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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穿着火狐皮毛制成的千金裘,也难以祛除冷意。
每次巡视完边关,回到府中,就要到暖阁沐浴。
用数口大釜煮沸滚水,其中放置天精地华所孕育的元阳天珠。
此物都是从东海搜寻而来,上万枚五百年份的灵蚌才能出一颗。
论及珍贵罕见,不输朱果参王那种天材地宝。
用猛火烧融煮化,丝丝缕缕的如雾灵气,就会逐渐填满整间暖阁。
伴随着那些滚烫热力,包裹住定扬侯郭铉的寸寸血肉。
这便是“沐浴”。
一次消耗。
最下都要万金。
这才是真正的遮奢享受。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灯火通明的暖阁中。
数口大釜充盈的热气,方才停歇。
浓郁到有些粘稠的琥珀色气流,好似融化的金液。
一点一滴凝聚,宛若贵如油的春雨。
轻轻落在定扬侯郭铉那具干瘪的躯体上。
很难想象。
堂堂一位兵家宗师的肉壳。
竟然会像行将枯死的虬劲老树。
生机命元极其稀薄。
近似于凋零死物。
“年长兴,你下手真是好狠。”
郭铉坐在榻上,发出沉重的呼吸。
滚烫无比的热力刺激着肌体,把那股蜂蜜也似的香气,散进周身寸寸血肉。
昭云侯年长兴,算得上如今执掌五军都督府的谭文鹰半个师傅。
四大神枪之一朔寒天罡,就是他的家传绝学,威力不容小觑。
一旦中招,那股冰寒阴劲就像附骨之疽。
冻痹筋骨,使其萎缩,寒彻血肉,难以运转。
若非跻身五重天,铸成道则法理完满之躯体。
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呼!
吸!
定扬侯把数颗元阳天珠烧融成汁水,炼化为团团气流,缓解体内阵阵寒意。
全身血肉好像充气似的,逐渐饱满有力。
眨眼间,就从干瘪枯瘦恢复成雄武霸烈的强横肉壳。
阴鸷的脸色,也有几分红润之意。
郭铉摇动铃铛,几个年轻侍女听见声音,赶忙进到暖阁。
娴熟地替侯爷擦干身子,穿戴衣袍。
披上那袭千金裘,定扬侯大步跨过门槛,气势沉凝如山。
垂眸扫过立在台阶下的裴东升,轻声道:
“纪九郎他占得靖州、昙州,庞钧、董敬瑭皆落于他手。
常年操练的魁字营,连结成军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镇压了。
此子如今在梅山开府建牙,招兵买马,势力大增。
近乎没人拦得住。
裴先生,可有办法?”
裴东升低头道:
“侯爷独断辽东,胸有山川沟壑,何须他人指点,裴某亦是不敢僭越。”
作为郭铉的亲信心腹,他当然明白话中深意,前者并非真要自个儿出谋划策。
这位定扬侯向来都独断专行,甚至有些刚愎自用。
手底下的人,只需要听差办事就是。
“你去邀纪九郎与我一见,就在大凌河。
本侯可以收他为义子,连日后爵位都由他承袭。
只要此子愿意答应,迎娶本侯的女儿,诞下子嗣,无论男女,皆改姓为郭。”
郭铉眉宇间毫不掩饰,于大庭广众下公然说道:
“偌大辽东,本侯与他共分。
等三五年后,昭云侯府衰败下去。
白山黑水,就是他的一言堂。”
裴东升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置信。
要知道,定扬侯图谋的可是裂土封王之大事!
这样的许诺,等于让纪九郎白捡一个极为尊荣的世子爵位!
可谓天上掉馅饼。
谁能不心动?
“侯爷,若纪九郎他……他不答应?”
裴东升面皮发紧,躬身问道。
“那就传本侯的命,辽东府州,各地粮仓、商号、衙门,不得与北镇抚司有丁点瓜葛。
召集三万关宁铁卫,把靖、昙二州围困封锁,许进不许出。
东宫来旨,就借边关告急搪塞过去。
本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辽东的这片天,依旧还是我来做主。”
郭铉冷冷一笑,沉声道:
“等纪九郎他寸步难行,就知道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强龙也没办法斗得过地头蛇。”
裴东升深吸一口气,点头称是。
他晓得定扬侯这是失去最后的耐心,打算撕破脸皮了。
霸王卸甲的真龙宝穴,孕育神髓在即,容不得半点变数。
要么,纪九郎就上定扬侯府这条船,大家相安无事,共得富贵;
要么,便把生死摆上赌桌,看谁更胜一筹。
等到定扬侯离开,裴东升捂住胸口。
用力按住那张贴身的人皮纸,心中问道:
“此次与纪九郎相见,可有风险?”
烧红烙铁似的滚烫炙热,又一次席卷全身。
好似熟透的肌体血肉,缓缓呈现出回答:
“无。”
裴东升松了一口气,放心道:
“这下稳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敕封山水神,祝官祀典之谋划
裴东升对于这张人皮纸的回答,向来深信不疑。
他自从得到此物,所欲所求所问,结果无有不中,灵验得很。
哪怕遭逢大凶大灾,只需耗费生机命元,与其再三呼救。
必能遇难成祥,绝处得生!
“万会人元的风水奇术,并非我这辈子最大的际遇。
这张通晓古今,疑似是百世经纶残篇的人皮纸。
方才称得上最让我心安的依仗!”
裴东升大袖飘摇,眉宇不凡,颇有几分名士气度。
等到离开侯府的正院,他略一拍手,几个孔武有力的劲装壮汉霎时出现。
他们面无表情,抬着那顶宽大的软轿,毕恭毕敬跪地相迎。
暑气浓郁的燥热正午,这些劲装壮汉神色死板,脸色发青。
竟是点滴汗水都没有流下,显出几分诡谲。
“出城。”
裴东升弯腰坐进去,他并未第一时间赶去靖州梅山。
那个纪千户不是循规蹈矩的沉稳性情,总结梁种之前的血泪教训。
起码具备足够的自保实力,才能放心前往北镇抚司。
定扬侯既然把这桩差事交由自个儿,那么挑选些精兵悍将作为护驾,也顺理成章。
“纪九郎他鲸吞靖、昙二州的磅礴地运,又半只脚踏进宗师关,几乎势不可挡。
这种气数浓烈的天纵之才,一昧去打压往往适得其反,只能充当垫脚石。
之前糊弄庞钧,谈及阴葬十凶地……也是时候该拿出来用了。”
裴东升端坐在软轿里面,没有丝毫的颠簸。
那四个孔武有力的劲装大汉,身子轻盈得像是羽毛。
脚下似飞,行出城外,来到一处阴气森森的乱葬岗。
软轿落下,裴东升掀开帘子,绕着几处低矮的墓穴。
大袖一抖,甩出几枚巴掌大小的精铁令旗。
上刻“九泉号令”四个古字,颇为不凡。
他右掌握住紫金罗盘,口中喃喃诵念拗口冗长的咒言:
“号令九泉,法遵黑律!
九地主吏,各执戈矛。呼吸云雾,鬼哭神愁。行符召将,不得停留……急急如律令敕!”
裴东升话音一落,就见这座乱葬岗的滚滚阴气,好像凝成实质的水流一样,悉数汇流进滑腻腻的地底。
顷刻间,脚下的土石松动,宛若大蟒大蛟翻身,不住地往上拱起。
一条条干枯的白骨手臂倏然伸出,好似长枪大戟。
喀啦,喀啦啦!
棺椁、墓穴,弹指就被撕裂开来。
呜呜!
呜呜呜!
阴风凄惨,叫人发毛。
一具具浑身闪烁精铁光泽的惨白尸身,猛地跳将出来。
它们青面獠牙,不似人样。
各处长满浓密的红毛,骨节粗大而坚硬,散发悚然惊怖的阴寒煞气。
肋下更是生着漆黑的翅膀,如同凶禽大鸟,可以飞天遁地。
甫一出现,就造成莫大的动静。
扑哧!扑哧!
老鸦雀鸟,全部惊得飞出密林。
野狗豺狼,也被吓得落荒而逃。
仿佛随时都要大祸临头。
就连炽烈的日头。
都驱散不掉这股阴煞!
这十头魔怪一般的僵尸好像将士,笔直的站立,瞬间就引来大团黑云凝聚,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养的倒是不错,个个铜皮铁骨,坚不可摧!”
裴东升很是满意,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这些都是他用阴葬十凶地,所培养出来的上等僵尸。
其法门的根底,传承自上古盛极一时的天巫道。
走的是修成外魔,炼制身外化身的路数。
用人、兽等五虫生灵之骸骨,混以精钢玉石等物,祭炼金、银、铜、铁四种僵尸。
大成之后,再埋进死人瓮那种阴煞地势,使其进行玄妙蜕变。
据说最高层次,能够炼到尸皇、巫魔。
阴阳合一,逆转生死,足以傲视寰宇群雄!
当然,裴东升没有达到那种厉害的传说境界。
他改名改命之后,摇身一变成了定扬侯府的天字号风水相师,深得郭铉的重用与亲信。
因为筋骨长成且稀松平常,练武练功难有多大成就,裴东升就把心思全部用在旁门左道上。
万会人元可以点石成金,把穷山恶水化为一方宝地。
自然也能反过来用,将藏风聚水的好去处,变作死气、煞气、灾殃气交织蕴育的大凶绝境!
这样一来,正好适合修炼天巫道最速成的养尸法。
“天凶、天杀、天穹、天冲、天倾、天湿、天狱、天狗、天魔、天枯!
拢共十具飞僵,足够布下绝阴阵法,应该能够护得住我。”
裴东升握着紫金罗盘,元磁铁针滴溜急转。
那股冲霄而起的至阴煞气,全然无法侵害自身。
这件宝贝名为“七十二龙盘”,乃救贫先生宋天寿所炼制,专门用来勘测龙脉地势的走向起伏。
正所谓,“颠颠倒,二十四山有珠宝;倒倒颠,二十四山有火坑”。
风水一脉的地师,终其一生寻觅龙脉,都参悟不透个中奥秘。
救贫先生宋天寿的七十二龙盘,却能轻易拨转内外,定格阴阳。
因此,对于天下地师而言。
这简直是堪比江湖武夫的神兵利器,乃梦寐以求之物。
裴东升起出阴葬十凶地所养的飞僵,五指一张,收回导引阴气的九泉号令旗,重新坐进那顶软轿。
“且放它们出去吃些血食,不然等下还要耗费心神降伏镇压。”
他右掌晃动那几支九泉号令旗,带起一阵阵惨烈阴风。
十头飞僵空洞的眼眶,跳起团团殷红鬼火。
旋即一双肉翅展开,登时冲入百丈高空。
好像佛门当中的恶鬼夜叉,格外骇人!
丛丛红毛之下,隐藏着黑青色的坚硬鳞片。
覆盖成甲,刀枪不入!
它们两眼锐利如同鹰隼,四下盘旋扫视一番。
猛地振动肉翅,宛若利箭攒射,俯冲进深深密林。
伴随着飞禽走兽的凄厉哀叫,这些飞僵开始大快朵颐,享用血食!
……
……
北镇抚司衙门。
纪渊收回垂落的眸光,没有继续窥探。
那毕竟是定扬侯府,好比龙潭虎穴的险恶之处。
万一叫人察觉,反而打草惊蛇。
“文曲星入命,竟然落在一个风水相师身上。”
纪渊略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是某个儒门中人。
毕竟北斗当中,武曲主武运,文曲主文运。
“这人……有些古怪。他的气数、禄命,都像被篡改过一样,显出特异。
依着皇天道图的映照,这个姓裴的家伙,一生穷困潦倒,落魄不堪,草草收场。
早夭、散财、妻离、双亲俱亡!此为原本的命势!”
纪渊起身离开,迈出明堂,看到衙门外的虬劲有力的梅花树鲜艳如火,幽幽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一想,倒有几分跟我相似。”
他招手叫来换班值守的童关,要了一份裴东升的个人卷宗,目光大略扫过,便就瞧出端倪。
“此人改过名字,怪不得命数运道有变。
像是风水一脉的高人手笔,不然很难做到改名改命。
也许,就连文曲星,也是后来所得。
若猜得没错,定扬侯郭铉的那座霸王卸甲穴,便是出自他之手!”
纪渊双手负后,默默记住“裴东升”这个名字。
炼化靖、昙二州的磅礴地运,使得他并不缺道蕴。
如今只差一道文曲星,就可以排列命盘,晋升命格。
“裴东升人在定扬侯府,却是不好明目张胆上门擒拿。
谋取文曲星,须得再盘算一二。”
纪渊按下急切的心思,向着贺兰关的方向举目远眺。
纵然相隔万里,仍然能见赤红滚烫的精气狼烟,宛若撑天抵地的巍峨神柱,横压整个辽东。
倘若立在社稷楼九重天,便可以放眼天下,窥见气血汪洋无边无际。
其中猎猎飞扬,庞然如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