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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渊挑了挑眉,觉得古怪。
上辈子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就开始分析死因,寻找动机。
“九哥,最离奇的是,你知道那位管事没了的腿和胳膊,最后在哪儿找到的?
腿在安民坊,胳膊跑长寿坊去了,这两座坊隔着七八条街呢!真他娘见鬼了!”
平小六似是心有余悸,脸色有几分难看,摇头说道。
“所以说,天黑了,入夜了,就少出门。
别老是钻外城宵禁不严的空子,小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
纪渊眸光闪了一下,轻声嘱咐道。
看来这方世界,可能真有难以用常理解释的邪异诡怪。
不出意外,这桩案子最后应该会移交给北镇抚司。
“九哥,你是了解我的,我从来都不去勾栏听曲,只等着存够银子,娶老王家的闺女呢。”
平小六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转而问道:
“对了,九哥你不是北镇抚司的人么?到五城兵马司干嘛?串门啊?”
纪渊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道:
“看到对面的讲武堂没?我奔着那里去的。”
平小六瞪大眼睛,上下来回打量了纪渊好几遍,然后竖起大拇指道:
“不愧是九哥!太安坊大大小小的武馆、帮派,这几年敢往讲武堂里走的,一个也没有!
无论成与不成,你都是这个!头一号的人物!”
纪渊笑了笑,没在意这种夸赞。
武馆的师傅,帮派的供奉,说到底只是讨生活的江湖人。
哪里比得了从小就调养身体,练习枪棒。
甚至每年都办秋冬围猎,亲身搏杀虎豹的将种勋贵?
从古至今,江湖格局都是正魔对抗。
众多道统,无数门派,催生出一代又一代,风姿绝世的顶尖之辈。
直到圣人横空出世,一举掀翻了如日中天的百蛮王朝。
将那群化外之民驱逐至十万大山,并且设立九边军镇,以为坚固屏障。
立国之后,景朝铁蹄马踏江湖。
连带着把什么正道宗门,魔道教派,一股脑儿都铲除干净。
自此,景朝子民想要攀登武道,砥砺自身。
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入讲武堂!
因为天底下最上乘的武功,最上等的大丹,皆在朝廷手里。
“除了及早对朝廷低头的六大真统,哪还有什么人,敢说自己是江湖高手。”
纪渊收敛心思,今时不同往日。
朝廷鹰犬这四个字,乃是代表圣人意志,景朝律例。
属于合理合法的暴力机关。
比什么宗派门庭的内门弟子、真传弟子有前途多了。
“所以说嘛,自古以来,考公才是唯一的出路。”
纪渊这么想着,朝平小六摆了摆手,昂首阔步往讲武堂走去。
大门口左右各摆着足足两人高的狴犴石雕,朱红大门,闪亮铜钉,充满威严。
纪渊跨过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方黄泥压就,青砖铺成,足有几十丈宽广的练武场。
两旁陈列着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
十几个劲装打扮,气血强盛的年轻人,或捉对比武,或独自练习。
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北镇抚司的?所为何事?”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典吏冲着纪渊问道。
讲武堂既不是清水衙门,也不是肥缺美差。
它属于六部之下的特殊机构。
由户部拨调银子,吏部核查考生,兵部和刑部挖墙脚。
至于工部?
天工院、开物院的那帮匠人,压根不关心外物。
除了半年一次的武举大比,会热闹一些。
通常是门可罗雀,冷清得很。
“北镇抚司纪渊,欲入讲武堂。”
纪渊拱了拱手,回答道。
“云鹰袍……是个缇骑。
姓纪?你是越国公家的那支偏房?还是阳武侯那边的?”
典吏捧着册子准备给人登记。
他心里有些奇怪,没见过哪个将种勋贵会去北镇抚司当缇骑。
攒资历镀金,也不是这么个弄法。
黑龙台辖下南北两座衙门,直属那位手段通天,深得圣人信赖的应督主。
不管是监国的太子,亦或者几位国公。
向来都避而远之,生怕过于亲近,引起猜忌误会。
“都不是。我乃辽东纪氏,籍籍无名一小辈,并非将种勋贵之家。”
纪渊不卑不亢,微笑以对。
“辽东,原来是军户出身,难怪这么莽撞。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趁早打消靠武举出人头地的心思。
天京三十六坊,哪年出的武举人不是名门子弟?
自圣人不再临朝后,十九年没有出过寒门武状元了,更别提……唉,你走吧。”
那典吏先是双眼圆睁,惊奇不已,而后不住地摇头。
他待在太安坊这座讲武堂,已有十年之久。
见过不少毫无出身的泥腿子满腔热血,参加武举大比。
初时,都是想着扬名立万,冠盖天京。
可最后,没几个有好下场。
要么给将种子弟挑中,看家护院做个亲卫;
要么因为一时不慎得罪勋贵,致使练武场上断手断脚,乃至于丢掉性命。
“即便是那位平蛮有功,号称东南柱石的宗大将军,当年入讲武堂考武举也是受到诸多打压,若非蒙得内阁贵人赏识,未必能有今日之地位。”
典吏诚心地劝告。
“你别看太安坊在外城,将种勋贵照样多,瞧见门外面的马车没?奉国将军的二公子,宣威将军家的偏房,骁骑尉家的侄子王三郎,这里头最次的……父辈也是个禁军教头出身。”
言下之意很明显,讲武堂门槛不高,出头的难度却不小。
没几分家世,别凑这个热闹。
“先生好言相告,我心中甚是感激。”
纪渊腰身挺得笔直,像一杆大枪,轻声道:
“可来都来了,我想试上一试!”
第十四章 称骨算命,气力如虎
“罢了,你执意要入讲武堂,我也拦不住。
辽东纪九郎是吧,过来这边登记,说一下所在衙门,祖籍何处,父母名姓……”
典吏摸了摸两撇小胡子,摇头坐回桌案之后。
天京城内,卧虎藏龙。
年轻气盛之辈,何其多也。
若只是凭借一腔热血,没什么真本事,迟早要狠狠碰壁。
放下羊毫笔,典吏摸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武”字,指路道:
“拿着令牌,往外院那边走,去找魏教头。
让他给你称量骨相,这一关你过去了,才算入得讲武堂,有考武举的资格。”
纪渊拱手道谢。
上查三代,下录卷宗,这是考公的必要流程。
穿过练武场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那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个个都是气血旺盛,拳脚有力,外炼大成层次。
放在北镇抚司,当得起一句少年英才。
但在讲武堂,不过堪堪合格的水准。
“这应当就是典吏所说,最次的那批了。
比起资源更多、门路更广的勋贵阶层,只有家传武功的军官子弟自然要差一头。”
纪渊心里思忖,不知道天京城内最拔尖的那帮将种,到底有多厉害?
服气一境大成,甚至打通气脉?
他只想挣个武举人功名,压得住姓林的百户。
至于大比夺魁,拿下三十六坊天京头名?
则属于不切实际的好高骛远。
念头闪动之间,纪渊来到外院。
他看到七八条人影各自站在一块空地上,皆为年纪不足二十的少年郎。
对常人而言,年纪过了三十这个坎。
内炼不成,锁不住气血,武道就很难再有进境。
所以,入讲武堂有年龄要求。
超过二十五,就不能入选。
“北镇抚司的,怎么也来考武举?”
“无品无级的缇骑,又不是百户、千户,哪里比得上武举人的功名……”
“也是,不过外城十二坊,每年竞争越发激烈,真个难出头。”
“……”
纪渊那身云鹰袍扎眼得很,刚进到外院就吸引了许多目光。
他并不在乎旁人的揣测和打量,神色从容,走近过去。
“又来一个,把令牌交上,然后按照次序称量骨相。”
那位魏教头长得威严,鼻直口方,络腮胡子。
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有种魁梧雄壮之感。
纪渊递上那块木牌,站到队伍里,等待着考核。
他颇有自信,那道白色命数【钢筋铁骨】,道蕴色泽几乎逼出一抹青光。
加上【龙精虎猛】的加持,绝不至于落个下品评价。
“想来你们也清楚,自三千年前,百家尊武,此道高峰一次次被先贤拔高,成为玄洲万族同修之法!”
魏教头其声如雷,中气十足。
扫视一圈,凡是被他目光掠过。
莫名有种被电光打中的感觉,浑身汗毛炸起。
那些出身不凡的将门子弟,立刻收敛轻佻之色,变得安分起来。
“这是下马威。”
纪渊心中了然,继续倾听。
“武道之成就,在乎际遇、心志、勤勉……但,这些条件无法简单判断。
所以讲武堂遵照一千八百年前的大宗师元天纲,所推行的称骨法,择选人才。”
魏教头走到空地中间,只见五根粗细不同的沉重铜柱立成一排。
“何为称骨法?它的全名应该叫‘称骨算命’。
当时,跻身天下绝顶的元天纲认为,人之外,为皮相;人之内,为骨相。
外能观气色,测吉凶,内可断天资,看禀赋。
讲武堂的最低标准,就是武骨中下。
若连这个层次都达不到,即便日夜苦练,若没什么际遇,终其一生难有成就,突破不了二境通脉。”
魏教头指了指那五根铜柱,解释道。
“所谓称骨,就是从气力、气血等方面做出评价,进行累加,从而得出筋骨优劣之分。”
忽然,有人好奇问道:
“教头,称骨之法,我等已经知道了,可‘算命法’又作何解?”
魏教头并未呵斥,只是摇头说道:
“武骨有高下,命数自然也有轻重。
元天纲说,人之命越轻,运道就越薄。
二两二,是劳碌命,每逢困难事重重,身寒骨冷苦伶仃;
六两二,则是青云命,紫衣金带为卿相,富贵荣华皆可同……据说,命数最重为七两二,天生圣人,命格罕有,十代积善。
当然,这些都是玄门道理,做不得数。
元天纲钻进去研究了一辈子,最后也没弄明白人之命数如何改,人之命格如何造,人之命盘如何成,一场空罢了。”
魏教头的这番话,让纪渊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他默默在心底记下第二个名字,元天纲。
“好了,不要闲扯,尔等看到这五根铜柱没有?
气力、气血分为五等,龙、象、虎、牛、马。
古话说,五马不能分其尸,天生神力者!
你们谁能挪动两根铜柱,做到气如烈马,力大如牛,就算过关。”
魏教头虎目圆睁,高声问道:
“谁先来?”
“我!赵通!”
一个身穿锦袍的黑脸少年昂首阔步,越众而出。
他信心十足,直接跳过第一根巴掌宽的铜柱,双手抱住圆盘般粗壮的第二根。
“喝!”
黑脸少年猛地发力,两条胳膊筋肉膨胀一圈,根根大筋崩崩作响,浑厚气血迸发而出。
感到热力扑面,引得众人大惊。
“这赵通是虎贲军中第一高手,校尉赵猛的二儿子!练的是家传《摔碑手》,外炼大成,的确有点本事!”
纪渊五感不俗,听到有人嘀咕。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是个头戴银丝抹额,穿着富贵的俊俏少年。
咚咚!咚咚咚——
赵通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筋肉鼓起像一条条蚯蚓,有些狰狞的样子。
他抱住那根实心浇铸的沉重铜柱,连着在空地上走了五步,踩出深深脚印。
最后气力不济,双手一松,轰得放下,大口喘着粗气。
“力大如牛,气……稍微短了一些,以后多在内炼上用点心。”
魏教头大手一挥,示意赵通表现合格。
“下一个,谁?”
“在下张二和!愿意一试!”
五短身材的矮个少年摩拳擦掌走上前去。
结果只是勉强提起第一根铜柱。
魏教头没说什么,沉声道:
“继续。”
就这样。
那两根铜柱不断被移位。
有人通过,有人落选。
目前最好的成绩,便是赵通和那个头戴银丝抹额的俊俏少年。
一个挪动第二根铜柱,走动五步;
另一个举起第一根铜柱,将其挥舞如轮。
前者是力大,后者是气长。
“太安坊纪九郎。”
很快就轮到了纪渊。
作为最后一名称骨考生。
所有目光全部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