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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瓦青墙,飞檐挑角。
虽然处于闹市,却有几分仙气。
纪渊甫一睁开双眸,发现天色漆黑。
月明星稀,凉风阵阵。
低头再看,他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朴素道袍。
手脚稚嫩,皮肉细滑,显然年纪不大。
“清风童儿,你怎么又在偷懒打瞌睡?”
一位老道忽然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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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主……”
纪渊像是吓了一跳,故意缩起脖子。
那老道须发如雪,却面容红润,全无老态。
两眼之中,精光四射,有种电光打过的凌厉感觉。
“你这童儿好吃懒做,每次叫你打坐练功却就犯困。
再有下次,罚你抄经百遍!”
老道呵斥道。
“知道了,观主。”
纪渊像模像样表演道。
这人莫非就是双仙观主,后世史料提及过的持诏方士?
他正想勾动皇天道图,映照命数。
心头却莫名震动,冥冥之中有些不好预感。
“莫非这老道士根脚非凡,来历惊人?”
纪渊眼睑低垂,继续装成老实乖巧的小道童。
等到墨色再深几分,约莫亥时过半。
练功结束,打起灯笼回到屋内。
双仙观的小道童,睡得都是大通铺。
七八个孩子,皆是十三四岁左右。
卖相都挺不错,唇红齿白,面皮清秀。
“清风,听说你个瞌睡虫,刚才又被观主骂了一通?”
几个年纪大些的道童,正穿着单衣趴在被窝里头打闹聊天,见到纪渊推门进来,连忙取笑道。
“晚上睡得早,白天起得迟,清风你该不会是懒猪投胎吧?”
“哈哈哈,平常吃得还多……”
纪渊对于这些小屁孩的调侃,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他一边还嘴两句,一边脱去道袍。
同时支起耳朵,听那几个性子顽劣的家伙闲扯。
“我昨日跟着丹尘师兄出去采买,米行的掌柜不仅没有收钱,还说以后每个月都送一百斤米给咱们道观?”
“北城的周家米行?那掌柜不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怎的这么大方?”
“他打得好算盘,想问观主求一道护身符。北城最近闹僵尸,惯会吸人精血,好几家都遇害了,连猛虎帮都遭逢大难。”
“真的假的?猛虎帮主……我还没有做道童的时候见过,他一掌可以把这么大的石磨打成四分五裂。”
“那又怎么样,照样叫僵尸吸得干瘪,只剩一张人皮!还有城南的义庄,最近也发生很多起诈尸的怪事!”
“不太平啊!幸好咱们入了双仙观,观主可是国师门下,炼的是长生丹,画的是降妖符!”
“睡了,睡了,明天还要做早课……”
屋内的灯火吹灭,恢复一片安静。
不多时,个个都进入梦乡。
“猛虎帮被灭了?死后果然发生诈尸!
幕后黑手莫不是赵如松?他乃营关守备,那条坠龙落在他的手里,食龙肉,分龙血……”
纪渊之所以耗费道蕴,反复进入坠龙窟。
为的就是探清这座小洞天,找到中枢所在。
营关那么大,真要慢慢搜索,还不知道找到什么时候。
平安过了一夜,第二日。
天边泛起鱼肚白,还未亮得通透。
那些道童便就早早地起来,按时洒扫,做起早课。
双仙观内规矩森严,谁若是犯懒耍滑叫观主灵素子知晓。
轻则打上十几记戒尺,罚抄经文;
重则逐出道观,甚至就地打杀。
以往有几个不懂事的师兄,惹怒观主之后。
就被打断手脚赶出门去,凄惨无比。
“清风,快过来搬东西。”
纪渊缩着脖子,低眉顺目,没有再露出破绽。
他和另外一个道袍师兄,把几个大木箱子搬进道观的内院。
“死沉,死沉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似清风这样的道童,通常只能在外院活动。
内院是禁地,只有观主灵素子的几位亲传弟子才可进出。
“行了,将东西放在这里。”
内院的大师兄趾高气昂,冷冷地说道:
“自己出去吧,记住了,不要乱走,也不要乱瞧。”
纪渊穿过两个拱门,忽然捂住肚子道:
“师兄,我有些内急。”
跟他一起搬运箱子的年长道童很不耐烦,摆了摆手道:
“懒驴上磨屎尿多,快些出来,等下还要打扫七宝阁。”
等那道童走后,纪渊恢复淡定神色。
营关之内,最大的几股势力。
一是守备军府,一是双仙教。
好不容易混入其中,纪渊当然要认真搜查一番。
反正被发现了,也无非是重新来过。
虽然入梦投影没办法动用本尊的武功层次,但命数效果却仍然存在。
他脚步如飞,好似云龙风虎。
眸中闪过赤青二色,感应气机变化。
迅速地扫过一圈,定格于院内东南角的假山上。
“这也太老套了,毫无新意……”
既然伤害不了本尊性命,纪渊也就无所顾忌。
他从几个碎嘴皮子的道童口中,大致弄清道观的布局。
外院是收容信众,求神香客的地方。
有道祖殿,七宝阁,东西厢房。
内院则是观主灵素子,以及一众弟子的修行之处。
藏书楼,库房,丹房等等,皆坐落于此。
纪渊自忖,这清风道童气血薄弱,武功低微。
想要闯入这些地方,难度太高。
反而寻些暗室、密道,更有把握。
“机关……”
纪渊四下张望,眸光闪烁。
很快就找到隐蔽的机括所在,轻轻扭动。
悄无声息之间,假山后边挪移敞开,现出一条向下长阶。
纪渊一个闪身进入其内,并未感到憋闷浑浊。
且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拳头大小的圆润明珠,照得里面亮如白昼。
密道绵密下行,终于豁然开朗。
竟然是一座挖空的石室!
四面立起数个铜架,上面有辟邪之用的阴阳镜,桃木剑、拂尘等物。
但最为瞩目的,却是正中的一座炼丹炉。
大约两丈多高,通体呈现青黑之色,底座如四方鼎,铸有古怪花纹。
熊熊火光自下方引入,散发阵阵逼人热力。
“引地火,炼丹?”
纪渊眉头微皱,他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腥气。
从那座丹炉里头传出!
隐约还有野兽似的咆哮!
哗啦啦!哗啦啦!
异响不断。
纪渊眸光一转,藏身摆放桃木剑的铜架后面。
没过多久,那口丹炉的封盖被挤开。
一团团白嫩的血肉,像是硕大蛆虫缓缓地蠕动。
地火喷涌,狠狠灼烧,使得石室弥漫着让人作呕的焦臭气味。
白嫩的血肉,登时变为焦黑。
其上绽开道道裂口,好似十几只眼睛、十几张嘴巴。
“痛啊!痛啊!”
惨嚎之声响彻回荡。
过得一阵,那团蛆虫似的庞大血肉,艰难地爬出炼丹炉。
像是揉捏的橡皮泥巴,化为模糊的人形。
这个可怖的怪物,走向另一面铜架。
好似取下衣服,小心翼翼捧起挂在上面的人皮。
整个血肉扭曲变化,使劲地蠕动,钻进囊中。
片刻后,那张人皮上。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五官、四肢都渐渐清晰,浮现轮廓。
松鹤道袍,身形挺立,俨然是仙风道骨。
那团蛆虫似的血肉,摇身一变,成了须发皆白的双仙观主,灵素子。
只见他双手交叠,面向一张画像朝拜,口中喃喃低语,念诵道:
“慈父……息怒……护吾性灵,不死不灭。”
第二百四十七章 入窟,灵机,大红嫁衣
“慈父……息怒,予吾长生!躯壳不腐,性灵不灭!”
灵素子须发皆白,头戴莲花冠,身披松纹鹤袍,俨然是得道真修。
只见他双手交叠于胸前,神色毕恭毕敬。
对着挂在石室墙上的那张空白画像,行叩拜大礼。
一边念念低语,似是口诵道文,
一边唇舌蠕动,仿佛咀嚼着什么。
随着这种祈祷越发深入,皮囊之下的团团血肉开始活跃。
仿佛躁动不安的婴孩,发出尖利的啸声。
那红润光滑的肌体,开始浮现细密的裂口。
像是狭长的眼睛,轻轻眯起一条缝来。
足有上百多道,于胸前、背后、腰腹、四肢逐渐呈现。
漆黑的眸子不住地转动,发出蚕吃叶子的沙沙声音。
随后,它们齐齐地望向一处。
那森然的目光,叫人毛骨悚然。
“童儿,你怎么偷偷跑进来了?你不听话啊,童儿!”
灵素子缓缓地起身,回首看去。
那张鹤发童颜的仙气面皮上,亦是绽出许多裂口,显得狰狞可怖。
“这老道士……拜的是四神之一,怒尊。
难怪营关会爆发瘟疫,近十万人前后死去。
按照前因后果,极有可能是双仙教和守备赵如松串通了!”
纪渊心念电闪,干脆一脚踹倒铜架。
抄起桃木剑,抬手劈杀过去。
他向来不会坐以待毙,既然叫这个老道士发现。
哪怕“蝼蚁临死无法反抗”,也要溅对方一身血。
“童儿……你不是清风童儿!有趣,莫非是城外大寇所供奉的旁门修士?”
老道士如妖似魔,宛如披着道袍的邪异。
嗤嗤嗤!
脸上十几条裂口开合,吐出绦虫似的肉线。
噼啪!
那支装点门面用的桃木剑,看似快如闪电,凌厉异常。
但是这清风道童的血气微弱,根本发挥不了威力。
桃木剑被几条绦虫肉线一缠、一绞,直接化为爆裂的碎屑。
然后余势不减,如蛇吐信,激射而去。
好似钩索绷得笔直,狠狠穿过清风道童的瘦小身子。
转而,再往回用力一拉,将人扯到面前。
“说!你究竟是何人!”
灵素子眯起眼睛,绦虫似的肉线紧紧勒住清风道童。
只需一念之间,就可以分割成无数残肢。
“老道士……龙血夺气汤,猛虎帮灭门,还有义庄的诈尸……都是你在搞鬼!”
纪渊怡然不惧,冷眼注视灵素子这一具畸变的肉身,反客为主似的喝问道。
“哈哈哈,童儿,你懂什么,只等贫道为圣上练成这一颗长生不死之仙丹,定能被封为大德圣道天师!
到时候,扫平天下烽烟,再造乾坤!”
灵素子面皮抖动,怪笑连连道。
“可惜了,今日叫你撞破,却是留不得性命!”
数十条裂口向外鼓胀,钻出绦虫似的肉线。
轻易击穿清风道童的天灵盖,将里面的脑髓浆汁都吸了出来。
纪渊又是眼前一黑,血色弥漫,化为斗大的“死”字。
性命了断之前,他还听到灵素子得意自语:
“任你是何人派遣,埋下的暗桩,贫道把这一身血肉享用干净,照样神不知鬼不觉……”
如梦初醒一般,纪渊再次睁开双眼,思潮如浪起伏:
“灵素子是怒尊门徒,传闻怒尊执掌性灵造化,万物生机,乃四神当中,最古老者。
祂既不像血神视弱者为草芥,残杀屠戮众生,
也不像奇士将天地作为棋盘,品尝绝望与狂喜,
更不似龙君放纵欲念,寻求无边极乐和极致空虚。
怒尊不动真火之时,便如慈父一般,包容所有,
不论美丑善恶,妖魔精怪,只要诚心皈依,必能得到回馈。
那灵素子炼长生仙丹,受到怒尊的蛊惑,倒也正常。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苦求不死,堕入怒尊的股掌之间。”
经过两次探索,天光已经大亮。
炽烈的日头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内。
纪渊坐在床榻上,独自梳理这一夜入梦坠龙窟的线索收获。
有人利用那条祸龙大做文章,借龙血熬炼夺气汤。
使得城中闹起尸变,引发大乱,从而完成更可怕的阴谋!
最大的怀疑对象,自然是双仙观的灵素子,以及牢牢把控龙尸的守备赵如松。
这两人,也许受了怒尊蛊惑,又或者为了求取好处。
自甘堕落,沦为爪牙,以满城百姓为人牲祭品,换来域外四神的垂青与恩赐。
至于营关形成坠龙窟,化为一方与世隔绝的洞天遗迹。
从此沉入阴世,最近方才浮现。
又是另外一段后话了。
“所以,坠龙窟的中枢……要么落在双仙观,要么藏于守备府。”
纪渊心思大定,略微洗漱过后,这才推门而出。
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一切就都好办了。
“百户起得好早。”
堂外坐着的裴途言不由衷道。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如何都谈不上一个“早”字。
“皮痒了?要我给你松松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