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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讳言,腓特烈不是那种会在婚姻之外保持清白自重的人,他和所有的年轻先生一样,有着一些不可避免的风流韵事,但无论是名姝还是贵女,他之前结识的女性,除了大郡主,大概没人能在他托着银盘进来的时候给出这样正确而又有趣的反应来。
腓特烈送来的面包和盐事实上是一个特殊古老的仪式。
这个仪式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罗马时期,在古希腊,所有的陌生人都被视作处于宙斯的保护之下,并且享有不受伤害与威胁的宾客权,这个权利后来也被罗马人继承了下来,就像是变成了朱比特的宙斯,如果要解除这种关系和权利,甚至要通过十分正式与公开的仪式。
在古罗马四分五裂后,这种仪式有过一段空白时期,但因为中世纪时期的人们过得十分艰难,穷苦,又因为前者而变得十分粗俗野蛮,由此延伸出数之不尽的仇恨与罪孽——像是主人劫掠过往的商人或是朝圣者,又或是反过来,朝圣的旅人或是借宿的骑士洗劫了修道院或是城堡,也有借着比武大会或是举行婚礼,丧事等等屠戮仇敌的……这种事儿一再而而在三,弄得个个人心惶惶,几乎要过不下去了。
于是就有教士,也有还未离开表世界的巫师重新提起了宾客权。
一个陌生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如果与当地的主人没有冲突,没有仇怨的话,主人就应该拿出食物来招待他,他也应当接受食物,这个仪式代表着双方都同意了不与对方为敌,从陌生人来到这里到他离开,他们都应该和和气气的,不动刀剑。
这样的仪式举行的多了,食物作为一样重要的凭证,最后就简化成了面包和盐,毕竟无论那座城堡里,面包和盐肯定会有。
按理说,大郡主的车队在来到汉堡的时候,汉堡的市长应率领着官员与贵人前来迎接,奉上面包和盐,以示欢迎与尊敬。
但有之前的几座城市在,就算是腓特烈也没对汉堡抱有多少期望,他庆幸霍亨索伦的一个旁支正在汉堡,这位先生虽然不能大张旗鼓地迎接法兰西的大郡主,但要设法为他们筹备一处落脚的行宫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面包和盐也没关系,他尽可以为自己将来的妻子准备一份。
在进来房间之前,腓特烈还在担忧大郡主是否能够懂得她的意思,当然,他多虑了,大郡主也是跟着路易十四走过好几个城市的,她当然很清楚——汉堡人的无礼行为无疑是在为萨克森选侯的立场作保证,她的伯父,法国国王也说过,在大战随时可能来临的时候,她这一路上,冷遇可能是最和善的态度了。
不过腓特烈愿意这么做,比起什么价格昂贵的珠宝都要更加体贴温柔,大郡主从银盘里取了面包,捏起一撮细盐往上一撒,放到口中慢慢地咬了下去。
面包倒是十分新鲜,盐也足够细腻——“法国盐。”她说。
“盖朗德盐。”腓特烈说,这种产自于布列塔尼盖朗德的盐是一种海盐,细腻,干净,还带着一种奇妙的紫罗兰香,凡尔赛宫廷中经常用这种盐,大郡主的行李里带了一些聊以藉慰思乡之情,但腓特烈不会私自动用她的东西,那么:“这里也有盖朗德盐?”大郡主问道,这里距离布列塔尼或是凡尔赛可有段路程了。
“巴黎和凡尔赛有着太多令人追逐的东西了。”腓特烈说,他也拿了一片切开的面包,撒了盐吃起来,他没说,但大郡主也能猜到,腓特烈肯定在想,也不怪有那么多人对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满怀嫉恨——法兰西拥有太多好东西了……而且看起来它还会继续丰饶强大很多年……它就像是一头强壮的狮子,统治着一片广阔的领地,随心所欲地狩猎着所有在片领地上生存的动物,并且不容他人染指,就算是教会……
相比起来,西班牙的腓力四世就是一只掉光了牙齿的老虎,卡洛斯二世就是一个畸形的小狗,神圣罗马帝国的利奥波德一世也只是群狼中较为年轻有野心的一只罢。不,等等,他这样说是不是将自己的父亲还有自己也囊括在内了,这可不太好。
腓特烈的古怪神色引起了大郡主以及侍女的注意,“您是累了么?”大郡主问道。
“是有点。”腓特烈说,“好吧,我要向我的贵客致歉,我想我要先回我的房间去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客人要感谢您的招待,并且期望在将来有所回报。”大郡主温和地说:“但现在您确实应该回去休息了。”一路心惊胆战,奔波不休,就算腓特烈年轻强健,也是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他坚持为她带来面包和盐,这份宽慰已经足够了。
腓特烈带来的也不止是面包和盐,因为他们尚未完婚,像是珠宝之类的礼物是不合礼仪的,但他用来承装面包和盐的银盘显而易见的是一件如同艺术品般的器皿,托盘中央的浮雕正是爱与美之神与她的儿子,线条深刻细密,银盘周围镶嵌着十二颗手指大的珍珠,侍女们涌上来轮番传看,只有伊娃丝毫不感兴趣,只慢慢地走到大郡主身边。
“你竟然没一点好奇心么?”大郡主回身看着镜子,微笑着说。
“说句真心话,如果一定要说是不是看到过,我还真看到过。”不但看过,还摸过呢,她的男性长辈与同辈几乎都在私掠船上干活,叔叔还是一个销赃的“黑商”,比这更漂亮的银盘,甚至金盘她都看过,摸过和用过——她的“丈夫”实在是太着急了,如果他能耐心点,或是更尊重她一点,在乎她一点,他的阴谋或许还真有成功的可能。
现在么……
伊娃将那颗被海风、乌鸦、蛆虫与阳光掏空的头颅抛到脑后,慢悠悠地为大郡主梳理着垂到膝盖以下的长发,这座府邸与其他同时期的建筑一样是没有上下水的,个人清洁只能靠面粉和少量的清水。不过整个路程中,不说他们落足的地方有没有跟上巴黎与凡尔赛的设备,层出不穷的“意外”也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放弃原有的习惯。
这几天他们能够享有短暂的平静还要感谢腓特烈,他是普鲁士的王太子与选侯之子,一部分反对者因为看到他在车队里才变得束手束脚起来,毕竟如今的普鲁士国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与继承人,如果腓特烈被卷入事故,法兰西国王可真要多个不可动摇的盟友了。
萨克森选侯也不愿看到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出事。
“等她们都睡下了,”伊娃在大郡主的耳边说:“我来给您上药。”
大郡主有点脸红,她学过跨骑,但还没有这样长途跋涉过,伊娃倒没这问题,她一向大胆,在得到国王的许可下,她经常在裙子下穿着长裤骑马……一个大郡主的侍女也确实更自由与不引人注目一些。
“不知道父亲那里怎么样了,还有陛下他们。”大郡主低声说。
“您的父亲应该已经到红土城了,”伊娃说:“至于陛下,让·巴尔说他们可能要先和英国人打仗。”
第四百五十八章 血色之城(上)
伊娃所说的红土城是普通人对鲁西永城的俗称,它真正的名字,是拉丁语的“红色的山”Viscus Russulus,鲁西永的名字也由此而来,这座城市位于吕贝隆山区,处于悬崖边缘。
奥尔良公爵此生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没能将女儿送至普鲁士完婚,他身上有着更重要的职责。他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踏入了鲁西永地区的时候,正值黄昏,夕阳映照下这座小城更像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却也有一种辉煌的金色从内里迸发出来,正如同前来迎接他的加泰罗尼亚人一般。
加泰罗尼亚人从来就是最骄傲的,因为他们的历史甚至比西班牙,甚至卡斯蒂利亚又或是阿拉贡王国悠长,说起来,还与法兰西有着说不明道不清的许多牵系——在中世纪的时候,这里还被异教徒统治着,是查理曼大帝征服了这里,将它还给上帝,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没有将这里归入西法兰克,而是分封为巴塞罗那伯国——这就是巴塞罗那伯爵的来由。
阿拉贡王国是通过联姻来取得这处领地的,加泰罗尼亚人在阿拉贡又与卡斯蒂利亚合并之前,在宫廷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在双王之后,别说加泰罗尼亚人与巴塞罗那,就算是阿拉贡国王也在卡斯蒂利亚女王面前缺少说话的勇气,不知从何时起,加泰罗尼亚人愕然地发现,他们不但在宫廷中失去了话语权,在自己的领地上也要看卡斯蒂利亚人的脸色了。
是的,在加泰罗尼亚人的眼中,西班牙仍然只是卡斯蒂利亚人与阿拉贡人的联盟而非一个完整统一的国家,他们的贵族认为,如果阿拉贡的国王无法公正地对待卡斯蒂利亚人与加泰罗尼亚人,那么他们就要独立——以巴塞罗那伯国的名义。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最初的时候愿意与路易十三与黎塞留主教结为盟友的缘故,但因为那时候法兰西也是内外交困,囊中羞涩,黎塞留主教没能给予他们足够的支持,在西班牙与法兰西两个大国的倾轧下,加泰罗尼亚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艰难了。
在马德里,还有托莱多的掌权者还在反复斟酌,游移不定,不知道应该倾向于法国还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时候,他们可没忘记一直表现极其桀骜不驯的加泰罗尼亚人,在这方面,他们倒是意见一致,有上万人的军队驻扎在这里,以防异动。
加泰罗尼亚人里也有好几个声音,有人认为应该维持现状,等到哈布斯堡与波旁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和胜利者谈判,或是做出威胁,但立刻有人反驳说,不说两位可敬的陛下会不会在红土上开战——加泰罗尼亚地区正处在西班牙与法国之间,就算战场侥幸不在这里,卡斯蒂尼亚人也会夺走加泰罗尼亚人的最后一点财产与最后一个孩子。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除了路易十四,任何一个君王要打仗的时候必然会征收战争税,这种税与人头税不同,是可以无限制地多次征收的,加泰罗尼亚人一向是被压榨得最狠的——事实上,就算没有路易十四的要求,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小股暴动也是此起彼伏。
卡斯蒂利亚的官员可是要夺走他们口中的最后一块面包,手中的最后一个孩子,无论什么地方,像是这种眼看着根本活不下去的时候,必然会有人发出怒吼,举起武器反抗的。
何况加泰罗尼亚人从来不是什么懦弱无能之辈,他们身体里流着勇士的血,也有着睿智的头脑。
像是前来迎接奥尔良公爵的塔马利特与克拉里斯神父,前者不用多说,后者则是曾经的巴塞罗那百人市政会的会长保罗·克拉里斯的一个子侄。说起来或许会让现在的人们感到吃惊,在加泰罗尼亚人的数次暴动中,主导既不是平民,也不是贵族,或是官员,而是神职人员,看起来,这位克拉里斯神父在鲁西永的加泰罗尼亚人中,几乎与作为使者走到路易十四面前的塔马利特平起平坐。
这位克拉里斯神父身着黑色长袍,神色肃穆,一见到奥尔良公爵就上前去亲吻他的手,可谓谦恭,但他越是如此,奥尔良公爵就越是觉得事情棘手——这些加泰罗尼亚人的桀骜不驯不是第一天,也不是单单针对西班牙的哈布斯堡,正如柯尔贝尔这个“商人大臣”所说,恭敬与谄媚也是一种货物,并且价值不菲。
不过在表面上,无论是加泰罗尼亚人,还是奥尔良公爵都尽可能地露出了和善的微笑,他们将公爵迎入鲁西永的一座小教堂,这座小教堂名副其实,只有两层高,二层只有一个房间,没有钟楼。
“非常抱歉,”克拉里斯神父低声说道:“鲁西永的大教堂现在的主教来自托莱多,虽然……但我们还是无法完全地相信他,所以暂时只能让您屈居于此。”
“现在鲁西永有多少西班牙人?”公爵问道。
“如果您只是问士兵,那么只有六百名,”神父说:“但如果您要问有多少敌人,那么数量可能要有双倍之多。”
“这里也有人倾向于哈布斯堡。”公爵说。
“不,”神父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我们在这段时日里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先生,自从塔马利特从巴黎回来之后,我们就在着手‘清理’那些卑劣的叛徒,我所说的敌人,除了血堡中的士兵之外,就是卡斯蒂利亚人的总督以及他的追随者,他们的卫队也几乎与驻扎在鲁西永的军队数量齐平了,论起装备,前者甚至还要劣于后者。”
“我听说西班牙人一直在向您们征收双份的战争税与人头税,还有要求你们每一家都要给出一个强壮的年轻人进入军队,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在这里么?”公爵环顾四周,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