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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晚,这间只有五十平方米左右的房子,迎来了它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彻夜不眠和彻夜痛哭。
屋里处处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他们是周立贤生前的亲人朋友,其中也有不少是他的学生,这些曾受过他师恩,如今在医学及其他岗位上发光发热的桃李们,不远千里地连夜从全国各地赶来。
周立贤的女儿在房里陪着伤心欲绝的母亲,女婿和其他几个小辈在客厅忙前忙后,淼淼进了屋,发现谢南徵也在,他满身疲倦,眼下一片青黑,看样子也是一宿未睡。
霍斯衍拍拍淼淼的手:“我去看看师母。”
淼淼:“嗯。”
接着,他走到房间前,很轻很轻地敲门,周老师女儿周雪欢来开了门,看到是他,门拉得更开:“进来吧。”
房里没有开灯,格外昏暗,师母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一家三口合照的相框,脸上淌满了泪,旧痕未干,新泪又来。
真不可思议,原来人的眼泪有那么多,流了整整一夜都还没流尽。
霍斯衍在一张木椅上坐下,轻声喊她:“师母。”
师母反应很慢地扭过头,看清眼前的人,未语泪先流,多年未见,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斯衍”
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豆大的泪一粒粒砸在他手背上:“你周老师没了啊”
霍斯衍环住她哭得发颤的肩,低声抚慰。
这个亦师亦母的女人,靠在他肩上哭得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记得大一时,每每下课后,别的同学散去,他继续留下来和周老师在实验室探讨医学难题,往往太投入,连天黑了都不知道,做好饭菜在家中等候已久的师母打电话来催,周老师意犹未尽,索性把他一起带回家,师母嘴上抱怨“你忙起来连老婆都忘了,干脆和工作结婚去吧”,说着自己都笑了,转身去厨房给他们热饭。
往事一幕幕
外面。
凭吊的人又换了一批,淼淼忙着给他们每人送上一杯热茶,暂时忙完后,看到谢南徵站在小阳台,她走到他旁边:“哥。”
谢南徵直视着前面,对面家属楼四楼的楼道窗户里,挂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正随风飘动,淼淼目光垂落,楼下,依然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兄妹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阴天,整片天空都呈现出鸽灰色,落下来的光线也很不均匀。
谢南徵抬头按在淼淼肩上:“好好陪着霍斯衍。”
“嗯。”她点头,“我知道。”
“进去吧,外面风大。”
淼淼重新回到客厅,又转头看一眼,阳台上仍站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她无声叹息,去煮热水泡茶了。
时间来到中午十二点,人们渐渐地离去,屋里恢复了安静,周老师的女婿给留下来帮忙的人订了午餐。
淼淼昨天夜里只睡了不到两小时,早餐路上随便吃了点面包,加上又站了一个上午,腰和腿都酸,可能是低血糖,站起来眼前一花,身子摇摇欲坠,有人从后面扶住了她:“没事吧”
霍斯衍搂着她坐下,揉了揉她的太阳穴。
“我没事。”
“吃完饭,我先送你回去。”
“我不”
“听话,”他的声音轻下来,“你需要休息,不要让我担心。”
淼淼妥协了:“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
“好,到了给我个电话。”
“师母怎么样了”
“不太好。”霍斯衍不自觉地皱起眉心,“刚睡下。”
又是一阵沉重的无言。
霍斯衍打开饭盒盖,和筷子一起递给她:“吃饭吧。”
淼淼接过来,潦草吃了两口,见他只是坐着,没有别的动作,似乎是不打算吃了。
她送了一口饭到他唇边:“没胃口也多少吃点,好不好”
霍斯衍把饭吃了进去,她准备又喂第二口
手机响了,霍斯衍接通:“抱歉,昨晚关机了。好的,我下午会过去。”
“怎么了”
“要去警察局做笔录。”
这边,他们安静吃着饭,实验室的私人水群里又开始冒出新消息了。
吴非:“大家发现没,衍哥和他老婆一个上午都没出现了,是不是去哪儿约会了”
谈今天:“嘿嘿嘿,说不定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侯舸:“昨晚出事的那位周主任,是霍总的老师。”
吴非和谈今天马上撤回消息,换上了一排默哀的蜡烛。
侯舸截了两张图放上来,都是仁川医院官博下的热评,第一张图是追风少年的评论,底下一边倒全是骂声,另一张图上的评论来自一个认证为记者,id叫社会良知小刘的男人,他站在行凶者的角度,向医院和周主任表示了质疑,下面评论有支持他的,有反对他的,也有谴责他消费死者博热度的。
令人寒心的是,评论中支持这个记者言论的网友竟不在少数。
一则当今医患矛盾日益激烈,传统认知里,患者才是属于弱势的一方,二来该记者粉丝也有二十来万,有着不算小的影响力,他又很擅长引领风向,不明内情的网友们自然被牵着鼻子走,三来是那些现实生活不如意,靠着嘴炮宣泄情绪的键盘侠们,尽管他们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如何,更不清楚受害医生的生平为人,但这完全不妨碍他们占据道德至高点,长嘴长舌喷来喷去,在网络世界尽情地展现丑陋嘴脸。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肯定是这个医生做了什么事,把人逼急了,这才狗急跳墙豁出去的。”
“呵呵,不是说手术过程全录下来了吗仁川医院敢不敢公开出来不公开的话就是默认有猫腻了呗。”
“那男人老婆没了,自己也要坐牢,家里的孩子真是可怜啊,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有没有好心人众筹给他请个好点的律师,争取少判几年吧,我听说杀医案最多也就是判个十来年。”
童放看得目眦欲裂,这些都是什么人渣,周主任尸骨未寒,竟平白无故遭受这么多的侮蔑,他气得一拳砸在桌上。
群里。
侯舸又发了新消息:“侯舫,这个满嘴喷粪的追风少年,把他账号黑了吧。”
侯舫很快回:“早黑了。”
至于这位“社会良知小刘”,考虑到他粉丝不少,如果贸然黑掉账号的话,可能会落人把柄,于是就暂时先观望着。
吴非:“同志们,我们把喷子和黑子一个个怼回去吧。”
童放:“这个不现实。”
谈今天:“欸你们快看,有个微博大v发了个视频链接”
同一时间,坐出租车回宿舍路上的淼淼也看到了视频,是小乔发给她的,小乔早上还发了两张评论截图,当时她没心思也没时间,直到几分钟前上了车才拿出手机查看。
那两条恶意满满的评论气得淼淼眼角发红,身子发抖,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小乔又发了一个视频过来,她点开,映入眼中的是满地摇曳的烛光,旁边配了文字:“人们自发前来,悼念周立贤主任。”
画面一转,变成了全黑。
很快,第二张照片出现:病房里,冉玉田哭着跪在地上,周立贤正弯腰把他扶起来。
博主配文:女患者家庭困难,周主任费心费力为她筹集到了十三万块捐款,图为:周主任将款项交到患者丈夫手中,对方跪地感谢。
第三张照片:连着做了五个小时手术的周主任体力不支,坐在手术室外地上休息,身前手术服湿了大半。s:这是周主任最后一次上手术台。
淼淼留意到周主任旁边还坐了一个人,脸部被虚化了,不过她还是认出来是霍斯衍。
第四张照片:手术取得圆满成功,患者家属冉玉田送锦旗致谢周主任。
第五张照片:手术后的两天,周主任不眠不休守在病房,累得撑不住,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小睡。
第六张照片也做了处理,周主任倒在血泊里。
配文是:据护士说,周主任已经有二十七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他打算回家洗澡,晚上再回医院加班,他没想到的是,还没走出医院,就在这片空地上遭到了袭击。
第七张照片:全体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集体为周主任默哀。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博主的id叫一闪一闪小星星,淼淼直觉应该就是孟临星,只有她才能拿到这么珍贵齐全的照片资料。
淼淼点开评论。
“从头到尾没有激烈的语言,却直击内心深入,让人泪流不止。”
“这么好的一个医生,怎么会唉心碎”
“那些键盘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不要再落井下石了。”
“周主任一生高风亮节,兢兢业业,他是真的有一颗医者仁心啊,为什么却落得这么凄凉的下场哭”
“这就是升米恩斗米仇。其实我觉得吧,像医生这个特殊行业,最好就要做到铁石心肠,除了治病救人外,不要对患者抱有太多的同情心,也不要有太多接触。”
“话是这么说,可医生也是人啊,他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如果将来医生和病人之间是那种冷冰冰的关系,这个社会该是多么的悲哀,究根结底,是医疗体制出了问题”
孟临星的微博发出的半个小时内,仁川医院官博也发了一条微博,表明经过上级部门专家的验证,整个手术过程不存在任何不合理之处,最后还表示会对造谣者保留依法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样一来,键盘侠们不约而同地怂了,转移目标,将全部怒火喷向“社会良知小刘”。
网络上关于周主任的所有负‘面‘评论,也慢慢地消失了。
另外,由于案件性质特殊,且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影响,公安部门在案发当晚立即启动重大刑事案件应急预案,随后成立了专案组,对犯罪嫌疑人冉玉田进行刑事拘留。
今日下午,经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批准和指示,a市人民检察院提前介入侦察取证,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正式批捕冉玉田。
案件还待公安机关进一步侦察。
接下来两天,霍斯衍白天在师母家帮忙,晚上回实验室通宵处理公务,淼淼天没亮过去他家,没找到人,下来实验室,果然看到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然而不管怎么劝,他都不肯回去休息。
淼淼没有办法,只好和他一起熬夜,他也拿她没办法,收拾了文件带她上楼,到家继续处理公事,她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拖着他上床睡觉,醒来发现他躺在身侧,手里拿着资料在看。
看样子又是一夜没合眼。
第三天晚上,淼淼早早就过来监督他睡觉。
霍斯衍倒是自觉,收了电脑,进卧室,到床上躺好,拍拍床边:“上来。”
淼淼脱掉外套躺进他怀里,两人跟连体婴似的抱在一起,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这短短几日来他的消瘦,连脸都微微凹陷了下去,她心疼得不行,这人照顾她照顾得那么好,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在哀伤过后,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不是吗
淼淼摸摸他的脸,指尖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冒着胡茬的下巴,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很久后。
男人的情绪从激烈慢慢回复到平缓,彼此鼻尖碰鼻尖,他温热的气息吻着她,声音喑哑极了:“淼淼,搬过来,照顾我吧。”gd1806102
第49章 第四十九句
第四十九章
“淼淼; 搬过来,照顾我吧。
人生短暂,意外随时都会发生,霍斯衍失去母亲时年纪尚浅; 她去世那晚,在病床前连着守候一个多月的父亲刚好回家休息; 大概是心里预料到这天迟早会到来; 他冷静地处理完了后续; 怕心脏不好的父亲接受不了现实,于是带着医生一同回去; 准备好急救措施后才去叫醒父亲。
后来送母亲的骨灰回归故土; 返程飞机上; 才意识到自己从此没有母亲了; 巨大的失落和悲哀席卷过来,他戴上眼罩,在黑暗中放任自己沉入悲伤。
第二次是失去亦父亦友的恩师,来得太突然,心中的痛积压着; 无处发泄; 如果不是淼淼陪在身边,霍斯衍大概又要自我封闭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
直到现在才懂得,痛苦是可以找人分担的。
他身边就有这么一个人。
霍斯衍心底涌现前所未有的强烈念头; 想与她共度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每晚入睡前她在怀中;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她不在身边的每分每秒,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对生命的浪费。
如果没有被仅剩的理智克制住,那么他冲动说出口的话应该是:淼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