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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也少讲两句,铁棘铜山一过,便是白骨大江了。
届时,还要仰仗两位呢。”
阴郁老者哼了一下,放下轿帘。
短暂停歇片刻,纸马纸驴、纸人纸轿再次启程。
通体乌黑的低矮铜山,很快就被甩在后面。
随着愈发深入,阴寒之气滚滚如潮,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像是纸钱烧完的焦黑灰烬,漫天飘舞着,其中蕴含着诡异的气息,让人不敢沾染半点。
翻过长满铁棘的连绵铜山,是一条白骨堆叠铺就的阴森道路。
放眼望去,好似无穷无尽,通往不可知的去处。
“白骨道头见大江……阴世还未沉沦的时候,茫茫多的阴魂都要走这条路。
知道为什么香烛纸钱上,皆会盖着‘阴司城隍、酆都大帝’的印章么?
这叫路引,没这样东西作为凭证,阴魂永远走不完白骨道。”
阴郁老者大手一挥,收起纸人纸轿,抖出几沓黄白冥纸。
上面果然盖着城隍庙的大印。
每人都拿一张,放在手中,沿着白骨道路往前方走。
没过多久,竟然就行到尽头,看到一户早已废弃的破败酒家。
徐怀英定晴一看,发现是森森斑驳的人骨砌成墙,泛黄微卷的人皮作旗招,血肉腐烂的人头为杯盏。
“邪魔外道!装神弄鬼!”
他毫无惊惧之色,挺起胸膛冷声喝道。
阴世之地,怎么会有酒肆?
那些孤魂野鬼,也要吃喝么?
真武山的青玄九阳上帝一脉,向来以荡魔除邪为己任。
当即就要发出一记阴雷,捣毁这座邪气森森的破落酒肆!
“休要乱动!徐道长,这里可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都歇过脚的地方!
相传上古正道昌盛之时,许多大能修士都能出入幽冥,慑于阴司定下的两界两隔的铁律,他们不会踏过望乡台。
所以,才有这座酒肆。
人、鬼、阴差,皆在此处待过!
切不可乱动,万一招惹巡游的阴司正神,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老婆子扯着嗓子,尖利喊道。
“阴司正神?如今当真还有存世的皇天地祇么?太古劫前,天庭就坍塌了,阴司也随之沉沦。
满天神佛,只剩下灵性残留,烙印虚空。
早就没了实体。”
徐怀英横了一眼,似是不以为意,可还是退后两步,及时收住气机。
“阴世不可以常理论之!太古劫前,与天庭一同横压寰宇,划分三界的阴司,只不过是占据阴世之地!
走阴人一派当中,甚至有过某种揣测。
认为阴司一切正神,可能已经不在。
但……阴世亘古以来,可能孕育过大恐怖。
不然的话,当年一众身居神位的皇天地祇,为何要划分三界,将人、神、鬼相隔开来?”
老婆子语气里透出心悸之意,像他们这种成天与阴魂鬼祟打交道的下九流,极为忌讳太古、上古流传至今的隐秘禁忌。
“阴司究竟还存世否,始终没个确切说法,反正黄泉路断,鬼门关闭,三千年来都无人进去过。
可我跟随师傅行走乡野的时候,亲眼见过阴兵借道!
漫山遍野,鬼气森森,杀伐冲天!
倘若阴司真个不在了,那些鬼兵又是从哪里来?”
阴郁老者一脸后怕,没好气地对着徐怀英道:
“总而言之,走阴过关,凡事小心!
前边就是白骨大江,咱们赶紧寻个摆渡人!”
杨娉儿听得出神,深深望了一眼那座酒肆。
出于谨慎,也未选择进去。
随口抚慰徐怀英两句,便就跟上阴门二老的步伐。
“老杀才,等回到阳间……有你们好看!”
徐怀英狠狠骂道,丝毫不觉自个儿的性情越发偏激。
哗啦,哗啦啦!
一条大江波浪宽!
漆黑阴寒的惊涛浊流横亘于前,不时翻起大片的白骨尸骸,将其冲刷到岸上。
“过了白骨江,便是掩藏真人洞府的枭神山。”
杨娉儿一双妙目轻转,似是搜索着此处摆渡人的踪影。
“阴世之内的江河水脉繁杂众多,多以奈河、忘川、黄泉这三条为源头。
能够横渡冥河阴流的,只有摆渡人,它们也算阴差的一种。
想要乘船,各有几种法子。
阳间人,用寿元折抵。
死后阴魂,则要准备好过路钱。”
面皮绷紧的老婆子轻轻叹了口气,若非欠着水云庵的大人情,自身也托庇于那位门下。
这一趟苦差事,她才不会接。
站在白骨大江之畔,披着黑袍的老婆子用哭丧似的语调,高声唱道:
“手捧一炷香,烟灰升九天,大门挂岁纸,二门挂白幡……”
老婆子捶胸顿足,声音凄惨得像是家中死了人。
另外那个阴郁老者,则是洒着漫天冥纸。
阴风刮起,将其带往水流湍急的白骨大江。
随着哭音渐高,浓浓雾气之中出现一道模糊身影。
它手持长长的撑杆,头戴斗笠,表面笼罩一层焦黑飞灰,看不清具体面容。
“先来后到,过江上船,阳间人折寿,阴世魂给钱!”
那个摆渡人声音沙哑,手中撑杆轻轻一戳,脚下的一叶扁舟就像离弦之箭,又快又急,抵达江岸。
“素女与徐道长过去吧,过了白骨江,就用不到咱们了。
敢问艄公,要折多少寿?”
身为走阴人的老婆子脸色很不好看,却也无可奈何。
她看似是垂垂老矣,鸡皮鹤发,像是七八十岁的衰朽老人。
实则不过四十二,之所以老成这般模样,便是走阴折寿的缘故。
“仍是原样,每载一人,折三年阳寿。”
摆渡人一板一眼答道。
“好好好!三年……给了!”
老婆子肉痛至极,心如刀绞。
这一来一回,等于就要去掉十二年阳寿。
可既然答应水云庵的冰清师太,接下这桩差事,又不能半途撂挑子。
否则,回到阳间。
自个儿就再也没有藏身之处,立刻就会被阴门清理门户。
老婆子皮肉颤动,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口小刀,硬生生割下两块肉,双手呈给摆渡人。
活人走阴,乃是魂魄离体。
所以,这割掉的肉并非实物,而是三魂七魄的一部分。
“上船,坐稳,过江喽!”
摆渡人也不废话,将两块“肉”收入鱼篓。
长长撑杆戳进江心,载着杨娉儿和徐怀英就往对岸走。
“十二年啊,整整十二年!这下又没了!老身可不剩多少年阳寿了!”
老婆子痛得浑身打摆子,嘴里不停地咒骂道:
“都怪你这狗东西,用活人精血扎纸养凶物,又蒙骗我去偷盗字门的养煞法!
这才落得如此田地!”
阴郁老者眉头皱紧,往白骨道旁走去,江畔阴风太重,禁忌法器撑不了多久。
“你当初若听我一句劝,偷摸寻些乞丐流民,拿来炼阴器,什么事都没有。
一昧求快,竟然盗取城中大户,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婴孩炼大丹……”
两个皆是丧尽天良的阴门败类,互相埋怨,一人搀着一人,又转回那间破落的酒肆。
阴风恻恻,吹动人皮旗招,堆积白骨滚落。
他们也不敢进门,生怕沾染大恐怖。
鬼知道自上古就已存在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这些阴司正神,有没有残留下一抹气息!
那些占据神位,归类为皇天地祇的古老者。
绝非什么传记杂文里头,被呼来唤去的小角色。
那是真正执掌生杀,勾人性命的阴司正神!
叮咚,叮咚。
好似有法铃晃动,阵阵梵音若隐若现。
原本大雾漫天的阴森气象,倏地向着两旁倒卷。
脚下白骨如山层层铺就的道路,竟也颤动起来。
一颗颗头颅,像是风化,尽数碎裂碾为齑粉。
好像受到感召,酒肆的人皮旗招猎猎作响。
本来紧闭的大门,亦是无风自动,向外敞开。
如同迎接着某一位大人物?
归来?
“阴司……正神?”
“巡游?”
两个阴门败类面面相觑,心惊胆战到极点。
自个儿该不会真有这么倒霉?
正好撞见阴司正神巡游?
牛头?还是马面?
千万不要碰到黑白无常两位爷啊!
他们心里打鼓,瑟缩着身子,又伸长脖颈。
既紧张又害怕,却情不自禁向铁棘铜山张望而去。
片刻后,两人亲眼见到一袭大红蟒衣端坐白马,踏开滚滚阴雾!
身旁隐约看得到,一青一红两员大将。
“增、损二将啊?老天爷,莫不是地藏王菩萨法驾亲至?”
他们瞪大双眼,犹自不敢相信。
随后三魂七魄吓得俱裂,差点当场消散。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太古劫前的留言,称霸寰宇的阴司
阴世之地,浓雾翻滚,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其拨弄分开。
纪渊跨坐于纸马之上,成功翻过铁棘铜山,举目眺望远方。
以他远超同境武者的敏锐五感,以及极为坚韧的三魂七魄。
竟然也很难穿透那乌沉沉的雾霭,只能把握周身半丈左右的风吹草动。
“换成是阳间,三重天的武者,一念之间觉察十丈、二十丈之地,都不成问题。
没想到,下到阴世,居然被压制得这么严重!”
纪渊心思浮动,他的魂魄附着那口黑金龙纹古刀上,很好掩盖住了原本的活人气息。
原本应该明亮如烘炉的气血光焰,如今遮得晦暗无色。
他扫视几眼,那些如同香灰一样的焦黑余烬,其中蕴含着不详的意味。
仿佛血肉之躯沾染上了,就会陷入不可逆转的衰老腐朽。
甚至有可能减灭阳寿,直至被这方天地“吞吃”,沦为无智阴魂!
“实在难以想象,太古劫前,天庭、阴司称霸寰宇,宰执众生的宏伟气象。”
纪渊不由地感慨,他现在所见的,只是一片残垣断壁都没有的黑暗废墟。
活人根本生存不下去。
越是气血强盛,阳气充足。
越会被劫气道雾笼罩,磨灭精元!
也难怪万古以来,阴世都被视为生命禁区!
“这飞灰,据说是神魔大劫,纪元湮灭,仙佛神魔齐齐陨落,无穷生命凋零死寂,所形成的劫气……混沌一片,弥漫虚空,就连皇天道图,都映照不出来。”
纪渊自恃有禁忌法器护持,试图伸手接过像被业火焚烧,彻底消散的香火余灰。
可还未触碰,便已片片崩灭。
好将这方天地的色彩,染得再深一些。
“纪爷,咱们可要走快些。
阴世不能久留,纵然有禁忌法器护住魂魄,
可这里的道则与阳间不尽相同,难免受到影响。
心神如镜,一旦蒙上灰尘,就很难擦拭干净了!”
张奇山腰间系着黑血葫芦,右手提着一盏八角铜灯,赶上行在前面的纪渊,轻声说道:
“像我阴门中人多半喜怒无常,很大程度是整天与阴魂鬼祟打交道,久而久之,潜移默化,染上些邪异习性。
所以九派共同遵守的一条规矩,便是不可以活人修炼秘术。
若有违背,必击杀之!
因为一旦见血,心神便如脱缰野马,再难约束。
难免堕入魔道,为祸一方!”
纪渊轻轻颔首,没有言语。
他实则想说,假如没有这条规矩。
阴门九派只怕早就跟邪门外道一样。
落得被朝廷破山伐庙,满门诛灭的凄惨下场!
要知道,当初圣人定下马踏江湖,禁武天下的国策。
颁布的大诰里头写得很明白,凡有占山为王,圈地自重,私筑城寨,不遵国法者。
一律视为逆贼乱党!
倘若警告不听,继续蔑视朝纲,发大军剿灭之!
阴门九派之所以能够保存下来,没有被波及卷入那场称为“江湖浩劫”的动荡之中。
是因为足够识相。
不像作威作福惯了的绿林豪强。
自以为有底气跟朝廷谈条件。
却不知人道皇朝的重压之下,连六大真统都要俯首。
更遑论,他们这些地头蛇!
“张五郎,你还能感应得到水云庵一行人的气息么?”
纪渊骑在纸马上,识海之中,皇天道图时不时抖动着。
荡出一圈光华,驱散蒙在心头的阴霾。
使得心神保持镇定,不受影响。
“他们离得有些远了,引魂香的指引,也变得模糊起来。
应该是刚刚过了白骨江,江岸对面的劫气道雾愈发深重,扰乱了自身的气机。”
张奇山瞥了一眼提起的八角铜灯,里面点着三支引魂香。
这是走阴人一派的秘术,利用对于魂魄极为敏感的牵机草、夺心虫等奇物,制成线香。
只需点起,等到烟气徐徐散开。
方圆十里之内,进行活动的魂魄都会被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