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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娉儿也是见过世面的国公之女,曾经出入皇城内宫,轻易不会感到震惊。
可这离恨天上的一应物件,要么奢华精致,要么匠心巧艺,根本瞧不过来。
直叫人惊叹不已,流连忘返。
都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杨娉儿跟着那个雍容华贵的绝美女子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也不晓得过去多少时日。
这一天,又有小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
那酒香扑鼻,色泽浓如琥珀,有股子甘冽之气。
杨娉儿待得许久,已经知道的雍容女子的道号,离恨天的众人共同尊称其为“紫后娘娘”。
她浅尝一口那琥珀酒水,莫名感到熟悉,不由开口问道。
周围的仙姑哄笑,好像看到什么趣事。
紫后娘娘眉目之间尽是亲近,似是带有宠溺之色,轻声回道:
“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
整个离恨天,唯有你娉婷一人,懂得酿造。”
杨娉儿呆呆愣住,心下想道:
“莫非我真是下凡历劫的娉婷仙子?可……灌愁海、离恨天又是什么地方?为何从未听说过?”
紫后娘娘疼爱似的,搂过迷茫的杨娉儿,带她来到一处屋内。
四面立着巨大的书架,摆放各种案牍文档。
随手一招,边橱上封条断开,飞出磨盘大小的一部大册。
杨娉儿凝神望去,看到水墨滃染,化成满纸乌云浊雾,显出几行字迹。
“……京州人士,国公小姐,丧兄失亲,颠沛流离,未遇良人……这说得是我?”
紫后娘娘轻柔笑道:
“你若不是下凡历劫,如何会有这般坎坷?
投生到国公府中,大兄出家为僧,二兄英年早逝,父亲最后落得一个午门处斩的下场,
自己也要被押入教坊司,叫人玷污金玉之质。
痴儿,痴儿,为何还不醒悟?”
杨娉儿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父亲被斩首?国公之女沦落教坊司?
偌大的一座门第,竟然落个树倒猢狲散?
她的两眼空洞,像是大梦初醒,仍旧回神。
对于这般凄惨的结局,完全无法接受。
“娘娘,我不愿意!娉婷不愿……娘娘度我回离恨天吧!娉婷不愿待在凡间!”
杨娉儿好似福至心灵,敛衽拜倒,恳求以对。
她既然是这方离恨天的娉婷仙子,又见到神通广大的紫后娘娘。
按道理,应能回归灌愁海,无需再在红尘蒙难才对。
“痴儿,不必如此。”
紫后娘娘伸手抚摸脸颊,勾起杨娉儿的尖俏下巴,笑道:
“你下凡历经诸多坎坷,乃是为了消劫化难。
现在已经顿悟前尘,觉醒本我,自然不用再去受苦受灾。”
杨娉儿大喜过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她身为国公家的小姐,如何能不知道被充入教坊司的官员女眷,都是何等悲惨?
想到那种事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恨不得吞钗自尽。
尚能保全清白,免遭奸人玷污。
“你在下界的尘缘未断,修持不到,没有炼出神女法身,
仍是肉体凡胎,故而,无法长久留在离恨天。
所以,本宫传你三卷《星宿劫奉真神论》,
修炼此法,必须明白天人化生的至道至理。”
紫后娘娘张开手掌,凭空拿出三枚玉简,打入杨娉儿的识海。
“需谨记,天如母,诞生万物,阴阳滋长。
成阴体,纳阳鼎,一念变化,转换自如。
这就是我教中精义,绝不可以违背!”
说到最后,雍容华贵的紫后娘娘,面上陡然浮现一抹厉色,彷如惊电掣空。
“娉婷一定牢记,时刻警醒!”
杨娉儿连连点头,神色惶恐,像是无助的羊羔。
“那就好。洞彻天人化生之道,你的姿容气质就会愈发接近仙体,
最后成为真正的红颜祸水,倾国之色。”
紫后娘娘颇为满意,继续传授道:
“但有一点,不能忘记,入我教中,必须每日供奉天母,虔诚祷告,一天三次,不可断绝。
若有任何失礼逾越之处,就会触怒上神,拿走你的青春美貌与人心欲情。
那将是生不如死的责罚!”
杨娉儿仍旧点头,表现出极为温顺的态度。
这一点,让紫后娘娘很是高兴,继续提点几句。
“下界也有我教门徒,就在天京城中的水云庵。
若有难以决断之事,可以去寻。”
此后,接受所有一切的杨娉儿放开身心,
请天母娘娘进入神魂精魄,完成《星宿劫奉真神论》的初步修持。
又再逗留几日的光景,饮够千红一窟,万艳同杯。
杨娉儿方才恋恋不舍离去,回归下界。
待得这位国公之女被送出灌愁海,离恨天。
祥云飘动,飞瀑流泻的仙家气派,陡然一变,化为一座极高、极远的辽阔宫殿。
其中,正在举办没有尽头的酒宴。
成千上万的肉虫交织,发出靡靡之音。
白花花的精赤身子,像是长蛆一样,绵绵软软。
各自叠在一起,不住地耸动。
这种千人交和,万人同欢的刺激场景。
并无任何的香艳之意,反而让人作呕。
好似人已非人,灵光泯灭,只是被欲念洪流裹挟的可怜虫。
越是索取,越是空虚,陷入永不满足的煎熬当中!
那张凰鸟盘旋的美人榻,也蜕去障眼幻术。
一只只白玉似的手臂,向上伸起,构成宽大的椅背。
腰身弯折,如雪的肌肤大片盛开,供主人入座。
各色俊男靓女的面庞,像是装饰的雕花。
时而呈现,时而消失。
端坐其上的,便是那位紫后娘娘。
倘若只看右半边脸,堪称是造物杰作。
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
充满阴柔之气,根本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但左半边脸,却是极致的阳刚英武,
好似刀砍斧凿一般,俊美绝伦。
当它们合在一起,就会显得无比妖异,摄人心魄。
宝座之下,跪坐着四位精赤身子的美艳绝色。
或是冰清玉洁,或是媚眼如丝,或是清纯诱人,不一而足。
她们的躯壳之上,丁零当啷挂着大串环儿、锁儿、银铃。
每每款步而行,走动起来。
声音清脆悦耳,仿佛能够勾走魂魄。
“什么灌愁海,离恨天,都是虚幻。
世间痴儿总是心有不足,自觉与众不同,所以才会轻信这等仙子下凡的荒唐故事!
如今,杨娉儿服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日后便是天母教中门人。
一枚棋子,已经落下。”
紫后娘娘素手持着金盏,不着寸缕的阴阳之体靠进椅子。
声音既阴又柔,既阳又刚,难以分辨雌雄。
“谁叫天运子与赤心老怪,他们个个都盯上杨洪。
既然这样,本宫也不能落在人后,
况且,杨娉儿上好一座阴炉,若不用来结合阳鼎,孕育天母子嗣,未免有些可惜。
那头黑羊早早断定,千年之变,由此始。
不知道,那份气运率先应在谁的身上?”
紫后娘娘饮尽金盏中的万艳同悲酒,思忖片刻,轻轻一笑。
将这些琐事,全部抛之脑后。
大步走下那张千万教徒做成的座椅,与众多男女一起沉入无边欲海。
……
……
国公府中,厢房内的杨娉儿睁开眼皮,坐在床榻上。
那三支安神香已经燃尽,素服女官好像走开,没有候在外屋。
“果然是真的,并非做梦!”
杨娉儿略微凝神,按照紫后娘娘教导过的方法。
内视之下,容纳神魂精魄的眉心识海。
的确有一尊身姿曼妙,慈爱宁和的女子神像,静静地屹立。
“用香火供奉,一天三次,按时祈祷,自然进境极快,可成仙体。”
杨娉儿回想紫后娘娘所说,原本死水一般的内心,不禁泛起剧烈波澜。
“下凡,历劫,尘缘……原本凡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如今二兄被枭首,验证了离恨天的大册所书。
接下来,我父还会五花大绑,擒在午门斩首示众……我一家为景朝鞠躬尽瘁,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可见东宫早已动了狡兔死,良弓藏的念头,纪九郎不过是一口刀,用来宰割国公府的利器!
天母娘娘保佑,我定能改写这一切!”
这位国公府家的三小姐,好似枯木逢春,重新焕发生机。
她双手交错叠于胸前,神色极为虔诚。
顶礼膜拜,供奉心中的那尊神像。
立在屋外的素服女官透过窗纸,隐约窥见这一幕,嘴角勾起欣慰的笑容。
“天如母,诞万物!”
她亦是正色以对,默默诵念。
第二百九十五章 金风玉露酒,龙女骑千户
一连过得几日光景,风越发紧,雪越发大。
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了长串的冰棱,足有儿臂似粗。
长街之上的铺面和集市,生意愈发冷清。
唯有卖炭的老翁挑着担子,沿路吆喝。
再就是不用为生活奔忙的将种勋贵,各个三五成群,奴仆簇拥,骑马背箭。
想要趁着严寒的天气,出城入山,冬狩游玩。
“渊少爷,这是五城兵马司叶指挥的拜帖。”
老管家恭恭敬敬立在院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名剌,双手呈给练功完毕的纪渊。
“这次是武会,还是丹会?”
天寒地冻的风雪之中,纪渊身着单薄的中衣,呼出一口白气,激起大片滚烫的热雾。
四肢百骸的气血奔走,彷如烧红的火炉揭开盖子,冒出浓郁粘稠的赤色焰光。
一时之间,方圆百步之内,好似炎炎夏日,全无半点冷意。
这等近似于改变天象的武道修为,本该是开辟气海,凝练真罡的四境大高手,才能展现出来。
可纪渊本身的积蓄过于雄厚,而且又在换血炼骨阶段。
每日潜修《不动山王经》,攀登八万四千丈的须弥大岳。
支撑皮肉的周身筋骨,根根如金似玉,显露不凡之处。
躯壳蜕变之快,几乎是神速!
感觉再过个五六日,气血武道之上,又能往前跨出一步。
“怎么都是兵马司中人?也没几个熟面孔,算了,推掉吧。
你就说我近日闭关,无心外出,不便参与。”
纪渊接过名剌,大略扫过一眼,摇头道。
“亏我以前还觉得,只有那些儒门学士才喜欢聚众成会,饮酒吟诗,附庸风雅。
没成想,武夫亦是如此,什么武会、丹会,诸多名目,层出不穷。”
老管家呵呵笑了两声,轻声道:
“渊少爷,如今儒门学生也要习武。
跟兵部的将种,边关的勋贵,并没有多少差别。
每到春、冬两季的时节,天京城内,文人结社,武人聚会,热闹得很。
再加上,渊少爷今时不同往日,获封千户蟒衣,即将巡狩府州。
自然有许多朝廷官员,想要结交拉拢。
这几天,府中的门槛都被踏平了。”
纪渊浑不在意,转手就把名剌交回,淡淡道:
“这些都是虚名,都如空中楼阁,经不起大浪的拍打,大风一吹就会垮塌。
打铁还需看自身,依我看,与其钻营,不如练功。
唯有手握强拳,才能操持权柄。
否则,长袖善舞,做得再好。
也无非投身朝堂门户,做个家犬,千方百计讨得主子欢心。
甚是没趣!”
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朝堂之上的新贵人物,心里倒是颇为清楚。
晓得自己名动天京,其中大部分原因,都在于白含章的破格器重,与其他无关。
不然的话,就算纪渊立下天大的功劳,也不可能轻易坐上千户的位子!
更别谈,以正六品百户之身,当众羞辱兵部侍郎了!
朝堂之上,从来都是这样。
一言以蔽之,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若不懂得借势,出身低微之辈,永难出头。
那日在雍和宫前,朝会之上。
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对丹陛之下的群臣说什么历朝历代,都不乏少年封侯的留名事迹。
以此来肯定自己提拔一位年纪轻轻的辽东军户,其实是合乎规矩之举。
立于御道中间的纪渊,却心如明镜,明白那些六部之中的大员,未必认同这句话。
那位大炎初期,年不及弱冠就封侯的绝代天骄,之所以能够位极人臣。
抛开本身立下名传青史的泼天大功,还因为他是当朝皇后和大将军的外甥。
并且,他那位同样战功彪炳,加封大司马、大将军的舅舅。
从一介低贱骑奴,走到封侯拜将的人生巅峰。
凭借的也是,自己的姐姐入宫为妃,册封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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