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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晌,夏尔观察海加格森,渐渐发现不对劲,矮人神情恍惚,加倍嗜酒,蘑菇烈酒迅速消耗,酒碗装满又清空。
和仓库外面的潜在威胁相比,海加格森的状况明显更不容乐观。
“你还好吗?”
“我脑子里都是灾行者的画面。”海加格森低头,“它们挥之不去。”
他继续又在碗里斟满酒,然后仰脖喝干。
“记住它们被打死,被粉碎的情景,它们并不强大,它们可以被战胜。”夏尔说。
海加格森之前受到异常情景刺激,内心创伤不容忽视。
“它们在嘲笑我,在追赶我。”海加格森又喝了一碗酒,“我必须忘掉它们。”
“你不能再喝了,你是伤员。”夏尔拦住他。
“我要逃开它们。”海加格森心脏狂跳,两眼瞳孔失焦,“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打起精神!”夏尔赶紧说,“想想你的责任!想想你的同胞们!想想我!灾行者一点也不可怕!是它们应该被我们吓跑,而不是我们被它们吓住!”
“我得接着喝才能忘掉它们!”海加格森执拗地说,“别阻止我!”
海加格森双眼布满血丝,嘴唇颤抖不止,伤口又有崩裂的倾向。
他把夏尔大力推开。
“它们已经死了,它们不会追赶你,即便恐怖,但终究也会化作尘土。”夏尔被狠狠推了一下,但没生气,只是安抚他,让海加格森看恶魔的尸体。
盯着那些恶魔残骸看了许久,海加格森心智慢慢恢复清明。
“是……是啊……”
海加格森看起来相当惭愧。
他沉默半晌,脸色逐渐恢复平静。
“真孬,死掉的灾行者快把我吓丢半个魂了,祖先知道我这样肯定大发脾气。”他站起来,走到水桶边上去洗脸。
海加格森长出一口气,夏尔知道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果然和族长说的一样,酒让人擅离职守。”海加格森想把蘑菇酒瓶摔碎,但顿了一下,又选择把它藏到自己视野以外的地方去,“这是要塞的财产。”
“族长是什么样的人?”
“他给所有矮人分配职责,确保我们每个矮人都到自己最擅长的岗位上去,他也调整物资的配给,组织扩建要塞,他是我们最公正的领袖。”海加格森在火堆旁坐下。
“如果族长给所有人安排职位,那谁来选出族长?父子相承吗?”
“前代族长死后,杜马克会降下神谕,让我们之中最公平、最冷静、对大家了解最清楚的矮人担任新的族长。”海加格森解释。
“所以你因为很会打架,有领导力,所以族长任命你当军士长。”夏尔说。
“对。”
“那你本来喜欢做什么?”
“煮蘑菇。”海加格森指着煮沸的铁锅,“看蘑菇在水里融化,仔细看,它会发光,吸了热变成光,跟生蘑菇一样。”
海加格森再拿出一根干蘑菇,丢进锅里。
夏尔仔细观察,蘑菇在沸水中受热,表面的蓝灰色斑点脱落,形成数不清的发光碎片,在水中闪耀,照亮锅壁,这情景可漂亮,像在水中展开的满天星辰,海加格森看得目不转睛。
“那为什么不当个厨师?”
“族长觉得要塞里已经有足够的厨师了。”海加格森说。
“你如果提出申请,说不定能改去当厨师。”
“只有族长为我们分配岗位,为我们在要塞中划定生活区和禁入区,为我们安排日程表。我们不能提出异议。”
“你跟我到这来已经严重违反日程表了吧。”
“所以你得和族长说,让我改行当灾行者杀手。族长也许会听外人的意见,这属于外交事务。”海加格森说。
“你开始喜欢当灾行者杀手了。”
“不,只是觉得可能有更多机会一个人煮蘑菇吃。一边在地穴中搜索灾行者,一边一个人做饭,那太好了。”海加格森从麻袋里又拿出一把蘑菇,丢进锅里。
吃饱以后便要休息。
夏尔和海加格森往后一仰,各自躺下。
他想休息但是睡不着,心里全是事,脑海里满是思念和回忆。
海加格森爬起来,走到夏尔身边,低头看他。
“你看起来面容忧愁。”海加格森说。
“什么?没有。”夏尔故作轻松。
“我全看到了,”海加格森说,“如果不快乐,工作效率就会降低,无法完成任务表。然后食物不够,工具不够,原料运输不及时,要塞就此停摆,这很要命。所以你得和我聊天,排解心事。”
夏尔随手抓起一块金属碎片,可能是货架的一部分,将它拿到眼前把玩。
他的思绪就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
“洛曼。”夏尔喃喃道,“我的家。”
“我听说过,在山内帝国西边,一个沿海的国家。”海加格森说。
“我从那里来,要回那里去。”夏尔感到空前悲凉,“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数年来我们音信断绝,我到那里之后会发现物是人非。”
“那里有很重要的人吗?”
“我的女人们,”夏尔喃喃道,“艾利西娅爱我,卢安娜知道我,罗彻心里有我。她们觉得我死了,她们现在过的还好吗?我离开时她们怀着我的孩子,孩子们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爸爸。”
“你生了孩子?恭喜。”海加格森说。
出发前和艾利西娅做过好多次,罗彻是怀孕后我才离开,卢安娜概率很大,安娜斯塔西娅说不定也……
“我想回去见我的孩子们。”夏尔伸手抚摸空气中的幻影,“为了他们以后能生活在没有恶魔的世界里,我也要继续作战,和恶魔抗争到最后,可怕的恶魔由我来打倒,大家就会安全了。”
想到没有自己,艾利西娅可能过着度日如年的生活,夏尔心痛万分,只想赶紧回到她身边去保护她,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卢安娜会不会被国王特使追杀,罗彻有没有被流言蜚语骚扰。种种担忧,在夏尔心头郁结起来。
“烦恼会让你的判断力变弱,你必须睡觉。”海加格森说。
“我不能休息,这里危机四伏。”夏尔说。
“你必须休息,我的心情稳定了,你还没有。我是矮人,紧张的时候能喝酒,你不行。”
“也不能这么说,你受伤了,值班的话该我先。”夏尔爬起来。
“这点伤对一个训练有素的矮人士兵来说不算什么,别担心我。”海加格森把夏尔按回到地上。
“你……”
“你需要做一个梦。”海加格森嘱咐,“做一个有你妻子和孩子们欢笑环绕的梦,一个又大又美好的梦,相信我,它会在未来成真。”
他说得对。
即便是幻想也好,我现在非常渴望再见一眼他们。
夏尔深呼吸,躺回到地上,闭上眼睛,均匀呼吸。他放松警惕,放松肌肉,让意识慢慢休眠。
然后他真的开始做梦。
他梦见一场规模宏大的婚礼,天空盛晴,宾客纷至,孩子们在满地花瓣上奔跑。
在场每个人都穿正装,拍手祝福。而他坐在树下,艾利西娅在他怀里低声呢喃,带着某种天真的语气叙述她对夏尔的爱。卢安娜一脸厌倦地穿着白色婚纱,对靠近她的人破口大骂。罗彻绾起头发,一脸严肃,向侍从反复确认女服的尺寸,注意到夏尔的目光,罗彻便缄口不言。
旁边还若隐若现站着其他女人,等会?我有那么多妻子吗?
总的来说……真好。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这不是梦……那该有多好啊。
大家再等我一会,再等我一段时间。
我马上回去见你们。
只要再等我一会……
“这是梦!这只是梦而已!不许做梦!不许休息!你只要还有劲就给我站起来!”格拉迪乌用它的拳头大力敲打梦境,于是天空和大地顷刻崩裂,美妙婚礼跌入虚无。
他惊醒过来,重新接入冷酷现实。
周围一切正常。
海加格森转头看到夏尔,露出关切的神情。
“还好吗?”
“没什么。”夏尔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我睡了多久?”
“不长,梦见了什么?”
“一言难尽。”
是我梦见格拉迪乌摧毁我的梦,还是我做了美梦,但格拉迪乌从远处施展力量毁了它?
第341章 重启
充分休息之后,就要继续出发,设法收复断崖窟。
仓库里有夏尔喜欢的武器。
弩。
“我喜欢这个。”夏尔捧起一把矮人大弩,比他之前用的弩都要坚固,用黄铜打造,极沉。弩弦富有韧性,应该不是用蘑菇丝缝的,更像某种生物筋腱。
“这是装在弩炮台上的。”海加格森说,
“我可以端起来用。”夏尔比划了一下,感觉这种口径的大箭可以轻松射穿盔甲,“这弩弦用的是什么动物的筋?”
他拿起一筒弩箭,将一支箭提前填入大弩。
“洞穴蠕虫的背筋。”海加格森说。
“听起来挺恶心。”
“我们不方便到地面去狩猎,”海加格森解释,“想吃肉就要抓蠕虫,洞穴蠕虫在地下到处挖,会刨走我们种的蘑菇,是害虫,要定期处理。它们的壳可以用来雕刻或者做盾牌,肉可以吃,卵可以孵化后养小虫子,或者也当成食物。虫皮也可以做衣服……”
“蛇呢?地下也有蛇。”夏尔想到和矮人们不对付的蛇裔。
“蛇是坏人和骗人精,千万要远离。”海加格森说,“蛇从不说真话,它们在最阴暗的季节里偷走我们的孩子。”
“噢,你们的职务是族长分配的,那婚恋不会也是由族长一手操办吧,族长决定你们的婚房,造小孩的数量和时间,甚至规定体位。”想象力在这一刻得到飞跃。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主要由女矮人决定。”海加格森说,“我们寿命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更长寿些,能活两百多年。女矮人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会结好几次婚,婚礼以后,夫妻住在要塞预留的双人间内,孩子生出来后就离婚,女矮人重新选择丈夫,而孩子由整个要塞共同抚养的。”
“只有结婚夫妇能住在双人间。”夏尔说。
“对,单身的时候就住在集体营房里,分性别住,一间营房住八到二十个矮人……我们要塞是这样,其他地方也大同小异吧。”海加格森稍微算了算。
“人类就不一样了,我们是一个家庭住在一个房子里,夫妻结婚后就极少离婚,然后夫妻一起抚养孩子。洛曼男人可以娶很多妻子,别的地方好像是一夫一妻。”
“族长说人类社会由一个个家庭组成,每个家庭守护他们的私有财产,夫妻结合主要是出于经济目的,组建至少两人共同进退的经济同盟,抵抗风险。”海加格森沉吟。
“但矮人们就不一样了,矮人要塞的物资是给每个矮人准备的,按照需求分配,也没有结成长期家庭的必要。”夏尔说。
“我不了解这个,族长他知道的多,他会和你聊很多类似的话,族长有杜马克的启示,很聪明。”海加格森摇头,不想说的太深。
“……你结过婚吗?”夏尔好奇。
“我没什么概念,”海加格森将绷带解开,底下伤口已经结痂,愈合得很快,他开始穿戴盔甲,“……我很小的时候,混入商队里,拜访出云氏族的要塞,他们的要塞修筑在高山上,打开窗户就可以触碰薄雾和白云。我在那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女矮人,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就想在她面前表现,让她在漫长的一生中有机会选中我一次当她的丈夫。但是几年后我才明白,一个氏族的女矮人只会选自己氏族的男矮人当丈夫,我们没有机会。”
“我很遗憾听到这些。”
“遗憾吗?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我听说过,人类都是自由婚娶的,那真好。”海加格森说。
“对我们来说爱情是永恒歌颂的话题。”
“我们不讲究这个,但我大概能猜到爱是一种什么情绪。”海加格森穿戴整齐,拿起武器,“当我想到她容貌的时候,我就努力工作来排解思念。我会记住她的脸,直到被埋入坟墓。嗯……除了你的妻子,你还特别思念什么人吗?”
“除女人之外,我思念的……是,是有一个我很挂念的‘东西’,它邪恶无耻,阴暗恶毒,自私自利,残忍暴力。”
海加格森听得大皱眉头。
“那你还思念。”他说。
“因为它真的帮了我很多,而且陪了我非常久的时间,现在一朝失落,要说不想它,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
“我必须回报它。”夏尔说。
“怎么做?”
“击败它,把它杀死放逐,向它证明我现在的力量。他应得的。” 夏尔说。既然是我当初让格拉迪乌幸存下来,那么也由我来把它赶回地狱吧。
“祝你成功。”海加格森将战锤扛在肩上,“我们得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