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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如果他坚持返回华沙,即便能够成为波兰国王,一个没有了民众与士兵爱戴与信任的国王又有什么用?他是能够改革选王制度?还是能够操控那些主教和大贵族?又或是要求那些施拉赤塔为自己效力?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只有回到利沃夫,这样波兰人民至少还有他们的索别斯基公爵,一个对抗异教徒的英雄。
他在利沃夫的时候,曾经担心过,如果法国的孔代亲王并不如人们传说的那样光明磊落怎么办?毕竟他也是与自己的亲眷争夺过王位的人,没想到的是,不过几天,两个信使连接赶到面前,第一个信使送来了大孔代已经成为波兰国王的消息,第二个信使传来了波兰国王路德维希一世即将率军前来救援的消息。
发自真心地说,那时候索别斯基是满怀感激也有点不信的,但事实如此,波兰的新王才戴上王冠,就穿上了盔甲,没有宴会,没有游行,甚至弥撒也是在国王不在场的情况下举行的——他率领着法兰西在低地地区之战后闻名遐迩的龙骑兵,日以继夜地奔驰,只用了一周不到的时间就赶到了利沃夫。
别说这五六天的时间太长了——现在乘坐火车从华沙到利沃夫只需要十三个小时,但那时候的华沙至利沃夫几乎没有通达的大道不说,路德维希一世和他的军队还要通过不少战场和被奥斯曼土耳其人占领的战场,以及那些波兰大贵族的领地,战斗和交涉从来就是最耗费时间的——至少在信使离开后,索别斯基最乐观的估计也是两周,甚至一个月他也没什么可责怪的。
那时就连索别斯基的亲卫,甚至索别斯基本人,在看到飘扬着的蓝底金百合旗帜的时候,也忍不住站起来高声喊叫着大孔代的名字。
说起来还有件很好笑的事情,就是孔代的读音在波兰语中近似于康德,一些鞑靼人与哥萨克人又误听成康沃——在波兰语中这是一个通用又方便的粗俗用语,大概意思就是问候你的母系亲眷,普及程度很高,于是他们也跟着高叫:“康沃!康沃!”
这不怪他们,因为在波兰,一个贵族一般都有两种展现身份的方式,一种是人们熟知的纹章,另外一种就是他们在战斗时喊叫的口号,每个家族都不一样,就和他们的纹章那样,像是冰雹啦,刀锋啦,魔鬼啦这种令人听了就周身发寒的简单词语。
等到路德维希一世和索别斯基一起将利沃夫里的奥斯曼土耳其人赶出去之后,路德维希一世才和索别斯基说,他有意将自己家族的战斗口号定为“兽口”,这也是有点渊源的,因为孔代家族是波旁家族的旁支,波旁的纹章是蓝底金百合,孔代家族不能用一模一样的,所以在蓝底金百合上,他们刷出了一条红色斜条纹,红色在纹章学中是de gueules,gueules在法语中通常指动物的嘴,当然这是一个十分契合而又勇武的口号。
然后他们一走出帐篷,就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康沃!康沃!!康沃!!!”
……
虽然之后路德维希一世尽可能地纠正过这种错误的概念,无奈它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一想到这个,索别斯基就不禁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他的侄儿也想到了——尤其是即将到来的大战,只希望那些法国人和奥地利人听不懂波兰语。
笑过了,索别斯基公爵才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就这样吧,”他亲昵地说:“就算是鞑靼人也知道,好东西只有攥在手里的时候最值钱,让别人看出你的急切,只会让宝物蒙尘,而且,这不过是个开头,以后如何,谁也不知道。”
法兰西的大孔代,将自己的长子带到波兰来,长孙却留在凡尔赛,甚至拿自己世袭的领地与爵位与法国国王交换了他的全力支持,人人心知肚明,他不是来做这一任波兰国王的,路易十四和大孔代都有意让波旁的血脉长久地在波兰流传下去。
但对于那些波兰的大贵族,那些施拉赤塔议员们,他们会愿意吗?不,他们不会愿意的,且不说不同国籍的所谓“君主”不断轮替能够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他们也渴望着有朝一日成为王座上的人——可以说现在的波兰,就是一个缩小了的神圣罗马帝国,你可以去问问那些选帝侯,愿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
而且一旦波兰有了一个正统且高贵的国王,他必然要与法兰西的路易十四那样,尽力消减大贵族的领地与势力,巩固与拓展王权的,波兰的大贵族即便改信了数次,也能够稳稳妥妥地传承十几代,甚至日益膨胀,他们会愿意有这样一个国王?
所以对于利奥波德一世投来的橄榄枝,索别斯基一点也不感兴趣,路易十四至少还会用金路易银埃居来买他的小麦呢,利奥波德一世真把自己当做罗马皇帝吗?只凭着一封书信就意图煽动起他的野心?当然,他有野心,但也正是因为他有这份野心,所以他要先休养安歇,垒实自己的基础,才回去考虑之后的事情——大孔代是21年生人,他是29年生人,他还有时间。
索别斯基公爵这样想到,就吩咐自己的侄儿去问问,路德维希一世有没有从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这里回来,几分钟后,他的侄儿告诉他说,路德维希一世还没有从路易十四的城堡中离开,看天色,很有可能要一起用晚餐甚至留宿了——索别斯基公爵立刻露出了牙疼的神色,一边咕哝着“这些娘娘腔的法国人”,一边摇晃着脑袋回到帐篷里去了。
利奥波德一世选择卡姆尼可作为联军的聚集地点不是没有理由的,这座城市是斯洛文尼亚的一座大城不说,在它身后就是阿尔卑斯山,在它一侧则是著名的维利卡普拉尼高地,距离卡姆尼可约有两三法里,这座高地一千多年来一直是欧罗巴最大的牧民聚居地,可以想象这里有多么辽阔,完全可以容纳下数以十万计的军队,这里丰茂的牧草也可以供给战马与牛群,如同云朵一般的牲畜与奶制品也能减缓军需的压力。
路德维希一世从久违的床榻上起身的时候,还有些如同梦中——平心而论,华沙的条件不但不如凡尔赛,甚至连巴黎也不如,他第一次在华沙老王宫住宿的时候,心中甚至在猜测,退隐到法国修道院的约翰二世,现在的生活条件是不是比自己还要好点?毕竟国王的工匠们发明出抽水马桶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修道院的教士竟然会比闺阁里的贵女更热情——他们也喜欢淋浴间,浴缸与自来水管,不过想一想,有许多修道院最早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那时候的盥洗设施,无论是上水还是下水,都要比之后的新建筑更齐全。
他一醒来,就有贴身侍从上前来服侍,看到他没有端着水盆的时候,路德维希一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但他马上想起来了,虽然路易十四是五天前才进入这座城市的,但他的工程队早在一个月前就赶到了,他们也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蜂那样围着预定给路易十四的那座城堡进行改造。
所以这里有如同凡尔赛那样设施齐全的盥洗室。
路德维希一世一边感叹着将脚趾探入滚热的浴水中,一边询问自己的贴身侍从,法国国王那里有没有人来传信,安排今天的会面,贴身侍从回答他说,邦唐先生一早就特意来告诉他们,陛下希望能够与路德维希一世共进晚餐,在此之前,路德维希一世陛下应该好好休息,平静身心。
本来路德维希一世昨天就要和路易十四谈话的,毕竟接下来的事情都很紧急,——但路易一看见他那张憔悴的脸,以及全都白掉的头发就吃了一惊,连忙让身边的医生和修士为他检查身体——主要是路德维希一世之前的几天确实一直没休息好,他和索别斯基公爵善待那些哥萨克人与鞑靼人,虽然对波兰以及其他天主教国家来说是件好事,却引起了一些大贵族的不满,要他说,这纯粹是做贼心虚,因为当初就是他们设法截下了鞑靼人的军费,引发了鞑靼人的叛乱的。
问题是路德维希一世暂时还无法奈何他们,他现在深深体会到路易十四在第一次投石党暴乱时面对自己的心情了,也许他真该说声报应……“我记得我的行李里应该有着一条镶嵌琥珀的金项链,对吧,”他问道:“把它送去给邦唐先生。”
侍从迟疑了一下:“给邦唐先生?”
邦唐是什么人呢?法兰西国王身边的第一贴身侍从,有人戏言他才是陪伴在路易十四身边最久的人,胜过王后与王室夫人——他是路易十四身边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关卡,无数人为了能让他在国王面前说上一句话卑躬屈膝,丑态百露——可惜的是能够让这位谨慎到过分的侍从总管为其开口的人并不多。
正是因为这份谨慎,他引来了许多人的嫉妒与憎恨,至少路德维希一世还是孔代亲王的时候,就听过这么一个笑话,人们都说,这位邦唐先生总是会对拜托他做事的人说:“我会禀告国王,我会禀告国王……”久而久之,这句话就变成了一句敷衍用的陈词滥调,以至于一个修道院院长询问他现在几点的时候,邦唐先生也在说——“我会禀告国王,我会禀告国王……”。
但只要对路易十四身边的情况略有了解的人就知道,邦唐先生一直保持着一个贴身侍从应有的缄默与谦卑,他根本不会向什么人许诺说自己会去禀告国王,别人质疑他也就算了,若是因此怀疑路易十四有意疏远或是惩罚他们,才不给任何回应那就糟了——他们这么说,只是为了嘲笑和打击邦唐。
“但陛下,”路德维希一世的侍从问道:“他会接受吗?”
“会的。”路德维希一世和善地说:“邦唐对于陛下,”他自然地这样称呼路易十四:“就像是一个可信任的朋友和亲人,这不是贿赂,而是一份礼物,陛下会对此感到高兴的。”
路德维希一世说的很对,邦唐拿到礼物后,就立刻走来告诉了路易,路易欣赏了那条沉甸甸的琥珀项链,波兰城市坦斯科盛产琥珀,这枚项链上的琥珀都被打磨成拇指大的四方形,呈现出透亮的金黄色,说不出的动人。
“既然是给你的礼物,”路易说:“你就好好地收下吧,邦唐。”
“但这太贵重了。”
“我这里还有整整一箱类似的琥珀呢,邦唐。都是路德维希一世的礼物。”
“但您是国王啊……”
“您却是国王身边不可或缺的第一侍从,”路易安抚地说道:“邦唐,如果是扬·索别斯基,您要小心,但这是路德维希一世,曾经的孔代亲王,他也是波旁的一员,他知道您是值得这份礼物的,也知道我会认为您值得,所以别担心啦,收下吧,收下吧,随便您把它装饰在谁的脖颈上。”
第三百零八章 国王的再一次御驾亲征(5)
所以说,路德维希一世赠给邦唐的金项链,与其说是为了讨好这个国王身边的第一侍从,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路易十四心中欢喜,孔代亲王对路易也算是了解颇深,知道这位陛下,看到自己喜爱的人得利,远胜过自己受礼,或者说,作为太阳王,他拥有整个法兰西以及殖民地,现在还有荷兰与佛兰德尔,洛林与阿尔萨斯,自然对物质没有太大的需求。
这也是为什么,路易在与自己亲近的朋友或是亲人会面的时候,总是会穿着的十分朴素——邦唐为路德维希一世准备的衣服居然也如同国王一般,除了皇室蓝的颜色之外没有过于昭彰王室的奢侈——没有金银线的刺绣,没有镶嵌珍珠和宝石,没有缎带与蕾丝,国王只在领巾上别了一枚琥珀别针,比起装饰更像是为了更加实用,毕竟丝绸的领巾就算是打了结也很容易松脱。
至于为什么是琥珀,当然是因为这就是从路德维希一世赠给路易的礼物中挑选出来的,为了承他的情。
昨天下午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一片,路易只匆匆一瞥,就被路德维希一世的苍白面容吓到了,没有大孔代,大孔代的儿子亨利可没办法控制得住波兰的大贵族和施拉赤塔们,路易十四与孔代家族在波兰的投资就都成了泡影,幸而国王总是将维萨里与另外几个可靠的医生带在身边,喝了药水,好好地睡了一觉,现在只剩大吃一顿,就随时可以恢复较为良好状态了。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与最糟糕的时候相比较之后才会产生的,因为现在正是下午三点左右,浅灰色的云层早在几个小时前就消散了,所以透过狭长窗洞的阳光,还是为这个房间提供了足够的光线,路易仔细打量路德维希一世,他比在巴黎的时候苍老多了,也许是因为双颊深深凹陷了下去,凸显出颧骨的缘故,又因为眉头长时间的紧蹙在一起,那里留下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