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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汉瑟缩成一团,浑然不顾纪渊那身阳刚血气炙热滚烫,死死抱住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颇有些升斗小民拦路告状的意思。
可惜,纪渊并非青天大老爷,淡淡说道:
“你吸阳气,难道就没错么?
碰到体弱多病的,给你多吸几口阳间活人的气息,说不定就要折寿好几年!”
老汉被这一问,无言以对。
只能皱着一张脸,露出卑微而讨好的可怜神色。
纪渊无动于衷,低头看这阴魂的死相。
头颅破开大洞,半边老脸刮擦得血肉模糊。
像是给人活活殴打,没了性命。
再扫过那身粗布麻袍,泥泞草鞋。
想必生前也不是富户人家。
等到把这些细节收入眼底,纪渊才有了些神色变化。
当人的时候做牛马,成了鬼也要受气。
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你刚才说,那人穿着飞鱼服?是北镇抚司的百户?”
纪渊眸光闪了闪,开口问道。
莫不是查盐帮钱五离奇分尸的那桩奇案?
“没错、没错!是个生得富态的官爷!身上的龙虎气比大爷您还要足一些!”
老汉连忙回答道。
“富态?其人长得肥头大耳,体态圆滚如球,看着就面目可憎,对不对?!”
纪渊眯起眼睛,心头不由升起几分杀机。
随着这般念头变化,那层血光煞气腾地一下,如猛火窜起。
“大爷饶命!”
老汉被血光煞气一照,当即惨叫一声。
阴魂形体“砰”得炸开,化为浓墨般的滚滚气流,往后倒卷而去。
过了数息时间,方才重新凝聚出来。
“小老儿没敢靠近那尊凶神,远远隔着半条街瞥了一眼,只看见他身穿飞鱼服,手持一块烈火般的牌子,
弱一点的阴魂被照到就是灰飞烟灭……不过确实如大爷所说,臃肿如肉球儿一般,十分、十分可憎!”
经过这番无意的施威,老汉安分了许多,不再干嚎喊冤,小心抬头察言观色,回答问题。
“林碌……他这么贪生怕死,连离京外派积累资历都不敢去,常年留驻衙门,这一回居然主动接下一桩死了好几条人命的奇案、凶案?”
纪渊眸光收缩,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老汉的描述形容,那人应当是林碌无疑。
可一个欺软怕硬,压榨手下的狗贼,怎么敢孤身闯阴市?
要知道,此前被功勋蒙蔽双眼的李总旗,死在义庄才没多久!
“他来阴市做什么?”
纪渊板着脸继续问道。
很有公门中人审讯罪犯的威严气势。
“小老儿哪里知道,只偷偷听了几耳朵,那些被这凶神打散的阴魂提及,他要寻手爷的晦气,查之前太安坊、怀仁坊死人的事儿!”
老汉身子吓得抖了一抖,连忙回道。
“手爷又是谁?”
纪渊深感这方世界的水太深,实在不好把握。
阴市并不简单,背后大有来头。
“大爷你有所不知,天京城里九座阴市,也有九位爷。
分别是手爷、腿爷、牙爷、目爷……它们铸阴钱、收魂税,管着阴市里头大大小小的阴魂诡物。
听说、听说,它们都是从阴世逃出来,本事很厉害。”
老汉平日入夜就在阴市摆摊做买卖,消息倒是灵通。
“手爷、腿爷?怎么都是肉身肢体?”
纪渊挑眉。
尔后,
抬眼一看,
发现夜色愈发深了。
将近子时。
阴阳交替的极阴之刻。
“你要我怎么救你?”
纪渊沉声问道。
“大爷之前带了个沾染阴气、死气的物件儿,可以给小老儿作为栖身之所,只要躲过那个凶神,应该就没事了。”
老汉小心翼翼的堆起笑脸。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
那个肥猪般的狗百户,持着一面令牌从怀仁坊查到太安坊,路上见着阴魂就将其打散。
若非自己跑得快,恐怕也难逃再死一次的凄惨下场。
“阴魂为何还会怕死?”
纪渊思忖片刻,转而问道。
“小老儿从别处听到一个传闻,说不知道为什么,早个三十年前,通往阴世的鬼门关就已经封上了,什么黄泉路、奈何桥,统统都没了。
无数阴魂不得转世,逗留在阳间,每到入夜就百鬼夜行,那圣人册封天下城隍,好像就为了解决这桩麻烦。”
老汉哆哆嗦嗦解释道:
“阴魂并非不死不灭,反而每死一次,阴气就会剧烈消耗,等死得多了,就成为无形无质之物,回归天地。
小老儿只想再熬一阵子,看那阴世能不能重开,好下辈子再重新做人。”
纪渊眸光动了一下,心中翻起骇浪。
他没想到竟然能从老汉口中,
听到如此悚然的惊人秘闻!
阴世关闭?
阴魂被困在阳间?
“圣人册封城隍是为了这个?景朝处处府州皆有城隍庙,是为了引渡阴魂?或者镇压诡物?可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纪渊收敛杂念,略作思忖后又说道:
“那只魂魄瓶暂时借你栖身倒也没有问题,但你准备如何报答?
我既不是施恩不望报的青天大老爷,更不是急公好义平白搭救的江湖侠义客!
你总得拿点东西出来,这才算两不相欠,了结因果。”
老汉干裂的嘴唇张合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话:
“大爷喜欢吃云吞么?我手艺不比内城酒楼的厨子差!
要是不喜欢,下面也行的!要不当牛做马也好啊!”
这一穷二白的样子,这身无长物的模样,怕是给那姓林的过来也榨不出油水。
生前是穷苦人,死后仍是穷苦鬼。
这日子过得,真个没点盼头!
纪渊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必当牛做马,你只需给我办一件事,把那尊凶神带到我面前。
咱们就算是恩情抵消,谁也不欠谁。”
第五十五章 门神镇宅,阴魂修持
“啊……这,实在是有些难为小人。”
老汉本就像条苦瓜的粗糙面庞,立刻就耷拉下去了。
那尊凶神可不好惹。
外表瞅着跟头臃肿肥猪一样。
但那身飞鱼服自带龙虎气,邪祟自行退避。
加上那枚阳刚如炉的古怪令牌,寻常阴魂根本靠近不了。
可谓是挨着就伤,擦着就死。
纵然修持深厚一点的积年老鬼,形体也要崩散,阴气被生生磨灭。
“有什么为难之处,你且说出来听听。”
纪渊声音平淡,却有一股难以揣测的森严威势。
“小老儿又没什么修为,莫说血气强盛的武者,便是读过几年圣贤书,胸中真有浩然气的儒生,我都迷惑不了……哪里办得成这桩事啊!”
老汉浑身颤了一颤,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弯腰诉苦道。
“这天底下的难事,多半只有想与不想,没有能与不能。
办法总比困难多,江湖都被圣人踏平了,哪还有这么多扶危济困的江湖豪侠帮忙抱打不平,
我帮你,你帮我,这才是道理,你说对不对?”
纪渊眸光冷厉,好似浸了凉水的刀子一般。
“啊……对对对!大爷说得对,正是这个道理。”
老汉被盯得心头一突,只得苦笑两声应下。
这年头,看到一条阴魂还能心平气和、好好说话的活人,本就不多。
胆子大就动手,胆子小就逃跑。
至于当官的老爷,阴魂更是碰都不敢碰。
那位圣人定鼎天下一甲子,人道皇朝镇压玄洲。
凡有官身,自带龙虎气,根本不敢妄动。
“对了,老头儿,你何名何姓,家住何处啊?
就算做了孤魂野鬼,也该有名有姓才是。”
纪渊一边往南门胡同走,一边出声问道。
“小老儿姓安,贱名善仁。
原是乐南府人士,后来搬到天京东郊的庆贤坊,做点小买卖为生。”
老汉脚不沾地,飘飘荡荡,不远不近吊在纪渊前面。
通常来说,阴魂不能跟在活人后头,否则会被认为有歹意。
像是叫魂、附体之类的阴毒手段,常人一个不慎就容易中招。
当然,以安老头的浅薄修为,想要叫走纪渊的魂魄,那是痴心妄想。
更别说踮脚附体,夺取肉身了。
“安,善人?希望你人如其名,安老头。”
纪渊轻声说了一句,快步转过半条街进到南门胡同。
等他开了屋门,回头一看,却发现安老头畏畏缩缩站在外面,为难的说道:
“大爷,一般的阴魂闯不了家宅,都有门神镇住的嘞。”
纪渊挑了挑眉,摇头问道:
“那如果我把贴着的两尊门神画像撕了,岂不是家里要天天闹鬼,难以安宁?”
这方世界水那么深。
尤其是阴世,条条道道的讲究特别多。
既然门神能镇家宅,肯定要保留着。
“不用、不用,大爷你寻一双不穿的旧鞋摆在门外,让我穿上就可以进来了,听旁的阴魂说,这叫借一口活人气,门神老爷自会高抬贵手,容我进门。”
似乎是害怕纪渊不耐,安老头姿态谦卑,笑容里充满讨好。
“行吧,你等着。”
纪渊倒也没觉得麻烦,转身走进屋里。
从床底下找出一双破洞布鞋,按照安老头所说的,脚尖向内放好,以示请“人”进来。
此类行为其实很犯忌讳,容易给家门招灾。
也就纪渊仗着虎啸金钟罩和血光煞气,不怕阴魂作祟才敢如此。
安老头蹬上布鞋,阴惨惨的形体一下子变得稳定,
那副血肉模糊的可怖死相,也随之消失。
他拱手作揖拜了拜门口张贴的门神,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小老儿感激大爷救命!感激大爷收留!”
安老头涕泪两行,又要伏身下去,却被纪渊一把托住。
“别动不动就给人下跪,我才束发之年,受不起你的叩拜,怕折了寿数和福分。
更不要叫我大爷,在下北镇抚司纪渊、纪九郎,你唤我九郎就成。”
他取了那只从槐荫斋买来的魂魄瓶,放在掌心当中。
之所以愿意搭救安老头这条阴魂,无非是看其老实本分,不算什么恶鬼、凶鬼。
加上需要鱼饵,把林碌那条大鱼钓上钩。
“安老头,我且问你,可知道盐帮钱五离奇分尸的那桩案子?”
纪渊大马金刀坐在长凳上,宛如升堂审犯的县官老爷。
“回禀大……纪九爷,手爷的阴市一般就在太安坊、怀仁坊、长顺坊、平绣坊。
那个啥子钱五,还有几个窑姐儿、更夫,应该都是被手爷弄出来的阴灵害了!”
安老头磕磕巴巴说着。
“阴灵?死后的阴魂莫非还能修炼,有什么境界之分?”
纪渊好奇问道。
阳间走的是气血武道。
阴世会是什么?
神道?
或者鬼道?
“小老儿也不大清楚,像我这样死后保住一点灵智,知道自个儿名姓的,就叫阴魂。
那种修为深一点,会吸纳阴气的,可以穿墙过院,吸人阳气、血气的,便是阴灵。
后头还有啥子阴煞、阴魔,据说更加厉害嘞。”
纪渊眸子闪动了一下,转念问道:
“阴魂修持是个什么路子?”
安老头脸色有点尴尬,他就是个摆摊卖云吞的,怎么可能知晓啥子修行法门。
“九爷,小老儿我认字……都认不全嘞。”
“也对,你要能懂修持之道,不至于混成这样子。”
纪渊心下失笑,旋即再问道:
“手爷的阴灵又是何物?”
只有对阴市足够了解,他才好决定要不要清掉心里头“生死簿”上的那笔账。
自古道,君子易处,小人难防。
多少英雄豪杰欲成大事,结果败给阴险之辈的暗中算计。
为了那个百户空缺,林碌前后两次下了杀手。
若非纪渊通过皇天道图改易命数,逼退总旗许献,再入讲武堂,获得魏教头的赏识看重。
恐怕早就做了一条枉死冤魂。
“姓林的不死,我心始终难安。”
纪渊眸中杀机浓重,好似打定了主意。
感应到彻骨冰冷,安老头缩了缩脖子,把腰弯得更低一些,回答道:
“手爷……本体应该是一双五指俱全的苍白大手,它喜欢做些手艺活,有些得意之作长年累月被阴气侵染,便化作了诡物。
像画出来的《山君图》、写出来的人皮书,扎出来的纸人……渐渐都成了阴灵。”
一道灵光划过心头,纪渊露出恍然之色。
钱五尸首分离是被《山君图》的猛虎啃食,
醉花楼的窑姐儿和小厮死于人皮书,
暴毙于义庄的李总旗可能栽在了扎纸人那里?
“安老头,你觉着闯进阴市的那尊凶神,他降伏得了手爷养的那几个阴灵么?”
纪渊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