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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杯中茶水,抹去桌面水迹。
下楼,往大通坊去。
巳时过半,自个儿就该离京了,还有些琐事要办。
确认结果之后,就不必再耽搁了。
……
……
东宫,暖阁。
白含章正在与户部尚书唐正阳,以及卢章、郭邦两位侍郎,一同商议国事。
初春将至,今年要划拨的军饷、赈灾的银两、收缴的赋税……
诸多干系皇朝运转、国计民生的要事,都要这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亲自决断。
“殿下,打算要丈量天下田地?”
户部尚书唐正阳额头微微冒汗,手中捧着一册文书,弯腰问道。
“唐尚书不认字?还是看不懂吏部掌印郎中周觉民提出来的‘清丈田粮八款’?”
白含章眉头紧锁,似是大为不悦。
“微臣以为……”
户部尚书唐正阳,此时心头翻起惊涛骇浪,顿了一顿,方才斟酌字句回道:
“首先,吏部的掌印郎中,不应该插手户部之事。
其次的话,以周觉民的官位,也没有上书直奏东宫的权力,这已经是僭越之举了。
最后,殿下要知道,圣人立国之时,就已经丈量过一次,
还动用钦天监的练气士,专门编制‘鱼鳞册’,详细记载每乡每户之土地亩数。
微臣认为,如今国库充盈,实无必要再……兴师动众。”
卢、郭两位侍郎屏息凝神,似是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都明白,自家尚书大人正意图驳回吏部掌印郎中周觉民提出的丈量田地之策。
而之所以,能够让从不靠向某座山头,绰号“八风吹不动”的唐正阳,冒大不韪顶撞东宫。
可见此事干系之大!
要知道,户部掌景朝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堪称朝廷的钱袋子。
平时太子殿下怎么伸手,唐正阳都是满口答应。
哪怕像个吞金巨兽的天工院、开物院,一年要吃几千万两白银下去。
这位户部尚书也咬牙给了,绝不推辞。
也因为这个,常被燕王一党私下讥讽为“软骨头”。
可今天却破天荒,为了丈量田地之事“硬气”了一回。
“唐尚书心中有顾虑?你不妨直说,就当是为本宫分析个中利害。”
白含章手指轻敲了一下,望向额头汗水密布的户部尚书。
监国之权,储君之威,外加上隆重如山的浓烈气数。
亦有武道四重天层次的唐正阳,顿时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他喉咙滚动两下,沉声道:
“并非微臣藏有私心,不愿接纳此策。
而是……丈量田地一旦颁布推下,其牵连之广、影响之深,足以使得朝局动荡。
殿下难道不知,当年圣人清丈全国土地,足足杀了江南七府六位府主,十五位州位,
前后罢免两任户部尚书,当庭杖死一位户部侍郎。
最后更是调动卫军,剿灭九家本地豪强,
将其满门抄斩,悬首示众。
这才有了存于户部的那份鱼鳞册!
现如今海内升平,风调雨顺,国库亦是充盈。
纵然九边耗费甚重,却也能够维持。
殿下……何必动这个念头。
微臣恳请,收回成命!”
说到最后,这位户部尚书竟是跪倒下去,连连叩首。
卢、郭两位侍郎,见状亦是如此。
“唐尚书,起来吧,你刚才说的那些,本宫心里清楚得很。
也知道你心里的顾虑究竟在何处。
距离上一次丈量土地,已经过去六十年了。
别的不说,仅凉国公他一人,大名府的庄田就有一百五十多所,这还不算在江南广置良田。
而他原籍家乡一府之土地,十分之七都归于几个义子、管家名下。
十三太保之首的赵无烈,虽然常年待在军中,可他却坐拥衡州、安州足足六万亩良田!
唐尚书,你告诉本宫,六万亩良田,能够养活多少人口?!”
白含章一字一句平静有力,宛如金铁交鸣,迸发铿锵之音。
唐正阳眼底掠过一丝难言之色,刚刚站直起来的腰身,立刻佝偻弯下。
“唐尚书不知道,还是不敢讲?那好,本宫今日与你分说明白。
景朝南方水田亩产两石,算是不错的收成,北方旱地约莫产个一石多。
而一个壮年男子,一年最低吃米六石。
若是练武之人,消耗更大。
一家四口人,至少需要二十亩地才能活下去。
仅一位国公爷的义子,便独占了可供三千户吃饱的田地。
本宫且问你,本朝有几位国公?又有几位王爷?
他们下面的门生故吏,投效的客卿幕僚,从龙有功的武勋贵胄,依附孝敬的小吏县官……又各自兼并多少田地?
这一层层压下去,唐尚书难道还要对本宫大放厥词,景朝四十九府的百姓,皆是安居乐业,都能吃得上饭?!
唐正阳闻言如遭雷击,佝偻的身子彻底垮塌下去。
白含章每一字、每一问,都像刀尖戳进心底,搅弄五脏六腑。
这既是龙脉气运,正统大位,对于皇朝臣子的压制。
也是东宫储君,监国太子,对于二品文官的诛心。
以往身居高位,可以权衡利弊得失,可以对底下视而不见。
仍然保持那股充塞宇内,堂皇正大的浩然之气。
可如今受到太子殿下的严厉质问,四重天凝练出来的文宫、文心,顷刻不稳,险些崩碎。
“唐尚书,你适才说国库充盈,确实没错。
可本宫有个疑惑,为何明明国库充盈,赋税每年也都有减免。
可广燊府的胥州、池州,辽东的成州、越州……皆有贫户饿死,暴毙街头?
是景朝四十九府的田地,养不活这么多百姓?还是本宫没有拨粮赈灾?
亦或者,是你们这些食君禄的父母官,肆意盘剥他们的黎民,将良田纳为私产?”
白含章好似大怒,竟然罕见地大发雷霆,直接将手中奏章砸了出去,而后冷声念道:
“唐尚书,好好看看周觉民折子上写的是什么!
‘豪强兼并,民贫失所。私家日富,公室日贫,国匮民穷,病实在此’!
你身为户部尚书,难不成……当真没有丝毫觉察?”
唐正阳脸色惨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像吃了黄连一样,心里发苦。
自己不过二品,如何去丈量清点当朝国公、乃至于藩王所侵占的良田私产?
“微臣……办事不力,疏忽职守,有愧于浩荡皇恩,有愧于殿下栽培!
愿意,自请告老还乡!”
思忖片刻后,稍微聚拢心神的唐正阳将头重重一磕,跪地说道。
本来盛怒之下的白含章,眼中浮现极为明显的失望之色。
宁肯辞官,也不愿担这份责。
六部尚书亦如此,其下的官员可想而知。
“纪九郎终究太少,一把神剑还不足以荡平天下,整顿世道。”
白含章无来由的,心头浮现出那个鹰视狼顾的年轻千户,低低叹了一口气,冷冷道:
“本宫准了,一个户部尚书,挡不了东宫的决心。
圣人既为君父,那么天下黎民便是本宫的手足。
国公权势再滔天,豪强根系再庞大,难道敢从本宫手里抢田夺地么?”
唐正阳默然,可内心却难免不以为然,觉得这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实在太会说场面话。
古往今来,每一代帝王都想做明君圣主,标榜自个儿爱民如子。
可谁真的做到了?
还未登基。
就摆起明君的架子。
难不成你还真敢拿国公、武勋、贵胄、豪强等开刀。
圣人杀得流血漂橹,是能以一己之力压住群臣。
可这位太子殿下,可以么做到?
唐正阳心念闪动,面无表情地再次请辞,缓缓退出暖阁。
卢、郭两位户部侍郎战战兢兢,生怕太子殿下把他们扶上去,督办推行此策。
那样,他们头顶上的乌纱帽,恐怕也戴不了多久。
“都退下吧。”
白含章按住还回来的奏疏国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他坐于大案之后,终于感受到父皇常说的“孤家寡人”为何意了。
没过多久,近侍陈规弯腰进来,轻声禀道:
“殿下,太子妃等您许久了。
她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讨个说法。”
白含章微微一愣,皱眉问道:
“什么说法?”
陈规低声道:
“凉国公府三小姐在水云庵撞邪,被鬼祟之物吓得痴傻。
太子妃以为,此事与纪千户有关系。”
白含章手掌重重一拍大案,震得堆起来似小山的奏章滑落散开。
“荒唐!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给本宫摆驾!”
陈规微微一怔,小心翼翼问道:
“殿下是要去……太子妃那里?”
白含章横了一眼,没好气道:
“出宫,去城门。
今日纪九郎离京,本宫再见他一面。
妇人干涉朝政,若不是看在怀了太孙的份上,本宫……哼!
快些去安排,家事国事都来烦扰,本宫出去透口气。”
陈规躬身应下,退出暖阁,心想道:
“纪千户的恩宠之重,朝堂上下,怕是绝无仅有了。
太子妃都动不得这位,真真前程不可限量。”
第三百八十九章 白马出京城,挎刀巡州府(上)
大通坊,纪府。
正好在家休沐的纪成宗双手插袖,张望着搬运出去的大箱子,有些忧心忡忡道:
“九郎啊,辽东苦寒,你虽然已经换血大成,不惧滚滚风雪,却也要注意身子。
你婶子前些天买了一张黑狐裘袍,要不也带过去吧。”
纪渊摇头笑道:
“我带了公服一套、常服两套,外加几身武袍,皆出自织造局的手笔。
市面上的布行、成衣铺,难道还能比得过朝廷,胜得过皇商?
还是让婶婶自个儿留着吧,二叔你现在已经是南衙的百户,即将就任千户。
行头也该置办几身,可不能叫那些同僚家中的长舌妇、势利眼给看低了。”
纪成宗嘿嘿一笑,用力拍着自家侄子的肩膀,欣慰道:
“我这都是沾九郎你的风光,要不然,就我这本事,哪能从总旗一路升迁到千户。
大哥倘若泉下有知,晓得他的儿子这么有出息,也能安心了。”
说到最后,纪成宗眼中有些伤感之色。
当年他们两兄弟九死一生,拼命挣下一笔不小功劳,全部交于上官。
本来想着加入黑龙台麾下,共同离开辽东老家前往大名府。
好各自安家成业,不再过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苦日子。
可是机会只留给一人。
身为大哥的纪成祖选择北镇抚司,主动领了极为凶险的暗桩差事。
把南镇抚司的刀笔吏位子,留给纪成宗。
从此一别永诀,生死陌路。
因为这桩事,纪成宗打心底对自家侄子有很大愧疚。
假如调换一下,大哥一家是不是就不会遭那一劫了?
之前为了纪渊能够承继父亲的百户空缺,他也是多方打点,使了不少银子。
后来九郎被林碌与漕帮罗烈勾结暗害,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忙请了太医局的周老先生照看。
“二叔,过去的事就别再装心里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些年处处顾着我,并未亏欠什么。
甚至都没跟婶婶要个孩子,怕的就是自己有了骨肉,待我就再难像以前那样好了。”
正如申老头讲的那样,尽管纪渊长了鹰视狼顾的枭杰面相,可内里心思却很重。
对于周边人平时表现的一举一动,诸多细节。
看似毫不在意,实则尽收眼底。
二叔成家数十年,跟婶婶很是恩爱。
可至今还没有子嗣,原因其实就落在纪渊身上。
“辽东纪氏,有九郎你一人撑起门户,光耀门楣就够了。
二叔我本就……将你视如已出,又何必再想其他。”
纪成宗嘴皮子颤抖两下,想要强装无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激荡。
他以前在南镇抚司做个总旗,官位也不高,家底也不厚。
俗话讲,穷文富武。
自家侄子练功打熬根基,花销本来就大。
日后还要成家立业,置地买宅子,更不用说。
假如自个儿和婆娘有了娃儿,当真还能像以前一样,不求回报似的付出?
纪成宗不敢去想,所以从把纪渊带回天京的那一日起。
他就打定主意,用心栽培自家侄子,将其视为辽东纪氏的唯一独苗。
“二叔,你可不能把传宗接代全压给我,
你也知道,我如今拜入临济大师门下,
指不定何时顿悟,了却凡俗,出家做和尚去了。
所以,二叔你自个儿也得努把力,
这是一枚虎狼丹,不仅让人身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