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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风细雨楼,凤凰台上。
秦无垢难得换下北镇抚司的千户官袍,也没有着便于斗阵的利落劲装。
她今日是一身素雅的交领窄袖袄裙,显得端庄大方。
平日宛如冰山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气收敛大半,反而有些温婉可亲的小女儿态。
“你啊,破天荒让奴家给你梳妆打扮,用了上好的胭脂水粉,又细细描了眉毛,还大费周章挑选合心意的新衣裳。
结果都这时候了,人都快出城了,我的千户大人,你还坐在这里干嘛?”
琴心好似恨铁不成钢,滔滔不绝道:
“往常那么飒爽的一个人物,事到临头,怎么拖泥带水起来了。
你身子给了,心也给了,总得向那纪九郎要个保证不是?
再不济,各自把意思挑明,互诉衷肠也好。
这一去辽东就是三年五载,他如今前程远大,乃展翅九天的大鹏。
日后指不定,还会遇上其他浪荡的贱蹄子、家世显赫的名门女子。
奴家可听说了,上次他进宫,皇后娘娘都想赐婚。
还有那个万年县余家庄的林大娘子,虽然是个寡妇,又带着孩子。
可难保有些男子,就好这一口!
情比金坚,也熬不过岁月蹉跎的……千户大人。”
秦无垢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七弦琴。
她伸手随意拨弄几下,却是音不成调。
转而道:
“你怎么比我还要急?我去不去见九郎,送不送这一程,其实没什么所谓。
景朝再大,东海之畔与白山黑水,相距也不过三万里。
真要想照个面,也就数个日夜的披星戴月罢了。”
琴心轻哼了一声,好像置气似的,冷笑道:
“秦千户这么拿得起、放得下?那是奴家眼皮子浅了,小瞧了你。
可你真要敞亮豁达,不萦于怀,干嘛大清早就念着那两句酸诗,来来回回没个停!?奴家耳朵都起茧子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学宫的书生,儒门的弟子,给你写过诗,作过画。
那时候你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一人赏一记大枪,抽得他们满地打滚。
如今怎么转了性子,忽然喜欢风月雅致了?”
到底是相识数年的闺中好友,琴心这番话字字犀利如刀,扎人心窝不见血。
只不过女千户却充耳不闻,低头望着那张七弦琴,不知想着什么。
“你懂什么,那些穷酸作诗为名,附庸风雅,瞧一眼都污眼睛。
哪里能写出‘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的好句子。
而且前边还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金风玉露……九郎的心意,都在其中了。”
过得半晌,秦无垢方才抬头,眉眼含笑,不可方物,俨然是喜滋滋的怀春模样。
“依奴家看,你真个魔怔了,几句诗就能哄得你开心,哪还有半点北镇抚司千户的煞气?”
琴心气得牙根直痒痒,以前自个儿痴恋苏孟之时。
秦无垢还多次嗤笑,说她是绿萝藤蔓,总想找个男人依附相靠。
现如今调转过来,看到闺中密友陷入情网,琴心也终于体会到那种恨不得一盆水浇过去的迫切心情。
她实在想不通,左右不过是一颗还未及冠的嫩草,怎么就把英姿飒爽的秦无垢迷成这样?
“我也是想过的,要不要去城门送他,或者遥遥望一眼。
不然千山万水,重重阻隔,万一以后想了,记不起模样来了,该怎么办?”
秦无垢双手交叠,俯身趴在软榻扶手上,侧着头道:
“可师傅说过,你若心里有那个人,这辈子认定了他,非他不可。
就不必那么急切厮守,像酿酒一样慢慢等,等到醇香盖不住了,才取出来品一品。
等相见的时候,满目含情,脉脉无声,最是动人。
她当年便用这一招,成功把敖指挥使一举拿下。”
琴心唉声叹气,以手捂额。
这下子是真没救了,好好一个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子,怎么也沉沦进去了。
……
……
东宫,寝殿。
身着大衫常服的庄重女子怒气冲冲,反手就将宫人奉上来的参茶打翻在地。
啪的一声,那只价值千两的珐琅彩山水人物白地茶碗,骨碌滚落在地毯上。
沸热的茶水洒出,烫得宫人身子一抖,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太子当真出宫了?”
贵气十足的太子妃毫无在意,瞧都未瞧一眼,只是望着禀报的老嬷嬷。
“没错,已经是半柱香之前的事了,小桂子刚才偷偷通风告信,太子殿下摆驾东华门。”
鸡皮鹤发的老嬷嬷恭恭敬敬道。
“好个陈规,平时没少给他赏赐,却连太子出宫都要瞒住!”
太子妃深呼吸几下,神色镇定下来,摸着还未显怀的平坦小腹,轻声道:
“曾嬷嬷,你让凉国公府的丫鬟回去,顺便捎带个口信给冰清师太。
娉儿那事儿,她不好交待,就由本宫与国公爷解释清楚。
只要性命还在,请太医局的名医诊治,再用府库的丹药调理,总能有些恢复的希望。
至于那个徐怀英,堂堂道门真统嫡传,竟然护不住我家娉儿,想必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是死是活,本宫也不在意,让真武山把人领走就是了。”
老嬷嬷弯着腰点头,一一记下。
“还有,让国公爷暂且别去追究了。
太子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他心里有一把尺子。
只要不过那条界线,做什么都好说。
但谁若是敢不识好歹,哪怕跨过去一丁点。
他都会行使雷霆手段,且毫不留情。
现在紧要关头,老二、老三、老四这一次齐齐回京,摆明了没安好心。
让国公爷忍一忍,等本宫把太孙诞下,太子再怎么拉拢人心,要收服纪渊。
也得在意骨肉与至亲的感受。”
太子妃伸了伸手,宫人连忙把第二只茶碗送上去。
底下还垫着厚实绸布,生怕烫到自家主子的光滑肌肤。
“奴婢晓得了。”
老嬷嬷嗯了一声,确认没有别的吩咐,便缓缓退步出去。
品了两口参茶,太子妃屏退左右,满脸怜爱似的轻抚小腹,好像能够感觉到远未成形的胎胚脉动。
幽幽暗暗的寝宫之内,她独自坐着,眼帘低垂,轻声说道:
“儿啊,你快些出来,快些长大,等殿下继承大统,你便是景朝的皇太孙,未来的天子。”
……
……
天京,东城门。
熙熙攘攘的人流让开一条道来,以供气势汹汹的北镇抚司云鹰袍、斗牛服通过。
纪渊抬头看了一下日头,已经巳时过半,正欲翻身上马出城去,却正好看到穿着常服的东宫近侍陈规。
他心头“咯噔”跳了一下,
该不会是……
“纪千户,请这边来。”
东宫近侍陈规略微躬身,扬手示意道。
纪渊心下思忖,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桑树下,支着四四方方的布棚子。
摆了几张桌椅,好给过往的行人歇脚喝茶。
这时候并没多少生意,只有一个笑容温和的青年男子坐在里面,正跟茶寮老板闲谈唠嗑。
看到换下朝服,身穿大袖直裰宽袍,像个文雅书生的白含章。
纪渊眼皮跳了一跳,快步走进去,安静地坐下。
“两位客官慢聊,小老儿去煮茶。”
茶寮老板呵呵一笑,知趣地走开烧水。
等到旁边无人,纪渊这才开口,沉声说道:
“殿下……东宫储君微服私访,这要给内阁知道了,恐怕要翻天。
御史台那帮人,更会发疯似的上书劝诫,甚至弹劾微臣。”
白含章好似不甚在意,轻笑道:
“那就不让内阁晓得就行了,再说了,本宫出来体察民生,与你有什么干系?
北镇抚司的纪九郎,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性情,怎么现在却露怯了?”
纪渊嘴角扯动了一下,将声音凝成一线,语气平淡道:
“天京城中遍布四神爪牙,并未肃清干净。
俗话讲,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殿下此时贸然出宫,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天下翻覆,朝堂动荡,只在一瞬之间。”
白含章微微一笑,手指屈起轻叩乌黑桌面,笑道:
“你以为本宫看话本戏文多了,学那些前朝的昏君庸主游戏风尘?
此时此刻,这条长街之上。
纪九郎,你猜藏着多少位宗师?”
这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伸出手掌,前后翻动一下。
纪渊眉毛一挑,景朝的家底到底还是雄厚。
太子殿下随便一动,便是十尊宗师贴身护驾。
这等底蕴,任选六大真统其中之一,也未必做得到。
“本宫也很怕死的,除了那十位不上山河榜的五境宗师,还有一根定海神针紧跟在侧。”
白含章嘴角含笑,似是云淡风轻。
定海神针?
纪渊识海之内,皇天道图轻轻一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对角的酒楼。
一袭青衣,两鬓斑白,剑眉星目……看气度像老年,看容貌像中年,看双眼像少年。
“当世绝顶,大先天。”
纪渊双眼微微刺痛,目光一触即走。
心中自然浮现此人的身份,五军都督府,谭文鹰。
“有谭大都督护驾,确实可保无虞。
即便四神麾下一尊大魔踏破虚空,怕是也奈何不了殿下分毫。”
纪渊略微拱手,欠了欠身,轻声问道:
“殿下不必特意前来送行,微臣只是五品官位,当不起这般信重。”
白含章眸光一闪,摇头道:
“不要妄自菲薄,纪九郎,你不是这样的人,本宫也不爱听这样的话。
咱俩心知肚明,这一趟你是豁出性命,压上身家。
不然凭你的年纪、你的天资,完全没必要巡狩辽东。
挑个好点的安稳地方,积累个三五年,好突破四重天,三十岁之前,有望冲击五境宗师。
届时,无论是在黑龙台,亦或者行伍之中,都能独当一面。”
纪渊面上保持镇定,心下却有些腹诽,没想到太子殿下也这么会胡思乱想。
他答应去辽东,一半出自东宫,看在白含章的情分上;
另一半也发自内心,觉得那是比较适合的风水宝地,能够作为立足的根基。
至于跋扈枉法的四侯八将,纪渊连凉国公杨洪都不怕,更何况是边关武人。
“你也无需多言,本宫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只要平定辽东,下一步便是丈量全国田地,收豪族世家之私产,以充九边军镇之兵力。
大察天下,整顿吏治,一扫糜烂之风气。
本宫说过,要做个圣主明君。
而你、纪九郎,就是本宫苦苦求之的那口神剑!”
白含章好似心绪激荡,忽地站起身来。
他举起满是缺口的茶碗,望向人来人往的宽阔长街,掷地有声道:
“这大好天下,岂能交与魑魅魍魉,腌臜泼皮,容他们搅得乌烟瘴气,污臭不堪!”
纪渊亦是端起漂浮粗劣茶叶的粗瓷碗,认真以对:
“那么,微臣也替景朝黎民,敬殿下之宏图大志!”
两只茶碗重重一磕,宛如大鼓擂动,颇有些天下皆震的不寻常意味。
旁边添柴的茶寮老板挠了挠头,心里想道:
“我这里卖的是茶啊,怎么这两位好像狂饮了七八坛子烈酒一样,还喝出些豪气来了?”
……
……
午时一刻,日当中天。
大统六十五年,春。
这日,雪未融,风未停。
大红蟒衣的纪渊身携百余众,骑白马出京城。
第三百九十一章 佛堂内,四神共铸混沌冕
“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了?纵鹰飞空,巡狩辽东,殊为不智!
那纪九郎年纪轻轻,还未及冠就已大势加身。
如今颇有些峥嵘初露,独占鳌头的意思了。
万一叫他成了气候,未尝不会是第二个宗平南。
况且,此子跟东宫走得近。
既是北镇抚司的千户,还与监正有师徒名分。
真个坐视不理,迟早会是心腹大患!”
水云庵的佛堂内,神情妩媚的冰清师太毕恭毕敬,右手持着拂尘道。
不知因为杨娉儿痴傻的缘故,亦或者徐怀英莫名身死。
为了表示心中哀悼,她今日换下海清宽袍,着了一身素白的粗麻孝服。
那玲珑有致的曼妙曲线,反而勾勒更加明显,有种撩拨欲念的蛊惑气息。
佛堂内里,一道布幔帘子放下,遮住背身而立的修长人影。
他双手负后,那袭炽金团纹的四爪龙袍若隐若现。
“冰清,这就是你不懂气运转化之道了,把纪九郎放出京城才好。
那小子确有几分气数,你越是想要压住他,对付他,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