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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马车就进了内城。
许是插着通宝钱庄的旗子,并未遇到守城卫兵阻拦检查。
纪渊掀开布帘瞧了两眼,那种繁华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阔达,可容纳八架马车并肩驱驰。
商铺繁多,胭脂水粉、绸缎布行、戏园书局,可谓是应有尽有。
时常有锦袍少年成群结队呼朋唤友,腰间佩刀簇拥而走。
“九爷,拙园到了。”
马车缓缓而行,过了三座坊九条街终于停下。
青衣小厮还想搬来凳子,纪渊摆了摆手。
他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将种勋贵。
也不喜欢这般装模作样,刻意注重身份。
这座拙园大门口立着两尊威武石狮,内里别有洞天。
绕过山水影壁,过堂穿廊。
只见厅榭精美,花木繁茂,显得幽深自然。
“天京秋冬严寒,竟能造出这么一座江南水乡风味的园子,真是有够豪奢。”
纪渊感慨道。
他两世为人,见识阅历并不算浅薄。
区区一座园子,在心中掀不起什么波澜。
只是有些惊讶于那位通宝钱庄大老板,天京头号财神爷,当今圣人的小舅子。
确实懂得享受,也舍得花钱。
“纪兄!纪兄,你总算来了,真是让我等的好苦!”
到了举办小丹会的两宜厅,洛与贞隔着老远就开始喊道。
态度之热切,叫旁人都有些惊讶。
毕竟,今天可不是太子东宫辅官当靠山的郑玉罗办这小丹会。
而是通宝钱庄三少爷,皇亲国戚洛与贞广邀各坊讲武堂的年轻俊彦。
名头不一样,层次自然也就不一样。
要知道,这偌大的景朝,
能够跟洛与贞比一比家世的,唯有几位藩王世子了。
“这人居然让洛公子全然不顾礼仪风度,是有什么惊天的来头吗?”
“看他穿着打扮,不像哪家国公、王爷的长房直系……”
“只怕是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咱们小心一点对待准没错。”
“是极、是极,切莫失了礼数!”
“……”
天京三十六坊,三十六座讲武堂,加在一起的考生恐怕有个数百人。
两宜厅内约莫聚集了二十几位,皆为拔得头筹的顶尖之辈。
他们各个衣着华贵,气度文雅。
纪渊大略扫了一眼,身子骨都很硬朗结实,呼吸绵长均匀。
应当都是内炼层次!
想到自己勤奋用功坚持不懈,整整练了半月有余。
才追得上这帮将种勋贵数年的辛苦努力,纪渊不由地轻叹一声:
“只能说皇天道图还不够强大,所以拖慢了我的修行进度。”
洛与贞快步走来,左右围着一干世家子弟,犹如众星捧月。
他开口介绍道:
“这位就是倒拔千斤铜柱,箭压杨休狗贼的纪渊纪九郎!如今太安坊讲武堂的头名,也是我的至交好友……
纪兄,让我来为你引见,这是礼部侍郎家的云公子,这位是……”
看到洛与贞如此殷勤,纪渊不好拂人家的面子,于是逐一拱手。
那帮将种勋贵刚开始也是面带笑容,纷纷称呼“纪兄”。
但得知纪渊并没有什么显赫家世,惊人出身后。
那抹凝重神采如潮水退去,复又变得轻松起来。
当然,冲着洛与贞的面子,并不会有谁没眼力劲跳出来羞辱挑衅。
这转瞬之间的微妙变化,纪渊看了出来。
地主家傻儿子似的洛与贞,却还蒙在鼓里。
“纪兄,就等你来才好开席呢。”
这一句话,让其他的将种勋贵更加不满。
他们皆是家世、能力样样出众,自小受到追捧的主儿。
如今好像成了陪衬!
若非洛与贞皇亲国戚的名头太大,当场便有几个公子哥要拂袖而去。
“洛三公子,在下听说你与那凉国公家的杨休不太对付,等上了九州擂,我一定好好教训此人,让他知道自己的过错!”
那位长相不俗,剑眉星目的云公子洒然笑道。
他故意把话题带过去,不愿给纪渊出风头的机会。
“好!我听说云家有家传绝学,善养文华内气,一手碧海惊涛掌端的堂皇浩大,到时候就看你表现了……”
洛与贞连忙顺着说道,尔后话锋一转:
“对了,纪兄,我记得你是横炼高手,早已达到内外一体硬如精铁!
云公子的碧海惊涛掌对上你,怕是讨不到什么便宜。”
纪渊面色平静,不置可否。
只是那位云公子额角跳动,绽出几条青筋。
我会不如一个泥腿子?
笑话!
“洛三公子,你怎么只提云思秋的碧浪惊涛掌,难道我张家专破硬功的‘凝阴指’名气不够大么?”
定远伯家张公子看不过去,连忙出声道。
他特意加重“专破硬功”四字的语气,还斜睨了纪渊一眼,好似示威。
“哈哈哈,哪里会忘记!当年定远伯一指击破皇觉寺首座金刚不坏身,其赫赫威名,流传至今!”
洛与贞对天京城中有名高手的武功、战绩如数家珍,微微笑道:
“纪兄,定远伯家传的凝阴指劲力暗藏刚柔阴阳之变化,破横炼硬功极为有效。
不过你外炼、内炼皆是大圆满,罩门不显。
除非张公子内气功力远高于你,不然拿你没辙,无需过于担心。”
纪渊仍然是神色从容。
可那定远伯之子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洛与贞寥寥几次对话,
给纪渊拉足了仇恨。
在场的将种勋贵纷纷憋足了气,
想着等会儿定要给这个北镇抚司缇骑一个好看!
“洛三公子说了那么多,小丹会究竟是个什么形势?咱们都是习武之人,干脆划个场地,摆开架势,直接用手上功夫说话!”
虎背熊腰的左军都督同知之子高声说道。
引起大片的附和。
洛与贞却眉头一皱,正色道:
“诸位误会了,这场小丹会并不比较武功高低,你们再过几日有马场、擂台两场试,万一伤着了哪里,岂不是耽误考取功名。”
其余人闻言,心里冒出一连串疑问。
不比拳脚,那比什么?
吟诗作赋和琴棋书画吗?
“武斗伤和气,我特地想了一个好法子,来场文试!”
洛与贞拍了拍手掌,后边涌出一众青衣小厮、素裙婢女,各自捧着瓦罐玉盅。
尔后,又有几位须发皆白,神色倨傲的长袍老者来到两宜厅。
“这是?”
云思秋抽了抽鼻子,嗅到一股浓郁药香。
只是吸了一口气,就有种精神振作的舒畅感。
“豹胎生筋丸,熊胆大力酒,虎骨玉髓膏。”
洛与贞摊手说道。
“皆为外强筋骨,内壮精力的好东西,摆在这里任由诸位自取!
五脏藏身,六腑化气,人身都有上限,就像各位吃饭,肚量大的胃大如桶,肚量小的一碗就撑。
咱们修持武道,尤其是一境服气,比的就是谁‘量大’,能藏住精气,消化血气!”
纪渊安静听到现在,直到此刻才露出笑意。
得,原来是比干饭!
这个我擅长啊!
第五十章 有人在拱火,有人等开席
“洛三公子倒是大手笔,不说这些大药、补药价值几何,仅厅中的几位老先生,朝中那些公卿侯伯恐怕都养不起。”
云思秋眯了眯眼睛,出声赞道。
他身为礼部侍郎之子,眼界自然是有。
那几位神色倨傲的长袍老者,衣袖处皆有四片枯荣草的明显标识。
都为千金堂的老一辈成名药师,身份颇为不凡。
“云公子,你莫非忘了,千金堂固然为天京医行之首。
可它种植药草的山头田地、成千上万的杂役工人、南北来往的运送货船……皆是通宝钱庄出钱出力。
别说药师,哪怕丹师……”
定远伯家的张公子立刻跳出来卖弄见识,
可还未说完就被洛与贞打断道:
“张兄可不要瞎说,景朝天下唯有太医局才有丹师。
除此之外,便是几位王爷想要供奉,也得请圣人旨意。”
张公子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自知说错了话。
只得讪讪一笑,神色尴尬。
丹师,向来不会被轻易提及。
算是一种默认的禁忌。
自景朝马踏江湖,破山伐庙后。
圣人收缴天下门派的武功、丹方等各种重要传承。
武功归入内库,填充进中央。
丹方则放进太医局,并召集各府州的神医郎中聚集一处。
或培育珍稀药引,或日夜炼制大丹。
并且授予药师、丹师朝廷官身。
执掌太医局的御品太医,与一品大员地位相同。
其下还有二品院使,三、四品的左右院判,五、六品内医官、主簿,等等。
而且在景律当中,凡掳掠杀害医官及其家属者,一旦捉拿归案皆明正典刑。
不可轻饶,不可大赦!
故而,太医局俨然成了遍地清贵的一处机构。
尤其是一名普通丹师,告老还乡之后也不得为私人开炉炼丹。
每月都有百两俸金发放,以供生活之用。
这么森严的规定下,
别说洛与贞,
即便燕王、怀王、宁王那几位龙子,
谁人未经获准就敢供奉丹师。
那也是头等大罪!
与私藏甲胄、弓弩意图造反等同!
一经发现,轻则被关进宗人府贬为庶人,重则连性命都保不住。
“哈哈哈,张公子一时嘴快了。
要知道,朝堂上的大人都说,
天京城几大最不能招惹的角色,既非御史台、也非黑龙台,另有其人。”
那位左军都督同知之子生得虎背熊腰,说话中气十足,却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物。
看到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
“那是,御史台刚正,黑龙台杀伐。
可也比不过太医局的丹师清贵,天工院、开物院的匠人傲气。
这都要感谢圣人开恩,大力扶持。
不然的话,大夫工匠凭什么能与当朝一品大员平起平坐。
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事情!”
张公子接话道。
其他人附和一片,纷纷赞颂圣人。
经过这番打圆场,小丹会的火热气氛重新恢复了几分。
洛与贞微皱的眉头旋即松开,正声道:
“我知道诸位家中不会短缺了灵药、补药,它们是外炼、内炼的必要资粮。”
听到这里,那帮将种勋贵各自瞥了一眼纪渊。
意思很明显,耗费成百上千两银子的灵药、补药,你个泥腿子也能吃得起?
有些轻蔑与看低,无需通过行为和言语,态度上就能表现出现。
洛与贞似是察觉到了,目光转冷扫视一圈,淡淡说道:
“当然,并非人人如此,
世间亦有天纵之才,无需大丹、补药填充根基,
仅凭天赋就能追赶而上,崭露头角。
在我看来,纪兄便是此等大材,值得钦佩。”
这话一出,两宜厅内霎时寂静。
那帮将种勋贵面面相觑,心中不满达到极点。
洛与贞同样也是如此,纪渊是他专门请来的客人,
云思秋、张公子之流轻贱对方,
那跟瞧不起自己有什么区别?!
“洛三公子说笑了,云思秋云公子,其父礼部侍郎,曾拜入过上阴学宫,文武双全,诗书传家。
张廷张五郎,即使不提定远伯的赫赫威名,
他大兄已经在九边屡立战功,二哥拜入六大真统,自己也不遑多让,拿下光道坊的讲武堂头名……”
依旧是那个左军都督同知之子,他侃侃而谈把在场有名有姓的公子哥都介绍了一遍。
语句大都雷同,主要讲述其父其兄其人如何了得。
最后再看向安稳如山,面色平静的纪渊,似是要挑衅一番。
可视线甫一接触,他却被后者冷厉的眸光惊了一下。
“好锐烈的眼神,竟然有种刀割般的锋利感。”
左军都督同知之子下意识躲闪开来,旋即感到恼怒,不由加重语气说道:
“洛三公子,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我等并不是什么骄奢淫逸、牵鹰斗犬的纨绔子弟,
各个都勤练武功,争取功名,日后好为景朝效力!
你今日如此抬高这位太安坊的纪九郎,未免太不把在座的诸位公子放在眼里。”
洛与贞眉毛一挑,双手负在背后,眉宇间煞气森森,终于显露出几分皇亲国戚的跋扈气势。
他斜睨了一眼那位左军都督同知之子,一字一句道:
“朱兄觉得我轻慢了各位?那你可知这座拙园最近一次开放,是为了迎谁?
这间两宜厅最近一次所招待的贵客,又是谁?
并非旁人,正是你父亲朱弘愿意为之肝脑涂地,效之死力的燕王殿下!
既然说到这里,我不妨再讲得难听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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