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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兰西瓦尼亚现在的主人特克伊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仇恨,将国家与人民交在一个哈布斯堡的私生子手中呢,这其中肯定还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阴谋与谋算,他若是轻而易举地被眼前的利益迷昏了头,背弃了路易十四对他的信任,也就丢掉了法兰西对他的支持,那么他在一个危机重重,内瓦交困的匈牙利里还能仰仗谁?
当然就只有奥地利大公,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小腓力了,利奥波德一世给了他一顶匈牙利的王冠,他就要还给小腓力一顶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而且可见的,在将来的几十年,他要一直与神圣罗马帝国保持着一个友好且亲密的关系。
只是就算看得明白,也应该有数之不尽的人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吧。
小欧根沉默着和吕能堡公爵去看了据说特兰西瓦尼亚大使亲自送来的画像,这也是必走的程序了,画上的年轻女士确实漂亮,更带着一点东方的柔美与谦卑,这种气质在如今的欧罗巴,尤其是法兰西相当少见了。
小欧根只是摇了摇头,布朗特威希见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带着他回到了利奥波德一世特意在同层开辟出来的套间,其大小、装饰与侍从的数量,也几乎与他的婚生子小腓力差不多了。
——
“您真的要给他安排这么一桩婚事吗?”
利奥波德一世奇异地盯了自己的王后兼外甥女玛格丽特:“你想说什么?”
不但与利奥波德一世是舅甥,还小了十一岁的玛格丽特王后当然不会在意小欧根的出身,她与利奥波德一世多年夫妻,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就是一个性情凉薄的家伙,他对这个私生子不闻不问近二十年——如果不是对方如锥在囊中,锋芒毕露,又恰好遇上哈布斯堡家族屡遭挫折,别说西班牙王位,就连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位都未必能保全,具有雄心壮志的利奥波德一世又得了重病,在拒绝巫师的“治疗”后可能活不过明年的四旬节——他也不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其他不说,这几年来他提过大公主安东尼娅吗?没有,他就像是没有这个女儿似的。
“您是在说谎吧。”玛格丽特王后大胆地说。她虽然是西班牙公主,但也是哈布斯堡的女儿,在奥地利不能算作纯粹的外人,哪怕利奥波德一世对她始终十分提防,但要知道有没有什么特兰西瓦尼亚大使到访,带来画像,商榷婚事她还是能知道的。
“是啊,”利奥波德一世说:“为了留下他么。”
“但这样只会招来仇恨吧。”玛格丽特王后忧心忡忡地说道。
“别担心,”利奥波德一世说:“他会拒绝我的。”
玛格丽特王后露出了不解之色,但利奥波德一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第五百六十六章 穷途末路的利奥波德一世
“原来如此。”路易淡淡地说道:“利奥波德一世也是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
一个智者说,世上只有三种人,男人,女人与君主。之所以要将君主列作第三种人,是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统治者,就要摈弃身上的人性,好让兽性与神性取而代之。但问题是,生而为人,无论他/她有着怎样的明悟,都是没法做到完全地抹除掉那些与生俱来的东西的。
而且,要确定什么时候应当拥有兽性,什么时候拥有神性,也是很难的,在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君王,创下了令人万般崇敬钦慕,光明磊落的伟业,但一转身,你也能在光明下的阴影中发现数之不尽的,让人难以接受的污秽与毒液,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感叹说,他/她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呢——而这个“事情”往往会代表这两个极端——好与坏。
利奥波德一世是个好皇帝,只是他的思想与做法不免受到这个时代的约束,权力又受到选侯与教会的掣肘,世俗的躯体更不免遭到了哈布斯堡长达数百年来近亲婚配的折磨与摧残,最不幸的就是与他同时代的还有一个几乎无法被撼动的巨人。
法兰西的太阳王,路易十四。
年差仅两岁,也同样是幼年登基,注定了他们总是会被一同提起,不断比较,而哈布斯堡家族最大的两块领地——奥地利与西班牙,正被法国拦腰截断,也就是说,无论利奥波德一世想要如何发展,最后都必然会与路易十四正面遭遇。
我们都知道,最让人绝望的不是你与敌人之间有着如同鸿沟般的差距,而是他总是比你更快一步,只差一点,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仿佛只要你再努力一点,运气好一点,你就能超过他了——但事实是,你永远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利奥波德一世命不久矣,这场追逐也到了落幕的时候,这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不再往前看,而是环顾四周,他的儿子太小了,在他去见上帝的时候未必能够成年,他的王后,也是他的外甥女,与大部分贵女一般,不关心也不插手政治;在意大利统一的时候,罗马教会的权威更是一落千丈——不久前他们还在哀求意大利人保证梵蒂冈的独立与安全;他的大臣与将领中固然有忠诚的人,但全都分量不足——也就是说,没有能够站在新的奥地利大公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身边为他压制选侯的人。
小欧根·萨伏伊竟然是他仅有的,并且合适的犹如天主指派的摄政大臣。
他年轻,他是个哈布斯堡,神圣罗马帝国的诸侯们全是他的手下败将,他还在法兰西的宫廷与朝廷上待过很多年,并有路易十四言传身教——哪怕利奥波德一世不甘心,也要承认太阳王的统治几乎无可指摘,更重要的是,经过了那么多年,小欧根也在法国军队与政界都有不小的威望,在巴黎皇家军事学院里充当过讲师,他若是留在了维也纳,也一定会引来许多追随者。
路易十四看重人才,但并不严厉地要求他们必须将一身才能全都奉献给法兰西——除了一些关键的重要人物之外,若是因为经济、信仰或是其他问题,愿意去到或是留在别的国家的法兰西人并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叛国者”,只是最终在他国定居、繁衍与壮大的人并不多——因为除了法兰西,暂时还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完全无视之前提到的陈规陋俗、繁文缛节。
利奥波德一世的奥地利却可能是最接近巴黎的地方。
利奥波德一世曾经因为奥林匹娅女士说过维也纳在晚上看上去很像巴黎,而拒绝在晚上拉开对着街道的窗幔,却从不会轻易否决任何一种路易十四施行并被确认可行的政策,他可以骄傲地说,奥地利如今就是一片经过他精心打理的土地,外来者只要有才干,有忠诚,就永远不必担心在这里被石头绊了脚,被野草坏了种子,或是被暗藏的沼泽吞没。
若是他可以再坚持十年,不,哪怕是五年,他相信自己是可以将一个完整的,甚至可以说欣欣向荣的神圣罗马帝国交给儿子腓力的,但谁让命运如此捉弄人呢?
他需要小欧根,他也认为,自己付出的足以抵偿小欧根受到的损失。
当然,不是匈牙利的王冠,不说利奥波德一世是否能够与特兰西瓦尼亚大公特克伊达成协议,就算能,他也不愿意让匈牙利从哈布斯堡中分裂出去——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西班牙的王冠,必须要握紧剩下的两顶了。
“所以他竟然如同一个宫中的贵夫人一般行事吗?”奥尔良公爵怒极反笑道,他们也可以说是看着小欧根长大的,要说视若己出不太可能,但对这个孩子也是怀着几分爱意与呵护的。
“呃,也许他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呢。”路易说:“吕能堡公爵的长姐,据说吕能堡公爵也许会在年前被拔擢为第九个选帝侯,利奥波德一世此举无疑是为了增加小腓力的竞争力,免得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位花落别家,但一个选侯的姐妹,不夸张地说,就算是王后,或是大公的妻子,也是有资格的。”
“但他也不该用那种手段。”奥尔良公爵说:“用欺骗得来的感情做筹码,简直比明码标价的交易更可恶。”
“很显然,”路易叹了口气:“他发现了小欧根的弱点。”
小欧根·萨伏伊,哈布斯堡的私生子,会让人感到吃惊的是,这个在战场中能够斩将搴旗、纵横驰骋的年轻将军,事实上却是一个比奥尔良公爵更加多愁善感,柔情似水的人物——在这里路易十四没有任何贬低的成分,生来聪慧的孩子总是会有点敏感多疑,小欧根三岁就失去了母亲,虽然奥林匹娅夫人也不是称职的母亲……后来他被名义上的父亲的母亲抚养,也就是苏瓦松女伯爵,一个波旁家的公主。
苏瓦松女伯爵的爵位却是来自于她的父亲,路易十三的堂弟,苏瓦松伯爵死得可不名誉,他是在一场对国王的叛乱中丧了命的,虽然后来路易十三开恩让苏瓦松伯爵的女儿继承了这个爵位,但那几年的风暴足以让她变得过于小心翼翼,规行矩步,单看她只去过几次凡尔赛,之后依然在苏瓦松深居简出就知道了。
在这样压抑、阴郁的环境中长大,小欧根虽然身体康健,但要指望他有多么开朗就别想了,最糟的是,苏瓦松女伯爵固然寡言少语,唇齿如铁汁浇筑的一般,但他身边的侍女与乳母却没法自始至终守口如瓶——这样的事情也不由得他们不说,联系起孩童时微薄却清晰的记忆,小欧根很清楚自己不属于这里。
等他被国王召唤到凡尔赛,不,这里也不是他的,小欧根甚至不如小昂吉安公爵,毕竟后者的父亲还是国王的堂兄与得力的左膀右臂,现在又是一个可靠的盟友,小欧根的母亲是个差点让他名义上的父亲,还有路易十四蒙羞的无知妇人(他是长子),他的亲生父亲是路易十四的敌人。
小欧根当初向大公主求爱的事情,大公主和路易十四说过,不过就算她不说,路易十四也不可能不知道。
不过这场求爱,与其说是为了爱情,倒不如说是一个孩子在长久的彷徨不安中发的热梦,大公主看得很清楚——她与大郡主,作为凡尔赛里身份最高的两个贵女,也可说是“女主人”的副手,有权力与义务照看如小昂吉安公爵,小欧根这样被托付到这里接受教育与训练的诸侯之子。
由于路易十四的固执,大公主与大郡主所接受的教育,几乎等同于半个政客,对她们来说,爱情不是不甜美,但这种甜美类似于一场盛宴后的最后一点点缀,没了有点遗憾,却不是必不可缺,更别说那时候小欧根在大公主眼里还是个孩子,就算长大了,大公主看他也如同看待自己的弟弟甚至侄儿一般。
若非如此,她就不会打下那一耳光了,小欧根也明白,若不是大公主把他看做亲近的后辈,气恼于他的天真,才会给他教训,不然绝不会这么做的。
“也许我们应该允许他跟着大郡主到普鲁士去。”奥尔良公爵说。
“快别说傻话了,”路易说:“还真让他站在柏林宫外做一个侍从么?”留在法兰西,小欧根才有真正展现才能与天赋的余地,到了普鲁士,普鲁士的人如何愿意让一个法国人来占据军队或是朝廷上的重要位置。
“何况比起爱情,他害怕的是被弃置吧。”路易说,女性监护人与男性监护人的概念是不同的,对小欧根来说,比起索取,他更倾向于被索取,这在一些幼年时期发生了重大变故或是颠沛流离的人身上很常见——他们会竭尽全力地完成别人交付的每一件事情,如果没有,就去追索与寻找,仿佛只要有被使用的价值,就不会被舍弃似的。
这还是路易在大郡主离开过后才渐渐发觉的,小欧根对大公主,而后转移到大郡主身上的倾慕并不单纯出自于一个男性对女性的爱恋,倒像是一个孩子在追着母亲。路易并不反感,也不是那么担心——除了他与过于“自我”的奥尔良公爵之外,在小说、戏剧与现实中这种感情并不罕见,一般而言,如果小欧根追寻的对象不是负有政治使命的大公主,而是其他年长的贵女,她们也许会欣然接受,作为引导者将男孩带入到成人的世界里去。
这样的“爱情”或是有一段,又或是两段,三段也无所谓,等到年轻的男士从年长的贵女怀中“毕业”,也就可以按部就班地进入婚姻的流程了——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是如此。
但利奥波德一世却是希望用感情与责任的镣铐留下小欧根,所以才会挑中吕能堡公爵的长姐。
吕能堡公爵的长姐比小欧根还要大上两岁,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如果不是进了修道院,就肯定是已婚或是守寡,这位卡洛琳女士就是后者,才好与小欧根结婚——她的品行,毋庸置疑,完全无法与大公主相比,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