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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太子向来开明,从不在意这些小节。
就算当面看到,也是打趣几句,便不再提了。
久而久之,五军都督府的甲士兵将,就将其视为东宫的隆恩赏赐。
甚至于每次值班,还会攀比各自所带的酒水优劣,以此为乐。
就像内阁那边,六部文臣时常拿出珍藏的砚台鉴赏一样。
“啧啧,这得是多少年的剑南烧春?才有如此醇而不重,清而不浊的酒香气?”
颜兴跨步进到五军都督府的值班房,丝毫不讲客气,拿起一只酒杯,轻轻嗅着,神色陶醉。
“谭某人不好酒,无法跟颜阁老讲清楚,但也听说,这美酒,向来无需多问,一饮便知滋味。”
谭文鹰爽朗笑道。
“老夫可不如大都督功力深厚,千年的仙酿下肚也像喝水,难有醉意。
年纪大了,馋虫容易作祟,品一品酒香足矣,真要开饮,只怕……五军都督府的窖藏都要被老夫拿得一干二净。”
颜兴端着酒杯,摇头道。
“这等品酒,亦是上雅。”
谭文鹰命人搬来太师椅,与颜阁老对坐大案。
“大都督今夜值守,可曾有收到什么风声?不怕笑话,老夫适才心神不宁,难以镇静,所以想着来大都督这里讨一杯酒,好定一定念头。”
颜兴从来未曾小觑过这位算是后辈的五军大都督,反而认为谭文鹰远比声名盖压招摇山的宗平南,能够走得更远。
做事滴水不漏,城府如藏山川,谋而后动,行如雷霆。
这样的人物,乃是日后能被供奉武庙的兵家帅才。
内阁当中,曾有一场关于谭文鹰的密谈。
当时后者还未入京,镇守于九边之一的朔风关。
六位大学士商讨议事,表决是否要将谭文鹰召回中枢。
颜兴一锤定音,说服内阁。
“谭文鹰此等人,若想做杨洪、郭铉,给他戍边二十年,必定尾大不掉。
且他还是燕王的拜把子兄弟,两支卫军只知谭与白,不晓得朝廷,那太子爷还能睡得安稳么?”
这就是颜兴的看法。
事实证明。
他所预见的没错。
解尽军权返回中枢的谭文鹰,短短数年就让兵部险些易主。
若非东宫新设都督府,那位姜尚书只怕早已退位让贤。
“阁老是文道大宗师,心神如镜,能够返照天机轨迹。
若有所感,必有所应。”
谭文鹰神色微显凝重,右掌不由自主按在大案上。
无形气机垂流虚空,好似一颗大星升起,放出璀璨光明。
九十九道龙气禁法下的皇城,亦能举手投足唤起道则法理。
这等深厚的境界功力,让颜兴眼皮忽地一跳。
“儒门向来有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大道权柄。”
谭文鹰一边捕捉冥冥当中纷杂如乱流的变数轨迹,一边问道:
“阁老值夜心神不宁,事必起于皇城……可否施展谶纬,进一步测算?”
颜兴垂首苦笑道:
“谶者诡为隐语,预决吉凶,纬者经之支流,衍及旁义。
至圣先师所定规矩,便有‘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一句。
老夫若能算,也不会寻大都督相商了。”
谭文鹰颔首道:
“如此的话,谭某人只有打搅社稷楼的监正,或者取皇城内的浑象轴仪一观,看确认是否有灭圣盟余孽潜入。”
他这并非大惊小怪,文道大宗师养浩然气,感应天意变化,绝不会无缘无故心血来潮。
“再请那位圣人留下看家护院的陈貂寺,更稳妥。”
颜兴轻声道。
“阁老想得周全……”
谭文鹰正要命人传令,皇城之中,飞天遁地,神念传音这些手段,大多都被龙气禁法所阻。
冥冥虚空陡然一震,一道隐晦黯淡的大道轨迹,竟然被他捕捉于心间。
这位八风不动的五军大都督忽然脸色大变,稳坐太师椅的身形一闪,震出大片皲裂痕迹。
向来以守规矩重规矩著称的谭文鹰,冒大不韪于皇城内宫动用大宗师手段。
宛若烽烟拔地而起,掠过重重宫门,奔向太子所在的那座殿宇。
颜兴比之慢了一瞬,可亦是有所感应。
儒家中人时常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就在一刹那,这位白发苍苍的阁老眼中,十方虚空溢出玄黄二色,好似血如泉涌,汩汩不绝。
耳中隐约听见一声凄厉龙吟!
“太子……”
颜兴几乎不敢相信,他的心神不宁源头,竟然落于东宫。
九十九道龙气禁法,三尊当世大宗师坐镇。
还能够有刺客潜入寝殿,伤及储君?
“天地无尘,山河有影!”
颜兴端正坐姿,轻吐八字。
道则法理如笔走龙蛇,泼墨虚空,带起激荡涟漪。
下一刻,人如芥子微尘,瞬间消失于五军都督府,如跨长空来到寝殿门前。
依着内廷律例,像他与谭文鹰这样的外臣。
深夜擅闯,是要背上大罪的。
可在眼下,两位当世绝顶的大宗师都像感应到极大恐怖。
一前一后,宛如电光石火,顷刻出现于东宫。
而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
正是白发白眉的陈貂寺。
这位侍奉圣人的大宦官,此时面色阴沉到极点。
像是阴间的厉鬼,立于寝殿之外。
“谭大都督,颜阁老,什么风把你们一起吹来了?”
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瞧得出陈貂寺的煞气,已经浓烈到日月失色,引发道则法理轰鸣迸发的骇人地步。
大宗师一怒,天地发杀机,并非夸张的说法。
如非五重天的当世绝顶,这时候靠近过去,恐怕肌体都要被震得崩裂。
“太子可无恙?谭某人忽有所感,龙气禁法被触动!”
谭文鹰抬头望向白发白眉,阴沉如鬼的大宦官,目光犀利如剑,散发无匹锋芒。
“天地颠倒,玄黄震荡,如龙泣血……大凶之相!陈貂寺烦请禀明,让老夫见一见太子殿下!”
颜兴也不再是温和之色,好似天穹下垂威压四方。
“未得旨意,擅闯东宫,这是诛灭满门的死罪。”
陈貂寺双手笼于袖中,只身横在殿门前。
独对两位大宗师,亦是一步不退。
就在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忽然响起两声咳嗽。
霎时令三尊大宗师对峙的气机,如冰雪消融瓦解。
“陈公公,让他们进来。”
第五百七十六章 人算,不如天算
“陈公公,让他们进来。”
当台阶之上的颜兴与谭文鹰听到这句话时,反而面色一沉。
太子倘若平安?
为何九十九道龙气禁法生出震荡?
以至于冥冥虚空当中。
玄黄二气宛若血涌!
此为大凶的不祥征兆!
颜阁老眉毛一动,他为官多年,素来懂得揣摩上位心思。
如果殿下安然无恙,那么他与谭文鹰擅闯内廷,可能就要被治罪。
后果也很是严重。
退一步讲。
假设太子爷今夜真的遭了暗算。
而今却让巡游皇城的陈貂寺拦在门外。
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于是,颜兴收起适才的震骇念头。
待到繁杂心思复又归于平静,他拱手面对东宫寝殿道:
“臣等惊扰殿下歇息,罪该万死,任凭责罚!”
这位统掌六部,素来以持重闻名的颜阁老。
立刻选择以退为进,主动认下过错。
片刻,殿门之后。
太子那道声音缓缓响起,不疾不徐道:
“阁老言重了,你与谭文鹰皆是心系本宫的安危。
本宫与太子妃胡闹不慎弄伤了手,下人们大惊小怪,才把陈公公引来。
身为储君者,闹得内廷深夜不宁,恐怕传出去叫臣子笑话。”
白含章说得轻描淡写,依旧是往常那般的温和语气,并未有半点责怪意思。
颜兴默默垂首,后退一步道:
“殿下宰执朝廷中枢,肩负江山社稷,乃万金之躯,应当格外注意才是。
可否从太医局请御医诊断,确认无碍,以安众心?”
寝殿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像那位太子殿下起身而行。
其人声音洪亮有力,透过厚实的漆红大门,缓缓传进颜兴的耳中:
“弄出一条小口子罢了,何必大动干戈传召御医。
阁老要觉得不放心,干脆进殿一见。
也好瞧一瞧本宫到底有没有大碍。
到时候,还能替东宫安抚群臣。
有阁老你做担保,六部百官应当更为信服。”
颜兴再退一步,已到白玉丹陛边上。
好似脚踩着悬崖,险些要跌下去一样。
“朝廷有殿下坐镇,乃国之幸事。
臣只是担心因为自个儿的一时疏忽,铸成大错,以致天倾。
既然,殿下觉着没事,臣请告退。”
颜阁老彻底敛去揣测心思,不再去想太子爷究竟伤到何处。
眼下正是几位藩王进京吊唁的节骨眼,倘若传出储君龙体抱恙的风言风语。
底下的汹涌暗流,说不定就要酿成惊涛骇浪。
“微臣心系殿下安危,还请让微臣入殿一见。”
始终未曾出声的谭文鹰拱手行礼,未经允许,便向前走出一步。
“六扇门的密探收到风声,灭圣盟倾巢而出,意图刺王杀驾。
紧要关头,微臣认为应当小心谨慎,龙气禁法乃以国运为阵,绝不会无缘无故动荡……”
谭文鹰身量颇高,脊梁挺直像一杆大枪,有种刺破穹天的无形气势。
随着他的动作,翻涌如浪的冥冥虚空,瞬间就被劈斩开来。
似是感应到当世绝顶的大宗师气机,霎时浮现出一条条金色龙形!
宛若群龙舞动,张牙舞爪。
蟠在团团祥云当中,若隐若现。
乍看过去,仿佛八百里天京化为磅礴巨龙,欲要腾空而起,镇压万方!
“谭文鹰你真是无法无天!内廷之中,殿下当面,也敢放肆!”
白发白眉,好像积年老鬼的陈貂寺声音一厉,截住那道挺立如枪的高大身影。
宛如江心的礁石横空突起,岿然不动。
两尊大宗师对峙下,道则法理互相碰撞,将虚空挤压崩灭。
“尔等莫不是把本宫当成死人?于内廷动武,视国法规矩如无物!?”
白含章的话音中终于起了一丝怒意,那条盘绕寝殿的磅礴巨龙俯瞰而下。
浩浩荡荡的金色气运,宛如江河倒灌,充塞四面八方。
瞬间凝聚成一座座钟鼎之器,五重天大宗师所熬炼的道则法理顷刻破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天地的规矩,也是人道皇朝的法统!
若无龙脉护体,只需帝王一念。
受封官位的世间绝巅亦要体魄崩灭,生机断绝!
当然,自古以来枉杀忠臣良将。
不免动摇国本气数,乃是自掘根基。
除非甘心背上昏君骂名,否则极少如此。
“是臣举止无状,请殿下息怒。”
谭文鹰垂下眼皮,立刻止住脚下步伐。
“老奴也愿领罪。”
陈貂寺双手置于身前,恭敬地躬身回道。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乃是上苍所授之权柄!
论及武道境界。
白含章也许拍马都比不上谭文鹰、陈貂寺。
可他监国二十年深受朝臣认可,又有龙脉护体。
于内廷当中一力镇压两尊大宗师,并非异想天开。
“本宫乏了,都下去吧。”
白含章似是站在寝殿门后,轻声道:
“有什么事等明日朝会上再谈。”
谭文鹰再行一礼,默默踏下丹陛。
那些披甲执戈的禁军,亦是如潮水般退去,隐入深邃墨色。
更早一步离开宫门的颜兴,回头望向那位大都督,摇头想道:
“静水流深许多年,终究没按捺住。
打算给燕王探路?五军大权,乃东宫所赐。
能给你谭文鹰,难道收不回来?
既然留京,纵有再大的官位,也是殿下一言而决。”
颜阁老看得清楚,自古京官的荣宠沉浮,无不在于圣心圣眷。
唯有像定扬侯郭铉那种割据一方,自恃天高皇帝远的边关军侯,才敢明着违抗东宫。
凉国公杨洪要是不想入京,又岂会被圣旨压得难以抬头。
老老实实守着自个儿一亩三分地,东宫也鞭长莫及。
……
……
寝殿大门被推开。
陈貂寺垂首踏进其中。
而今已经子时过半。
按理来说应该掌灯点烛才对。
可内里一片漆黑静谧莫名。
“殿下……”
陈貂寺渐渐走近,始终不忍抬头,害怕看到触目惊心的骇人景象。
这位白发白眉的大宦官,素来是手段酷烈,杀人无算的赫赫凶名,著称于后宫与江湖。
圣人闭关之后,破山伐庙的那帮余孽,不下于二十次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