声佛号,然后道:
“洛施主误会了,老衲这一脉百无禁忌,并无戒律禁止门人娶妻生子。
只是洛施主你有心撮合指婚,却不了解九郎的喜好。
他向来中意年岁大一些的女子……”
大师,你这是在毁谤我啊!
纪渊面皮一抽,忍着没有出声辩驳。
若真做了景朝的驸马、郡马,以后就与仕途无缘。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方才坐稳百户的位子。
靠住黑龙台这座大山,岂能前功尽弃。
反正北镇抚司之中,早就流传自己独好美妇人妻的小道流言。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牺牲些许名声,换得不被催婚,也算值了。
“年岁大些……宗室之中亦有不少。
他年幼没了父母,自然钟情比较会持家的女子。”
洛皇后也没有觉得惊讶,她深知男子癖好千奇百怪。
有人喜欢乖巧可人的小家碧玉,有人偏爱端庄大气的温婉柔情。
正如吃食的口味一样,选择咸甜不同罢了。
“洛施主可能领会差了,你有所不知,九郎他格外中意那些已为人妇的孀寡女子,北镇抚司人尽皆知。”
杀生僧斜瞥了一眼自家徒弟,先是投以歉然目光,而后中气十足道。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登时变得寂静如死。
纱幔、屏风后头的窃窃私语,瞬间平息。
俄顷,好似大风吹过,灯盏烛火悉数灭掉。
室内通亮的光线都为之一黯,不复之前。
原本蕴含欣赏、有意的目光,也纷纷缩了回去。
独好孀寡女子?
那岂不是要成了亲,然后再死丈夫?
一众待字闺中的公主、郡主听罢,不约而同认为这条件实在过分苛刻。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你这徒弟谈吐气质确实不错,乃上上之选。
只是这……莫要干扰良家,与有夫之妇搅在一起就好。”
洛皇后眼神复杂,一时无言。
难怪这孩子神色之间,并无几分激动喜色,原来是独爱风情万种的美妇人。
既然如此,她却不好再多说什么,亦没必要强迫。
本朝并不提倡孀寡女子为亡夫守节立牌坊,那一套腐儒教条。
只要纪渊没有与人通奸,这也不算违反景律。
你情我愿之事,除了免不了闲言碎语,其他方面却也无可指摘。
“……”
纪渊垂首不语,任由这口黑锅扣在脑袋上。
反正好人妻美妇,多少沾点枭雄之姿。
于名声而言,影响不大。
“本宫身上也没什么好物件,可以作为见面礼。”
洛皇后做媒赐婚没成,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她命旁边的尚宫,取了一块两指大小的槐木牌子。
“这是城隍庙里开过光的太平无事牌,带在身上能保不受邪祟侵扰,拿去吧。”
纪渊接过,感觉入手微凉。
上面写了“太平无事”四个字,甚是潦草,不太好看。
第二百三十八章 炼骨,铸体,黄粱一县
纪渊细细摩挲槐木牌子,再用皇天道图映照一二,并未发觉什么特殊之处。
于是,他顺手将之系在腰带上。
尽管四个大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但毕竟是皇后娘娘赏赐,也不好表示嫌弃。
室内灯火黯淡,纱幔、屏风后边的曼妙身姿,逐一隐没不见。
这些公主、郡主,个个待字闺中,并非孀寡。
倘若继续留下,万一遭到纪渊拒绝,岂不平白折损名声。
传出去,还说天家贵女不如一妇人那多难听。
“真是可惜……”
“瞧他剑眉星目的英武模样,没成想还有这样的癖好。”
“所谓花无百日红,女子终究都会变作妇人,但妇人却难重回妙龄。”
“是极是极,放着娇花不折,偏生喜欢孀寡,迟早后悔。”
“……”
随着窃窃私语之声渐渐微弱,洛皇后似是也有些乏了。
旁边的尚宫立刻会意,轻轻敲击玉磬。
纪渊适时地起身,拱手道:
“内廷重地,不便叨扰,还请容臣告退。”
洛皇后颔首,柔声笑道:
“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容易犯困。
等你改日进宫,再好好聊一阵子。
刚才想了想,其实宗室当中也有几个孀寡……”
纪渊闻言面皮一抽,难得流露几分招架不住的尴尬之色。
看来自己好人妻的名头,这辈子注定是洗不脱了。
“哈哈哈哈,你这孩子……也是个有大志向的。
去吧,去吧,再过个三年五载。
等你名震天下,出人头地。
自有无数娇娥痴恋,的确不急一时。”
洛皇后轻笑一声,打趣说道。
她从见到纪渊的第一刻,便莫名想起自幼沉默寡言的老二来了。
那股子锐烈又沉静的独特气质,与少年时候的燕王颇为相似。
遂多出几分亲近意思,将那一块太平无事牌送了出去。
“洛施主,须得放宽心思,少些杂念,方能养住生机。”
杀生僧上前诵念佛号,交待两句。
洛皇后对于生死倒是看得很开,闲谈几句之后。
由着尚宫搀扶,摆驾转回寝殿。
待到跨出暖阁大门,纪渊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脚步都变得松快许多。
“说是设宴连一口茶水都没喝到,更别提品尝御厨的手艺了。”
坐进来时的宽大马车,他似是感到遗憾。
杀生僧干瘪脸色微微一动,调侃道:
“想吃御膳还不容易,你若答应皇后娘娘的做媒指婚。
娶个公主、郡主,做了驸马、郡马,叫宫中拨几个御厨就是了。”
大师你听到皇后有意赐婚,可是比我还要着急。
纪渊心中暗自发笑,老和尚这时候倒是嘴硬。
他也没有点破,转过话题道:
“皇后娘娘是否生过大病?气色似乎有些不好。”
杀生僧轻叹道:
“连你都看出来了,可见洛施主当真时日无多。
人之寿元,究其本质乃精气神之本源,易减难增。
你是气血强盛,如大把的薪材投入炉中,越烧越旺,这才显得短命。
若有奇花异草、灵丹妙药,完全可以弥补回来。
但洛施主她不一样,乃本源亏空太多。
就如一只漏水的木桶,任凭填进去多少,都会流失干净。”
纪渊心下惊讶,不由问道:
“为何会这样?”
杀生僧解释道:
“早些年前,圣人征战在外,洛施主时常随军,劳心劳力,这是其一。
后来生下太子、燕王,两位有真龙气象的嫡亲皇子,损耗气数,这是其二。
再者,人寿天定,无可更改。
阴世都沉沦万年了,难有办法。
也许洛施主她本就命短……”
纪渊眉头轻皱,洛皇后身为月德贵人,没道理会寿数稀薄。
他将疑惑放入心中,又说道:
“大师,我过几日可能要出门一趟。”
杀生僧眼皮耷拉,平静问道:
“朝廷的差事?还是帮东宫的忙?”
纪渊如实答道:
“东宫。之前凉国公进京,东宫下了三道谕旨。
算是我欠太子一个人情,加上他给的好处甚合心意,所以免不了走这一遭。”
杀生僧脸色如常,低头道:
“既然如此,老衲便不同行了。
佛门、道门之中,常有护法、护道之人,保证嫡传不受加害。
但也不是时刻都要保驾护航,那杨洪老匹夫不要脸皮,以大欺小。
老衲拦之,合情合理。
如若九郎只是历练,纵有危险,却得靠你自个儿度过了。”
纪渊点了点头,显得并不意外。
护道者不是奴仆,事事都要为人操持办妥。
佛门更加如此,不经苦海扬波,怎能体味世情五味?
不曾拿起,又何谈再放下?
无论是大金刚体魄的不动山王经,亦或者深奥晦涩的断三世如来身。
皆要依靠不断砥砺己心,方能有所成就。
只躲在庙宇里头参禅念经,成不了正果。
“大师为我照看一下家宅就好。”
纪渊洒然一笑,转而再问:
“我即将冲击换血关,听说积蓄深厚,血气外显,可以凝聚异象,且还有高下之分,请大师解惑。”
他与杀生僧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气血武道上的许多修行问题,皆由这位老和尚为自己指点透彻。
每一次都收获进益极大,有种茅塞顿开的明悟之感。
“哈哈,与你聊一聊也无妨。
所谓通脉,就是打通周身四通八达的经络。
积蓄内气持续壮大,从而凝聚气脉。
这样才能将一身内气收发由心,一招一式之间,三分力可以出七成劲。
气脉越多,代表你内气越深厚,出手劲力越威猛。”
杀生僧娓娓道来,深入浅出讲得很是明白。
“三千年前百家尊武,那时候灵机比之现在浓郁,二境大圆满是九道气脉交织成网。
一旦成就,气力强横无可过之,媲美异种血脉。
还有个名目,唤作‘九龙拱珠’。
但今时不同往日,末法来临,仙佛断绝。
九郎你的六条气脉,已经算得上世间罕有。
当然,这也有个名目,叫‘六龙捧日’。”
纪渊了然于心。
之所以会有这种称呼。
乃是修行之时,内观之下。
可以看到气脉如大龙腾起,以六阳魁首为中心,搬运走动,吞吐丝丝缕缕的精纯内息。
“二境打磨圆满后,肉身体魄已经到了人之极限,所以就要开始追求超脱。
何谓超脱,超凡脱俗也。
换血三境就是凡人武者,迈向超脱的第一步。”
杀生僧说得比较细致,他乃是佛门宗师,本就眼界一流。
论及武学见识,更是高屋建瓴,一字一句都有种发人省醒的悠长意味。
“超脱?”
纪渊轻轻咀嚼这二字,眸光不停闪烁,似是琢磨。
“不错,换血三境又分为几个层次。
其一是淬炼精血,通过日夜搬运,勤奋行功,气血反复冲刷,排出体内杂质。
其二是淬炼骨骼,以精血为火,将人体两百零八块骨头,炼成一体,蕴育出一枚‘仙骨’、‘道骨’、‘佛骨’。
如此一来,修炼相关的武道功法,便会事半功倍。
其三是铸造法体……好徒弟,你可曾看出端倪?服气、通脉说到底,还是外炼之法。
到了换血这一关,才开始真正内炼,脱胎换骨,超凡入圣。”
杀生僧伸出一指,轻轻落在自己那具干瘪枯瘦的身躯上。
嗡!
如洪钟大鸣!
只见老和尚肌体表面,大筋根根绷紧,皮肉好似神铁。
整个人似盘坐的佛陀,焕发出一道道刺目的金光。
纪渊头一次感受到,杀生僧那如渊如海的磅礴气息。
仿佛孤身一人面对万丈狂澜,毫无抵挡能力。
稍不小心,就会落得粉身碎骨。
这种发自本能的战栗只维持一瞬,便就迅速消散。
皇天道图镇压识海,他紧守内心,仔细望向杀生僧手指所过之处。
老和尚故意鼓动气血,体内金光照彻皮囊,一切都显得清晰无比。
宛若一副出自宗师的行功路线图。
纪渊屏息凝视,眸中闪过赤青二色。
他看到杀生僧皮囊之下,两百多块骨头好似金玉。
根根交融如一,宛若天柱撑起肉身。
粘稠如汞浆的金红血液,亦如大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