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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近十年,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就剩下那一口尚未被世道磨灭的心气了。
这座不大的院落,安静地落针可闻。
纪渊思忖着,他与孟长河之间相隔三十步左右。
纵起身形,全速之下,只需要一息就能跨过。
“一刀……就像斩杀林碌那样!
气力、气血凝练如一,追求极致的快、狠、准!”
百炼刀再出鞘半寸,纪渊周身毛孔闭合。
死死地含住一口内气,任由其奔走四肢百骸。
彷如给炉中添了一把猛火!
其势更烈!
“纪渊,你算是本大人见过最有胆气的一个了!”
孟长河面容阴鸷,漠然说道。
他感受到对方喷薄而出的锐烈杀机,催发体内粘稠如汞浆的磅礴气血。
心中却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个小缇骑、泥腿子到底凭什么,敢对千户挥刀?
“巧了,孟千户,你也是我见过说话最不算数的一个。”
纪渊淡淡说道。
他可没兴致与孟长河玩什么惺惺相惜。
脊椎大龙抖动起伏,腰身稍微往下一沉,脚下、手腕、腰跨连成一体。
化劈空掌为刀法,当即就要冲杀过去!
“谁是纪渊、纪九郎?”
忽有一道阴柔声音自门外响起,正好打断了这一瞬。
众人扭头看去,发现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蓝袍的年轻宦官。
胸口有蟒纹补子,一看便知有官阶品级,绝非宫中的普通太监。
“这位公公,你是哪座……”
孟长河心头一动,开口问道。
“你是纪九郎?”
那位年轻宦官随意瞥了一眼,打断问道。
“在下不是……”
孟长河面皮抽了一下。
他今夜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
被钦天监的秘书郎给怼了一次。
又被一个阉人如此轻慢。
“那你搭什么话!”
年轻宦官面露不快,双手交叠对着皇城方向行了一礼,然后道:
“咱家刚从东宫过来,太子殿下邀纪九郎、纪公子前去一会。”
东宫?太子?
孟长河原本那点恼怒,顷刻烟消云散。
他微微弯腰,阴沉脸色浮现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太子近侍,请恕孟某……”
年轻宦官很是不耐道:
“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你若不是纪九郎,可否安静些?”
他出宫是办差,并没什么心情与他人打交道。
再说了,太子近侍跟黑龙台相交过密?
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太长么!
“谁要找纪九郎?能不能让一让,钦天监请他过去一趟!
大名府京华榜第十,鹰视之相,三层楼挈壶郎要为其画像!”
不知何时,门外又多了一位青白官服的古板男子。
他扫过缇骑、百户、千户,最后停在晋兰舟身上,又问道
“秘书郎为何会在此?”
晋兰舟自然不可能说是收了孟长河的好处,所以过来帮他栽赃罪名。
连忙靠近,行礼道:
“下官得知四层楼灵台郎发现了一位身具阴德之人,特意过来寻他。”
那位古板男子眉毛一挑,连忙把大名府京华榜抛到脑后,急声问道:
“可曾有所发现?”
大名府京华榜从上到下拢共有五十位。
但怀有阴德,受到上天福泽的罕见之人,百万中无一。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呃……正是那位东宫相邀的纪公子,也是钦天监要请的纪九郎。”
晋兰舟指了指立在院中的纪渊,眼中神色很是复杂。
好似在问,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本想搏命的魏教头、本要帮忙程百户,以及一旁吃瓜的缇骑全部都愣住了。
尔后,纷纷看向纪渊!
究竟做了何等大事,才能以一己之力同时惊动了东宫、钦天监?
“原来这位就是纪公子,果然一表人才,气度非凡,太子爷正等着你呢。”
年轻宦官看也不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孟长河,态度热络面向纪渊说道。
“既是京华榜第十、又是社稷楼四层灵台郎要找的人,纪九郎务必请去一趟钦天监。”
那个古板男子拱了拱手道。
这就是阴德么?
上天降福?
纪渊呼出一口气,周身紧闭的毛孔倏然张开,气力、气血如潮水般退回体内。
只见他推刀回鞘,轻声道:
“公公、大人,我不能随你们走。
孟千户指认小子杀害上官,如今我乃是戴罪之身,于理于法,都要跟他北衙接受盘查。”
晋兰舟面皮抖了一下,心想纪九郎你可真会借势!
适才宁死不认罪,现在就要跟着孟长河回北镇抚司衙门了。
这不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年轻宦官眼睛眯了一下,似是咂摸出其中微妙。
于是,回头望向那位千户,面无表情道:
“要不千户大人让纪公子先去见过太子爷,然后再回来接受北镇抚司的定罪、定案?”
孟长河咬牙说道:
“回禀公公,这就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纪渊平静道:
“误会?我看不是。
百户身死,人命关天,那么大的案子,怎么能有误会!
孟千户还是带我回去好好查一查,万一……我真的一时冲动,失手害了林百户呢!”
这几乎等于摊牌了。
公然挑衅自己!
孟长河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低头道:
“就是误会!林碌是喝醉了酒,自个儿撞进火场被烧死的,与纪九郎绝无半分关系。”
纪渊眸子闪了闪,往前走了一步,问道:
“那孟千户为何要闯入我家中,兴师动众要锁拿我回衙门审问?”
欺!人!太!甚!
孟长河两眼气得通红,怒火、杀机几欲冲破心胸。
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被他挤出牙齿道:
“是我昏了头、瞎了眼,错信了小人,误会了你!
孟某在此说声对不住,还请纪九郎不要见怪!”
纪渊轻轻颌首,似是同意这个说法:
“原来如此,那没事了。
孟千户好走不送,下次断案可要慎重,别再被小人蒙骗。”
第七十章 九重高楼,百万之数
夜如浓墨,乌云遮月。
孟千户来得嚣狂,走得仓皇。
任谁都没想到,堂堂正六品的朝廷命官,换血六次的三境武者。
最后还是对一个无品无级的缇骑,服气一境的泥腿子低头认错了。
“九郎,你啊,总能整出一些惊喜来……让人又惊又喜。”
程百户只觉得今夜看了一场大戏,心情起伏如过高山、下低谷,跌宕不已。
“不论如何,最终都杀了孟长河的威风!干得好!”
他朝着东宫的近侍、钦天监的古板男子拱了拱手,以示见礼。
尔后,带着一众云鹰缇骑迅速撤走,离开南门胡同。
“今夜这场凶险,已经过去了。”
魏扬粗豪面庞流露欣慰之色,彻底放下心来。
虽然他不知道纪渊究竟做了什么大事,引来钦天监和东宫的注意。
但只要有这两座大山在,九郎的性命安危自是不用操心。
除非孟长河发了失心疯,拼着满门抄斩也要当即报复。
从那位千户的行事风格来看,他应该没有这份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骁悍之气。
“魏教头你伤势……”
纪渊关切问道。
适才交手,魏扬不过换血三次,对上换血六次的孟长河,硬碰硬之下,吃了不小亏。
“无妨,忙你的去。”
魏扬摆了摆手。
若非被人伤了根基。
孟长河哪有资格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轻叹一声,浑然如铁塔般的魁梧身子消失在门外。
此前还显得狭小拥挤的院落,顷刻间就变得空荡荡。
“纪公子,这下可以随咱家走了吧?”
年轻宦官稍候了片刻,笑眯眯问道。
能够待在太子身边,肯定不会是迟钝之辈。
刚进院子,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那千户胸怀杀机,那缇骑冷厉锐烈,几乎要当场厮杀见血。
于是,年轻宦官连忙出声喝止,免得耽误办差。
当他得知纪渊身具阴德,乃罕见之材。
更是选择忽略对方那点借势压人的心思手段,反而乐得卖这个人情。
“太子殿下深夜相召,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纪渊心中有些不解。
钦天监还好说。
他昨夜改易命数。
由白转青。
成为身具阴德之人。
即便被发觉找到也属正常。
东宫又是什么情况?
“似纪公子这般福缘深厚,日后定能拜相入阁的俊秀少年,太子爷怎么会不想见上一见!”
年轻宦官阴柔一笑。
别说殿下动了招徕心思。
就连他也想好生与这位纪九郎亲近一下。
毕竟可是难得一见的阴德之材。
俗话讲,祖上积德,子孙后代会有福荫庇护,容易出状元、当宰相。
这个“德”,便是阴德。
按照佛门所说,修善修福,施恩不望报,舍物不图名,来世就能大富大贵。
道门也有类似的说法。
努力斩妖除魔,消除魔障。
可得到上苍青睐,降下一缕德运。
传闻太古之时。
西方婆娑世界有一位佛子,有望继承世尊之名号。
便是千载难逢、万古未有的十世善人之体。
一世不为恶,已经难如登天。
更何况是接连十世,代代为善!
据说,拥有这等体质之人,降生之时异象伴随。
凰鸟、麒麟、真龙等神兽、瑞兽,甚至会主动投来,认其为主。
赤脚踏过地面,荆棘花木不敢伤身,豺狼虎豹望风而逃。
若入密林,有白鹿口衔奇花异草赠之,
若过大河,有老龟心甘情愿背负过之。
完全被天道所钟,大道所亲。
做什么事都能顺遂心意,无往不利。
当然,纪渊只是一道青色命数,并没有这么夸张。
但从中可以知道,阴德之可贵。
谁又会不愿意与这样的“善人”结识,蹭一蹭好运、沾一沾福缘呢?
“小子冒昧,敢问钦天监过来寻人又是因为什么?”
纪渊心中一定,转而看向那位古板男子。
后者略作思忖,坦然道:
“一是纪九郎你身怀鹰视之相,武骨不凡,已经登上大名府京华榜第十,
正好你身在天京城,无需快马传信。
干脆就请过去画像,每位上榜之人,都是如此。
主要为了观面相、骨相。
二是阴德之材,十分难求,钦天监需要你这样……”
年轻宦官清了清嗓子,咳嗽道:
“天色很晚了,纪公子还是先随咱家去东宫吧,
再耽搁下去,宫门就要关了,可不好回来。”
古板男子眉头一皱,反驳道:
“东宫位于掖庭,纪九郎无品无级,没个官身,深夜前去恐怕不妥。
公公不如让他先过一趟钦天监,明日一早朝会完毕,再觐见太子殿下。
也就钦天监地位超然,非同一般,才敢从太子手里抢人。
换成其他朝廷大员,早就识趣退走。
“太子爷金口玉言,做奴才的可不好擅自做主。”
年轻宦官说话像是绵里藏针,扎人得很。
“太子殿下就算要见纪九郎,也不急于一时。
天底下的人才尽归朝廷,难道还怕跑了不成?”
古板男子正色说道。
气氛一下子僵住。
“公公,今夜确实有些晚了,在下一介白身,没有官位品级,这时候出入深宫,传出去会惹人非议。”
纪渊适时地出声,缓和两人之间夹枪带棒的言语交锋。
他想了想,大晚上去见那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
出来后,怕不是要被打上东宫的烙印。
“党争、国本……都是天大的祸事,再大的权势、再小的人物,一旦被卷进去,难有什么好下场。”
刹那间,纪渊心念流转。
尽管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掀不起风浪。
但为了保险起见,最好少与太子、王爷打交道。
“纪公子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咱家就顺着你的意思,回去禀报太子爷。”
年轻宦官对待纪渊,自是截然不同的热切态度,轻笑一声,便答应下来。
等到这位太子近侍走远,钦天监的古板男子冷声道:
“殿下重用这些不男不女的阉宦,迟早会生……”
晋兰舟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忙劝阻道:
“慎言!慎言啊!”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要万一被人听见,就把太子近侍得罪死了,无异于惹火烧身。
“一时心急嘴快,说了些实话,还请纪九郎莫怪。”
古板男子眉头微皱,颇为生硬岔开话题。
“说了些实话……”
晋兰舟嘴角抽动,面露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