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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出身师承的缘故,他见识要比其他将种勋贵更为丰富一些。
一眼就认出柴青山所施展的武功,乃是需要极深内气修持,深谙刚柔变化的流云铁袖。
“原来柴掌事是稷下学宫中人。
三千年前百家尊武,各有传承。
儒门以上阴、稷下两座学宫为真统,加上佛门的悬空寺、皇觉寺,道门的真武山、老君教。
等于是儒释道三家共分天下,共尊大景。
其他的教派、宗门,皆是未经朝廷认可的‘邪门外道’!”
纪渊刹那间思绪起伏,尔后垂手问道:
“敢问柴掌事,学生可以继续参考了么?”
柴青山颔首道:
“不骄不躁,是个大材。
你既能拉开铁胎弓,那就直接试五百步的远靶。
十箭中三四,便算过关。”
纪渊微微点头,略微镇定心念。
他早已在朔风关磨炼出了极强的眼力和心力。
几次呼吸过后,抬手挽起铁胎弓,竟然用连珠箭射法。
瞬间捏住三支玄金箭,手指如凤眼,勾弦似满月!
崩崩崩!
炸响之间!
流光飞星切裂大气,连着箭靶都被贯穿。
回到场外的柴青山眼中浮现惊讶。
这份惊人射艺,放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身上实属罕见!
一众考生更是不敢置信,五百斤重的铁胎弓拉到十成,射出五百步外贯穿靶心。
有这本事还来考武举?
九边关外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了!
“纪九郎这人藏得忒深了,难怪不愿意赴我武会,原来手里有真本领!”
郑玉罗眯起眼睛,心中极为畅快。
杨休筋骨强横能挽动铁胎弓,但他绝对做不到射出五百步还能命中靶心!
没个几千支、上万支的苦练,再厉害的妖孽过来都不成!
不过让郑玉罗最震骇的,还是纪渊丝毫不顾及后果的那份果决。
倘若杨休没拿住那支玄金箭,可就真的死了。
射杀国公义子,谁做之前不得掂量一下?
那纪九郎却没有半分犹豫,也正是这种锋芒乍现的锐烈杀机,彻底激怒了杨休,让他不愿意罢手!
站在魏扬旁边的柴青山,由衷说道:
“你欣赏此子,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这纪九郎骄狂强横之间,不失慨然雄浑之气。
进退有据,粗中有细。
若他出身再好些,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谭文鹰。”
魏扬面露苦笑,听懂了话里藏着的意思。
同为钦天监宗师榜上有名之人。
宗平南第五。
谭文鹰第十。
前者镇守招摇山,官拜大将军。
后者驻留天京城,入主朝廷中枢。
一人仕途到头,一人前途无限。
为何会有这样的差距?
无非就是宗平南出身太贱,加上不愿投效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所以行路崎岖多坎坷,步步都落后谭文鹰。
“他能坐到宗大将军那样的位子,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
望着五百步外箭箭命中的纪渊,魏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笑容。
这等百步穿杨的神射本领,比起九边关外的精锐兵卒也不差多少!
只不过九郎他那手法、姿势,怎么有些眼熟?
颇像是程千里那个家伙!
“一人如鹰,一人似狼,就看谁走得远了。”
柴青山感慨道。
那个凉国公义子有股子妖魔兽性。
虽然筋骨强横,一腔蛮勇。
但若碰上比他更强、更横的存在,迟早会栽个大跟头。
反观纪渊,如一把张弛有度的弓。
只要得遇明主,定能建功立业。
“燕王殿下应该会欣赏此子。”
柴青山心念流转,却也没说什么。
“不妨再观察一些时日,东宫如日中天,那些有出身的,谁又几个愿意往燕王府投,只谭文鹰一人罢了。”
……
……
一场好大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杨休再怎么枭烈张狂,打不过柴青山的情况下,照样要服软认栽。
一口铁胎弓拉开十次,四箭中靶。
初试完毕,便匆匆离去。
临走之前如狼回首,深深地看了纪渊一眼。
显然是结下梁子了!
“也许真该一箭射死他。”
纪渊弹了弹指甲,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他最不喜欢有人盯着自己,尤其是一条没法交流的疯狗。
国公义子又怎么样?
反正他把总旗伤了,百户打了,千户也得罪了。
债多不压身,再来一个也无妨。
“也不知道初试过关,讲武堂有没有奖赏?给点银子也成啊。”
等到考生各自散去,纪渊出了内院,小声嘀咕一句。
他那门下品武功《金钟罩》,急需道蕴之力进阶。
“纪兄很缺钱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那个头戴银丝抹额的俊俏小白脸。
“银子当然是多多益善,没人嫌少。”
想到那张武会烫金名帖,纪渊扯了扯嘴角道:
“怎么?郑兄想当善财童子?”
郑玉罗那双上翘的狐狸眼忽闪忽闪,眨动道:
“巧了,我家里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
哟呵。
好大的口气!
这是有几个矿啊?
纪渊觉得这人有些意思,故意问道:
“敢问郑兄家里做什么的?天京城里盐铁漕运布匹丝绸……入得是哪一行?”
郑玉罗昂首挺胸,似乎就等着别人这么问,充满自信道:
“都不是。我爹开钱庄的,通宝钱庄纪兄你听过没?那便是我家的生意。”
这下轮到纪渊绷不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家伙,敢情你是家里印钞呢?!
第三十章 皇亲国戚,可以加钱
“你个天京城头等皇亲国戚,跑来挣武举人的功名,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纪渊很好地用他错愕的表情,传达出了自个儿真实的内心想法。
没成想这个一身富贵气的俊俏小白脸,竟有那么大来头!
通宝钱庄为何了不起?
它是天下商行之首!
更是景朝唯一受朝廷钦定、六部认可的官方字号!
如今逐步发行天下的宝钞,便就出于通宝钱庄大老板之手。
其分号开遍各府州郡县,成百上千,无处不在。
专门承办存取、兑换金银铜钱、签发放款等主业。
非要类比的话,大概就是纪渊上辈子的中字头银行,还是四合一的那种。
故而,天京城常有好事者戏言,说那位通宝钱庄大老板才是真正的户部尚书。
每逢灾年赈灾、饥年放粮,他在其中出力良多。
圣人临朝的时候,就连修缮皇城,大建宫殿这等分属工部之事。
都交由那位大老板去办,可见圣眷之隆重。
当然,能够白手起家创下这样一间钱庄,并且使其成为行业龙头。
并不是那位大老板能力出众,手段超群。
也不是如何长袖善舞,周旋于庙堂和江湖之间。
原因嘛,其实很简单。
人家有个当皇后的好姐姐。
世所共知,圣人起于微末。
那位贤德皇后乃是结发妻子,感情非比寻常。
只要能沾亲带故,飞黄腾达近在眼前,更别提是有着血缘关系的自家人了。
“纪兄,你为何要用看傻子似的眼神望着我?”
郑玉罗眉头一拧,仰头问道。
他年纪跟纪渊差不多,可个头却矮上一截。
“通宝钱庄要真是你家开的,那几个藩王见到你,都要亲热叫一声‘舅表弟’。”
纪渊斜睨过去,没好气说道:
“换做是我,先进国子监,尔后弄个翰林院的闲差混日子,每天提鹰遛狗走街串巷多自在?
要实在有上进心,管你姑母要个什么闲散郡王、爵位的身份。
喜欢读书那就上阴、稷下随便挑一个,好参禅便去皇觉寺,对炼丹有兴趣老君山欢迎你,若想飞升斩妖除魔积累功德,真武山大门随时敞开。
郑兄,你到底是活得多没趣才会跟一帮将种勋贵,以及我这个泥腿子费尽力气争一个武举人功名?”
这番长篇大论说完,他已经出了讲武堂。
日头余晖昏黄,犹如万千金线洒落。
“纪兄你误会了。”
郑玉罗紧紧跟在后头,脸色颇有些尴尬道:
“我入讲武堂,为的就是踩一踩杨休那条疯狗,帮我朋友出出气,功名于我如浮云啊。
况且我爹说了,家中子弟不得入仕,只可为商。
人在外面更是提都不许提姑母和……圣人的名讳。
若有违背,轻则打断腿,重则逐出家门。”
纪渊挑了挑眉,那位国舅爷治家这么严?
不过想到贤德皇后受人敬爱的好名声,似乎也不奇怪。
真给她听到半点劣迹,说不得会主动大义灭亲。
“纪兄、纪兄,你为何还不问我,皇后娘娘明明姓洛而不姓郑的问题啊?”
郑玉罗步子迈得不快,走得很是急促。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把自家名字倒过来了,洛玉真?听着像个女子。你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纪渊下意识瞥了一眼,转而摇头。
以他的老道经验,再怎么小荷未露尖尖角,也不可能如此平坦。
“是洛与贞!取自‘元亨利与贞’最后二字,我大哥叫洛元亨,二哥叫洛子利。
什么女扮男装,小爷就是男的!如假包换!”
洛与贞恼怒地解释道。
他自小男生女相有些阴柔,经常被上面两个哥哥取笑,说是当成妹子养。
因此最忌讳别人拿这个开玩笑。
“行吧。那洛兄你与杨休不对付,跟着我做什么?”
纪渊停下脚步,回身问道。
他本来见着天色还早,想去一趟长顺坊琉璃厂的城隍庙。
运气好,寻见蕴含道蕴的古物。
一门中品、或者上品的武功就有着落了。
“纪兄你倒拔千斤铜柱,箭压杨休其人,如此少年英雄,怎能不让我心生敬仰……”
“说人话!”
纪渊不耐烦听这吹捧。
“呃,杨休与我相识的一位姐姐有婚约在身。
他若拿下功名,甚至于武举夺魁,我那姐姐就要择日跟他完婚……
我想请纪兄拔刀相助,救人水火,让杨休大比落选无功而返!好寻个由头解除这份婚约!”
洛与贞吞吞吐吐说出实情。
看他遮掩的神色。
其中也许还有更多内情。
退婚流?
这不是主角才有的待遇么?
纪渊眉毛一扬,随即摆了摆手道:
“虽说天京三十六坊,每一座都有个名额。
我要挣武举人的功名,必定会挤掉杨休。
可洛兄不要忘了,大比是外城十二坊、内城二十四坊各自打擂台。
因为如此,太安坊已经好几年都没出过一位武举人了。
以杨休的本事,他想拿个功名不算难。
太安坊夺不到,其他坊总有机会。
这个忙,请恕我无能为力。”
倘若是举手之劳,纪渊倒也愿意卖个人情。
毕竟这个嘴巴又碎,脑子不太灵光的洛三郎,看上去人还不错,颇有几分地主家傻儿子的憨憨气质。
可惜的是,按照武举大比的规矩。
想打压杨休,把他踩下去,必须奔着终考夺魁的擂台战去。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叫宗平南,最后被按在招摇山二十年出不了头。
直到突破大宗师境界,才封了大将军。
纪渊孑然一身,靠山都没一座,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趟这摊浑水!
他挣个功名就已足够。
之后踩死林碌。
补缺百户。
生活就上了正轨。
“纪兄,你再考虑考虑!
要不……我给你钱?一万两?”
洛与贞连忙说道。
好家伙!
不愧是家里印钞的!
开口就是五位数!
饶是纪渊心性坚定,也差点心动了。
要知道那姓林的堂堂北镇抚司的百户,为了几千两甘冒风险卖官鬻爵谋财害命。
这可是一万两!
“内城靠近前三门的四进四出的大宅子,也就八千两啊!”
纪渊心想,这贫富差距着实大。
“怎么?纪兄嫌少?我就存了这么点……若纪兄觉得少了,咱们可以再商量,
实在不行,我找家里两位哥哥还能再借一些……三万两?如何?”
看到这纪九郎脸色没什么变化,洛与贞一咬牙、一跺脚,继续加钱。
撒币很熟练啊!
纪渊仍是摇头,轻声道:
“给再多银子,也要有命花才行。
莫说踩一个杨休的脸面,就算刚才当场射杀于他,我也毫不犹豫。
可这与天京武举夺魁,登台打九州擂是两码事,我若上了那个擂台,可不止是得罪凉国公,等于挑衅所有将种勋贵,这跟惹火烧身有什么两样?
大丈夫不畏刀山火海,只求一念通达,可并不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