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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庄园都废弃了。
曾经的繁荣和幸福像梦一样消失无踪。
前门不知何时已经坍塌,华丽门栅颓然倒地,野草掩埋住铁艺花纹。他抬头,看见房舍木墙上多处破损,中央大屋上的窗户更没一处完好,到处都是裂痕,不知经过多少风吹雨打。建筑较低的地方缠满藤蔓和爬墙生长的植物,较高的地方则积着落叶和灰尘。
他穿过形如虚设的大门,看到花园也彻底破落了,喷泉堵塞,雕像倒塌,水体腐臭,草地脏乱,树木不知道被谁砍去枝叶,只留下光秃秃的主干。
他们一定很早就已经放弃了这里,人们要么跑了要么被杀了。
艾利希娅……
夏尔木然地站了一会。
艾利希娅……我的艾利希娅,你在哪?你还好吗?
他推开宅邸前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嘎声响。
屋里散出一股久未使用的荒废气息,烟尘在空中起伏,小型蛛类受惊而到处爬行。他看到空荡荡的壁炉,餐具柜被砸烂,里面的东西全被拿走,桌子被掀翻在地,桌腿全被砍去,椅子没一件留下,天花板上的金质吊灯也不见了。
有人来偷过东西。
他先是走,然后便是跑,来到他和艾利希娅的卧室,里面也是空荡荡的,极安静。大床上只留下木头框架和一层厚重的底被,枕头不知去向。
看到里屋陈设,夏尔的心忽然也和整座房子一样空落落的,他走到床旁,怔怔地抚摸床的边缘,心里想的全是艾利希娅,她……我要拼尽全力保护她才对啊,为什么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一定要找到艾利希娅,一定要找到她!
夏尔感觉心里插了根毒刺,痛得要死。
哐当——
夏尔听到什么东西在庭院里被碰倒。
还有人!还敢有人在这?
怒火腾天,夏尔推开窗户,跳上窗台,盯向院子,看到一个人匆匆从柴房里跑出来,抱着一怀木柴往外跑,途中撞翻了一根锄头。
“目眩神迷!”夏尔释出魔咒,那人大叫一声,一时间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夏尔直接从二楼窗台上下去,片刻就到对方身边,迅速抓起他的衣领。
“你是谁!”夏尔逼问。
那人很年轻,也不过十六七岁,一头褐红色头发,绿眼睛,圆脸,衣衫褴褛,面庞肮脏,看起来完全像个农家孩子。
“我我我——”他结巴了,“——迪布瓦!赛格的迪布瓦!”
夏尔双手揪住那孩子,将他举起来。
“谁让你来偷东西的!”
“我以为这里没人!”迪布瓦吓哭了,眼泪簌簌直流,“别杀我!”
“我不向小孩泄愤。”夏尔把他放回到地上, “其他人也经常和你一样来庄园里‘拿’东西吗?”
“不只是我,”迪布瓦连忙说,“强盗、无赖骑士、盗匪团们……都光顾过这里。”
抱着极微弱的希望,夏尔艰难开口:“……你知道这里以前住着谁吗?”
“知道!”迪布瓦说,“这以前是阿尔伯塔家族的,现在是格拉尼家的房子!”
“那么格拉尼家的艾利希娅去哪了?”
拜托了,告诉我有用的东西,告诉我艾利希娅在哪。
“不——我不知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迪布瓦慌忙回应。
“……”夏尔弯腰,帮他捡起木柴,“洛曼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什么怎么样?”迪布瓦不知从何说起。
“加尼尔·德·阿尔伯塔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迪布瓦猛摇头。
“他不是本地的领主么?”
“灰树厅被攻陷后,阿尔伯塔家的人死了很多,然后没信了。”
“灰树厅沦陷——”夏尔有片刻窒息感,“恶魔吗?”
“嘶!”迪布瓦有些紧张,“别,别说那个东西。”
“猎人们呢?圣堂呢?”
“听说他们自相残杀。”
“多少人活下来了?”
“很少。”
夏尔深呼吸,时代变了,时代变得太激烈了,洛曼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洛曼。
“告诉我,”夏尔说,“附近谁最有权势,消息最灵通?我要找人,要找之前住在碧盏庄园的艾利希娅。”
“有权势……就是那个,那个……切尔文会的人,他们他们——他们肯定知道,他们是这里的老大。”迪布瓦迅速说。
“切尔文会……看来整个洛曼都乱了套了,我从来没听过的组织居然把控着这里……下三滥的家伙横行霸道。”
“那您……您……您是谁?”迪布瓦咽了口唾沫,神情依旧恐慌。
“夏尔·格拉尼。”
迪布瓦圆瞪眼睛。
“您——”
“带我去有幸存者的地方,孩子,我还有更多信息要知道。”夏尔说,“不管这地方乱成了什么样,我既然从死后世界回来了,我就不容许它继续乱下去。”
第369章 赛格
迪布瓦的家乡在一个叫赛格的小地方。
夏尔看到十几间房舍,墙壁地基用砖石修筑,高于地面,墙则是木头搭的,屋顶上铺着茅草,用带钉木条固定,烟囱口熏黑,但没有最近用过的迹象,冷冰冰的。
他们冒雨靠近。人们不敢张望,更不敢开门,只隔着窗户往外看,小心翼翼地将木窗打开一道缝,从中窥视而已。
大家变得和老鼠一样警觉了。夏尔暗想。
他转头看到开辟出来的田地,里面种了不少东西,但它们全都荒芜枯死了,只留下大片灰黄的枯萎植物,毫无水分,僵硬得很,勉强把自己固定在泥土之中而已,风一吹便东倒西歪。
“为什么麦子都枯死了?”夏尔问,“我还以为快到秋收时节了。”
“那东西在干扰。”迪布瓦小声说,“有那东西在,什么都长不出来。”
“哦。”恶魔。
迪布瓦带夏尔来到一间较大的宅院,带他来到有遮雨棚的地方,迪布瓦把木柴堆进一个铁斗里,然后站在棚子下发抖,双手抱着两肩,不停摩擦,勉强取暖。
“其他人呢?”夏尔看向赛格村的其他地方,很安静,大家都躲在屋里,“可以让他们来说事吗?”
“我猜……不行,”迪布瓦说,“大家都很害怕。”
“嗯。”夏尔背靠墙,“先说说切尔文会的情况吧。”
“他们的老大是一对夫妻,罗博和希菲琳,”迪布瓦说,“希菲琳是个女爵,罗博是她的丈夫,切尔文家族,帮会的名字就是这样出来的。末日天劫之后,他们网罗人手,提前逃离灰树厅,聚集了不少人,根据地在肖尔村。”
末日天劫……好名字。夏尔抬头望天,在遥远、靠近西海岸的方向,隐隐闪烁不详的红色邪光,天空裂开成缝。
“切尔文会这帮人算什么,强盗吗?”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绕着他们走,逃。我听说有人反抗他们然后被他们杀了,我不敢靠近。”迪布瓦很紧张。
“暴力集团。”夏尔说,“然后‘那东西’呢?是什么样的怪物?”
“它盘踞在灰树厅中,”迪布瓦看向农田,“只要有它在,我们就没法种地,种什么都会枯死,我们没办法,只能想办法找点东西充饥,但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饱,哎,永远都是……挨饿,一直挨饿,饿……”
“那你们还留在这里。”
“其他地方更糟……”迪布瓦叹息,“东边被巫师们占领了,西边……几乎没有活人,相比之下,哎……”
他满脸沮丧。
“你现在也饿?”夏尔问。
“无时无刻的饥饿,”迪布瓦说,“有人饿到去吃土,吃了一捧又一捧,刚开始还行,肚子变大,好像饥饿真止住了。然后过几天拉屎就遭殃,怎么都拉不出来,就那样活活胀死了。我好怕,我宁愿挨饿也不乱吃东西。”
“会头晕眼花的,对发育成长也不利。”夏尔打开背包,分给迪布瓦一块蘑菇干。
“——谢谢!”迪布瓦一惊,毕恭毕敬地接过蘑菇干,然后塞进嘴里大嚼特嚼起来,“……我已经……两天什么都没吃了。”
是和饥饿有关的恶魔吗?夏尔沉思。实际上,他自己都开始感到饥饿了,总想着吃点什么,胃无论如何都填不饱的样子,潜意识反复提醒他食物的重要性,催促他去进食。
饥饿会把人折磨疯的,这世界到底被恶魔扭曲成了什么样子。
迪布瓦一边吃蘑菇,一边抬头望外面:“我猜切尔文会的人要过来。”
“怎么说?”
“他们前段时间宣布,要到村子里征兵,大家想跑但不太走的动路。”迪布瓦低头,“我想弄点木头,然后躲到别处去生活,我不想被切尔文会的人抓走。”
“这帮人还开始行使征兵权了。”
“因为还有不少其他团伙,强盗之类的,拦路杀人,劫掠。切尔文会一直招人,去和他们互相杀。”迪布瓦说。
“加入以后,至少他们会分给你食物吧,比单纯挨饿强。”
“哎,没办法进入城市杀掉‘那东西’,让地里重新长出庄稼来,互相砍脑袋算什么事啊?我可不干,而且我这身板,指不定谁砍谁。”迪布瓦说。
这小子头脑挺清醒。夏尔暗道。
“放轻松。”夏尔说,“现在暂时安全。”
“我很放松,您到现在都没拿巴掌扇我或者踢我,是好人,我不知多久没见过这样和气的人了。”迪布瓦笑着说。
“好人的标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
“哎,很多很多都是坏蛋。”
“你觉得是时局所迫,还是大家本来就坏?”
“当然是本来就坏。”
“噢。”我也觉得。
“我还听过您以前的事迹呢,您……”
夏尔望向村外,那里果然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在靠近。
“事迹以后聊吧,你先进屋,我去会会他们。”
迪布瓦慢吞吞地往屋子里走去,被那些进村的兵士发现了,他们快步朝这里走来。
为首兵士神情严肃,两撇胡须,约三十岁,武装精良。
他头戴一顶能放面罩的铁盔,胸甲灰色,曾经很精致,现在布满刀剑砍削后留下的裂痕,臂甲的颜色是纯黑的,和胸甲不匹配,还戴皮护膝和铜质胫甲,估计是捡到什么就穿上什么,盔甲下是贴身的细羊毛织物,腰带上挂有大大小小三四个皮包,极大增强搜掠和携带的能力。
兵士队长左右手各拿一把剑,右手的剑像加长的武装剑,更锋利,左手的剑则很短,像匕首。
夏尔不觉得对方能精通双兵器格斗,可能完全出于实用主义,单纯拿两把武器来壮胆。
“你是谁?”兵士队长喝问,“报上名来!”
“格拉尼。”夏尔说。
“这听着是个姓。”兵士队长皱眉,“你他妈在这干鸡毛。”
“我是一个旅行者,”夏尔说,“我有点事想打听,付钱,付食物都行,最好能让我见见切尔文会的会长。”
“操,我们又他妈不是情报组织,让开,还有你旁边那男孩,我们得带走。”
“他只会给你们添一张嘴,不会给你们添一个战斗力。我则不一样,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我可以和你们互惠互利。”夏尔说。
“滚你妈的,老子今天就要抓五个壮丁回去。”兵士队长谩骂。
“我不希望起冲突。”夏尔说。
“妈拉个巴子的。”兵士队长走向迪布瓦,“你是不是要多管闲事?”
“滚开!”
“我们有六个人!”
“你瞎了眼吧!”旁边几个切尔文会的士兵跟着大喊。
夏尔走上前。
兵士队长见夏尔毫不畏惧,勃然大怒。
他挥动右手长剑,朝夏尔猛砍,夏尔侧身避开。兵士队长骂了一声,立刻拿左手的匕首去扎他,夏尔反身一肘,迅猛朝对方脸砸去,在自己被刺伤之前,手肘狠狠砸中其面门。
“啊哟!”兵士队长惨叫一声,本能地后退两步。
夏尔又一记正蹬,猛力踢在盔甲上,对方完全失去平衡,瞬间给踢倒在地。
“唔唔——”
“这家伙……”其他人不由得愣住,看自己的队长倒在泥水当中好一会,然后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扶他起来。
“可恶……”兵士队长怨恨地看着夏尔,“你妈逼的……”
夏尔拔出莲花在手,阻止其他人搀扶,刀尖抵在队长的胸甲上。
“嘶——”
“哇啊——”
“看什么?快砍他!”兵士队长催促。
但其他士兵完全不敢动手,他们的装备远比队长褴褛得多,手拿简陋的武器,短矛、草叉以及手斧,穿皮甲或布衣,面有菜色,看到夏尔的铁刀就已失去战意。
“我不说第二次,带我去找你们那能说得上话的人,现在。”夏尔说。
“……”兵士队长脸色剧烈变化几次,最后咬牙,勉强点头,“——好!”
夏尔伸手将他一把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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