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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望向潇洒磊落的怀王,就像见到妖魔一样。
那双眸子倒映冥冥虚空,其中浊流好似大片淤泥汇聚合拢。
化为沉甸甸的漆黑天幕,将那袭炽金团纹的四爪龙袍笼罩进去。
“殿下……你修魔道!”
怀王衣袍飞扬,眸光熠熠,脚踏滚滚黑泥,却如端坐莲台,一尘不染的洁净尊者。
“魔?可笑!
古往今来,立教称祖,既是神圣!”
他双手大张,深邃虚空如撑开裂隙,万千浊流似蛟蟒缠绕躯体,衬得那张俊逸面庞,格外邪异。
十座大雪山般的磅礴气海,齐齐轰鸣,迸发巨响!
龙牙大舰蓦地一沉,竟是向下陷去!
“触礁了?”
“瞎说!”
“茫茫汪洋哪来的乱礁?”
“发生何事?”
“……”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众人一惊,纷纷抬头望向高处,却见那位丰神俊朗的怀王殿下,周身萦绕阴秽浊流,宛若一尊大魔横亘天海。
“殿下,你要……作甚?”
周大先生双眼圆睁,后退几步。
绵绵醇和的浩然真罡陡然流转,护住周身不受侵害。
“周万山,枉你还曾做过景朝十二年的状元,连这点把握时局的眼光都没有。
活该无法入仕、入阁,只能藏于国公府做个客卿!
皇后驾薨,本王与凉国公都回不了头。
若不奋力一击,难道还坐以待毙不成?
若本王猜得没错,杨洪这时候也该出府了。”
怀王深吸一口气,虚空浊流肆虐垂落,争先恐后涌入十座气海,将其推向五重天。
“本王十场大祭,还差一次就可圆满。
周万山,你就与满船的血食,一同助本王成就宗师吧!”
周大先生骇然无比,他万万没料到,怀王这么果断。
竟然在得知洛皇后归天后,第一时间就与太子翻脸,动用人祭,突破宗师!
“丧心病狂!你用满船人做血祭,一旦事发,即便是皇子之尊,也要被处死!
如今圣人还在位,太子还在世,你这般肆无忌惮,与寻死何异!”
周大先生脚踏数步,双手重重一推,磅礴真罡霎时震荡,化为一挂浩然天河!
整个龙牙大舰,都被这股堂堂正正,柔中带刚的茫茫精光所充塞。
深邃虚空流转不已的阴秽浊流,像是被烈阳照射一样,瞬间冲得散开!
“上阴学宫的浩气长河,确有几分本事。
可惜你一无功名官身,二没文章学说,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
怀王全然不把周万山的垂死挣扎放在眼里,他的心神早已沉入虚空,与大千之外的龙君交融对话。
只是一指点出,六贼顿出,就把周大先生的文宫击碎。
喜怒哀乐,种种杂念,齐齐发动,难以自控。
“从迷至迷,皆因六贼!心境俱捐,莫记莫忆!
六根怡然,行住寂默!一心不生,万法俱息。”
怀王五指一抓,再将嘴歪眼斜的周万山吸摄过来。
滚滚浊流如同细蛇,刺破皮膜,钻进脏腑!
其人的功力、传承、过往经历,皆被“吞吃”个一干二净!
短短几个弹指,凝练真罡的周大先生就变成干枯人皮。
怀王面无表情,眼中无比淡漠,又把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这六贼放出,任由扑杀龙牙大舰上的血食。
待到天色暗下,满船已经人声杂音。
“本王奉龙君的旨意前来,孽龙王还不愿一见么?”
怀王念头一闪,卷起满船的尸骸血水,勾动虚空布置仪轨。
没过多久,茫茫北海汪洋,掀起万丈狂澜,一双大如山岳,金灯也似的竖瞳倏然亮起。
比之雷音还要宏大的声响,猛地响彻于无边巨渊,几乎将龙牙大舰掀翻过去——
“弃绝蠃虫人族之身,化为羽虫龙属之躯,可曾想清楚了?”
那双金灯也似的竖瞳,照亮方圆万里的漆黑水域。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可本王也没回头的念头。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本王偏要手握屠刀,争一争命数!
孽龙王,赶紧以龙族秘法为本王重炼肉壳,再造血脉吧!”
怀王大袖飘扬,立于甲板,纵然狂风扑面,亦是岿然不动。
他将一切都已谋划完全,若不摆脱蠃虫人族之身,受限于寿数与天赋,这辈子都追不上燕王。
若不弃绝皇子血脉,太子正统名分在手,又有国运龙脉加持,也很难斗得过。
不然,怎么古今三千年,从未有藩王造反成功的例子!
“啧啧,本王一滴至真精血,须以十万血食来补,这点只能塞牙缝,还不够。”
深藏于北海巨渊的那头孽龙咆哮吼道。
“本王允了。鲛、羽两部,划十万奴隶与你。”
怀王波澜不惊,一口答应下来。
“好好好!真龙精血给你,能否炼化,变成羽虫,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那双照彻万里的金灯竖瞳倏地熄灭下去,一滴殷红鲜艳,足有石碾大小的精血,沉沉砸进龙牙大舰。
怀王眸光一凝,将其抓进掌中,动用秘法开始炼化。
他似哭似笑,从冰块融化的盆中,取来大把的荔枝,好似撕咬血肉般啃动。
“你一离开枝头,色香味消散,便卖得贱了。
本王也是如此啊!”
怀王面色狰狞,一边吞下饱满果肉,溢出汁水,一边将那滴真龙精血按进眉心!
滚烫炙热的浓烈气机,好像烧红的烙铁,生生洞穿头骨!
嘶吼之凄厉,令人不忍闻!
不知多久过去,随着血脉更易,只见那位怀王殿下的脑后,蓦地浮现那道羽虫龙属的凶恶本相!
正是毛羽铺锦,团身结絮!
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
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
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
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唳!
眼多闪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赫然是一头九头长虫!
……
……
辽东,靖州城外。
莽山校场上,大纛笔直挺立,迎风猎猎招展。
旗面上的金翅大鹏栩栩如生,颇有神韵。
纪渊身披大红蟒袍,端坐于太师椅上,声如洪钟:
“清明已过,也该送人上路了。
拔营!发兵!”
第五百章 北衙致富经,切割两界术
校场上,纪字大旗随风动,金翅鹏鸟展翅飞。
下方的太师椅,大红蟒袍正襟端坐,目光扫过一众虎狼。
赤色命数【草头王】的加持下,赋予北镇抚司的百余缇骑可用命数,令他们脱胎换骨。
短短十数日,这些堪堪外炼、内炼大圆满的小卒,个个都像受到淬炼的铁胚,透出几分锐烈悍勇之气!
“可惜,人之气运有高有低,可以承载的命数也有多有少。”
纪渊眼帘垂落,识海之内的皇天道图映照过去,大半都为白色。
唯有童关、李严、裴途这几人,以及三四个颇有天赋的缇骑,方才显露几许熠熠青光。
还是麾下没甚么英杰。
这需要积年累月的培养或者收拢。
急不来。
“百余草头兵,也足够拔掉三更堂这帮江湖余孽了!”
纪渊缓缓起身,双手负后道:
“本官帐下听差办事,规矩很简单。
立功有赏,犯错受罚!
有心博个出身、挣份前程的,只要不惜性命,多斩几颗人头,本官绝不亏待!
本官是什么跟脚,相信尔等都清楚。
辽东军户没靠山,只能仰仗手中刀。
我父亲尚在的时候,常说‘最穷不过讨饭,不死总能出头’。
诸位随本官跋山涉水,来到白山黑水,所求所为,不正是一场富贵么?
将性命交托于本官,然后努力活下来!
本官许你们大富大贵!”
紫色命数【鹰视狼顾】加持下,纪渊一字一句皆如洪钟大吕,震动人心。
已经成为“草头兵”的百余缇骑,个个脸色涨红,凶气大显。
那挤满一方校场的斗牛、云鹰,瞬间爆发山呼海啸似的怒吼!
“愿为千户效死!”
滚滚如潮的炙热气血,随着齐声大喝喷薄而出,染得山头赤红,宛若大片的火烧云。
“很好!待在天京城,纵然安逸舒服,可这辈子就是个巡街的小卒,无非仗着北镇抚司刮些小贩油水。
白山黑水这片天地广阔,足够让有抱负者大展拳脚!
若想凝聚气脉?换血功成?
大丹补药,武学功法,本官手里头都有。
未时一刻,拔营!发兵!”
纪渊大手一挥,站在前列的童关取出行军丸,用清水化开,分给校场上的百余缇骑。
此物是数百种草药糅合捏制,常人服用下去,两天两夜无需吃喝,且精力强盛,极为适合短程奔袭。
紧接着,再各自检视腰刀、飞弩,等到日头移过正中,由童关、李严、裴途三个小旗带队,分别下山而去。
“约莫酉时就能荡平!”
纪渊岿然不动,坐镇于莽山校场,等待放出去的北衙虎狼,能够斩获多少人头。
毕竟,只是拔除三更堂遍布辽东的各股眼线与暗桩,还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而且有阴门的张奇山、雷敢当、鲁大先生压阵,又得魏教头居中指挥,应当手到擒来才对。
他坐回那张太师椅,闭目养神也似。
辽东并无人知道,自个儿去过一趟天京。
皇后驾薨的消息,估摸着还得再过几日,才能传到白山黑水。
所以趁着这个当口,纪渊打算拔掉三更堂散落各处的眼线罗网。
再探出总舵的位置,一举扫平隐患!
“昨天收到的北衙密报,皇后驾崩之后,太子一口气在江南杀了五个牧守一方的地方官,抄了两个巨富的家底。
换成以前,更多是徐徐图之,打压收拢。”
纪渊身为巡狩一方的千户,每月都会按时收到北衙发来的密报,概述朝堂与地方的各种大事。
江南八府如今被东宫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震得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一场席卷百万流民的大灾,竟然各地都在开仓放粮,赈济施粥。
纵有两三个看不清局势,想要趁机抬高米价,狠赚一笔的奸商。
无需北镇抚司那边动手,江南府州的各级官员就将其绳之以法了。
“看来大家都明白,泥菩萨动火气的后果,很严重。”
纪渊心念闪动,他魂魄出窍远游天京。
除去洛皇后相赠的十二尾金凤步摇,太子赐下的一支令箭。
监正老师难得大方一回,见到记名弟子炼神有成,特意传授一门源于旁门的上古道术。
名曰,造畜!
与市井流言当中,用新杀的狗皮热血,淋在身子骨未长成的孩童身上。
将其变成畜类,牵出来当街杂耍骗赏钱的歹毒邪法不同。
此术是从天罡三十六法的“胎化易形”脱出。
据说练到大成,顿悟根本,可以尽得周天变化之妙。
纪渊不知道监正老师是否在画饼,但反正白得一门道术,耗费些时间也无妨。
……
……
靖州,阳谷县。
地势开扬的平地当中,坐落着一家铁匠铺子。
用黄泥夯成的土墙围拢起来,中间摆放着几座烧得红彤彤的火炉。
滚滚的热力弥漫开来,使得里面像是巨大的蒸笼。
待上不足半刻,便是汗如雨下,浑身衣袍都要湿透。
七八条打着赤膊的精壮汉子,正在奋力挥动大小铁锤,锻打着粗糙铁胚。
不比江南水乡的剑道门派众多,可能是因为白山黑水,有大宗师聂吞吾的缘故。
辽东尚武风气浓厚,却是用刀居多。
啸聚山林的草莽龙蛇,亦或者名门出身的江湖中人,几乎是个个挎刀。
也因此,朝廷禁刀不禁剑的这条规矩。
放在白山黑水,形同虚设。
踏踏,踏踏踏!
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骤然响起,扬起大片的烟尘。
正在打铁的师傅纷纷抬头,望向不远处约莫十余人左右的队伍,心想道:
“这又是哪一路的响马?”
像他这种铁匠铺,给村庄的农人打些农具、亦或者军寨的边将锻造刀剑,都不算真正的大买卖。
因为前者兜里没多少银子,后者未必会给什么银子。
唯有四处劫掠游窜的响马匪寇,他们每次做完一笔大生意,钱袋里不缺银两,也舍得挥霍。
当然,倘若是人丁稀少的铺子,多半打完刀剑、箭头,顺势就赚上山了。
碰到这种打铁师傅加上鼓风、淬火的学徒,大概二十几人的大行当。
响马还是愿意结个善缘,好好说话。
等到那十余人靠得近了,主持铺子的铁匠师傅放下锤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开口问道:
“各位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