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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记-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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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琪上车后,周逸文在沙场上看似随意地走动着,脚掌轻轻碾压着地上的每一块沙子,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子,从沙中摸出一块奇异的金属亮片,正是清静天长老被易天行打碎了的仙剑。

奇异地沉默一会儿后,他从腰间取出灰黑色的对讲机,略沉稳了一下心情,拧着上面的第二个圆钮,在一片电波杂音中调到一个秘密的频率,放到唇边轻声说道。

“任务失败,他还活着。”

对话机的那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应道,那声音显得很苍老有力:“政府的力量,在非被迫,及非被授权情况下,严禁加入到非凡俗的斗争中,这是当年订下的六处三大原则之一,你违反此项原则,又未经正式授权……我祝你能够将此事处理妥当。”

说完这句话,不等周逸文回答,对话机的那边便陷入了沉默。

周逸文拿着对话机,神经质地笑了笑,忽然大吼一声,将对话机深深地掷入了沙地里。

……

……

沉默地站了许久,他忽然又开始挖起了沙地,挖了半天,才将对话机又重新挖了出来,拍了两下,开始发布命令:“六处相关人员听令,本处编外人员易天行……受到不明力量袭击,此时应该返回省城,如他受伤,予以他一应方便及协助,见到其人后,迅速与我联系。”

满山谷的子弹壳,满沙地的血渍,山林里毫无生气的十几具尸首,连气息都消失无踪的清静天长老——充分证明了他想对付的人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既然对付不了,便要提前示好,不论对方现在信或不信,这姿态是一定要摆的,只希望能够影响到对方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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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星在梦里面正在用大片刀剁红苕叶子,灰旧的石窠子里,半碎的青青的红苕叶子正混着些糠糊糊,准备送到猪圈里,去喂那头长耳黑花背的大猪。

那猪养得多好,吃的太巴适咯,现在硬是胖的挪不动窝咯……

他乐滋滋地笑了起来,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腰肋部剧痛,这才醒了过来。

一睁眼,老农便发现自己身边围满了人,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或半熟不生的面孔围着自己,这些人围的太紧了,以至脸咋的看着都有些变形。

“散开些……我看着晕。”

他下意识说了句话。

易天行怪叫一声,冲到禅房角落的叶相僧旁边,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你娃儿救人果然有一套,不愧是菩萨转……”然后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落肚中。

叶相僧被他的铁手一拍,吃痛地眉毛一皱,便没听清那几个字。这慈悲和尚自从文殊院归来后,便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通,先前易天行扛着血人便要往后园冲,便是他心头一动拦了下来。

没想到自己的神通,真是暗合了文殊菩萨的慈悲之意,用之为陈三星治伤,竟让禅房内慈光大盛,止血生肌……嗯,真的就像超级云南白药那么好用。

想到此节,一心以慈悲度世人的和尚开心地笑了,忽然又眉头一皱道:“老先生的脾脏破了,师兄还是要将他送到医院去才行。”

易天行应道:“今天晚上就可以把事情做完,明天就送他进医院,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应该无碍。”叶相僧头有些晕,易天行赶紧扶住。

……

……

在禅房卧榻旁。

“斌苦?”陈三星皱了皱眉头,认出了面前这个大光头。

“师哥。”梁四牛眼泪花花地抓着他的手,“你可活过来了。”

陈三星毫不客气地扒开他,死死盯着斌苦大师:“二十几年没见了,给你的腊肉收到没有?”

小易开始打扰老人家的久别重逢,在禅房那头招着手:“老爷子,你的腊肉不是给了我撒?”

陈三星充耳不闻,满脸的皱纹渐渐舒展开,似乎很享受躺着的感觉。

“为啥子我还活着嘀?”

“因为施主不应死。”

“为何不应死?以私恩出山,以好恶杀人,视国法无物,难道不该死?”陈三星呵呵一笑,牵动腹部伤口,又咳了两声:“咳…咳……二十七年前你我是生死之敌,为何今日救我?”

“阿弥陀佛,救施主的不是旁人,正是施主自己。”斌苦大师微微笑道:“二十七年前,你们兄弟俩人冲入文殊院杀人,那孩子没有杀你。今日你们在省城救人,那孩子救了你。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这世上来往纠葛,不过是人心变幻,哪有什么仇怨可言?”

……

……

叶相僧为了救治陈三星太过厉害的伤势,体内内息全耗,走起路都有些发抖。他走到陈三星面前轻声道:“施主,你好生歇息吧。”

说完这句话,清俊的和尚便往房外走去。

陈三星欲待唤住他,却是腹部又一阵剧痛,没有喊出声来。

易天行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唇角露出一丝微笑,二十七年的恩仇已了,陈三星胸中埋了二十七年的歉意,也算真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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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和莫杀此时在客房内休息,易天行暂时没有去打扰他们。捂着胸口便进了后园,在湖畔脱了进寺后才穿上的僧袍,细细观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肋下那两道可怖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了,留下一大块新肉痕迹,也有了逐渐变灰的趋势,只是比以往的恢复速度要显得慢了许多。

发现右手尾指上的金戒指和指肉间有些血渍,他把手伸进湖里用力搓洗着,水波渐渐荡开,荡得水中暮色满天,铁莲青青。

老祖宗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没事吧。”

声音很淡,想刻意让听的人感觉不到那丝关心,易天行微微一笑,没有转头,面上的曲线十分柔和:“没事,亲爱的师傅。”

看见禅房内的那一幕,不知为何他有些感动,对这世间的感情二字又有了别一层的理解。



几分钟之后,便听见有归元寺隐门的弟子进来恭敬禀报。

“护法,六处的人来了,正在前殿。”

“噫?”易天行极古怪地一笑,心想那位小周周还真是很有赌博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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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雄宝殿里,省城统理修行与俗世关联事务的六处主任——周逸文正满脸焦急地踱着步,看见易天行满脸惨白地走进殿来,赶紧迎前几步,关心道:“易兄弟,你没事吧?”

易天行苦笑着摇摇头:“别提了,今天兄弟我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逸文脸上煞气渐上,在那张孩儿面上出现这种表情反而显得很可爱:“什么人做的?这天下岂能由得那些修道人胡来!”这话说的是义正辞严、气愤填膺、正气凛然……

易天行叹了口气:“你也认识,就是你通知我的那两个老农民。”说话间温柔的目光看着周大主任纯真的脸,柔声道:“如果不是你早做提醒,还真不知道结果如何。”这话说的叫感佩莫名、感激万分、感涕不尽……

“林伯和那个莫杀没出事吧?”周逸文比较关心这有政治影响的事情。

“没事。”易天行摇摇头,冷冷道:“清静天的人一直盯着车队,幸亏我途中抢先走了一步,将林伯和莫杀安置在了归元寺里,不然今天可就惨了。”

“那两位师叔呢?”

易天行脸色黯然,实际上是在心里想着措辞:“其实……我很欣赏那两位,这次迫不得已要杀他们,心里很不自在。”

周逸文听他说那两位死了,不由也是一叹,接着听见少年的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最可恨的是那两个清静天的长老!趁我和那两位斗的你死我活的时候,突然杀了出来。”

“什么?昆仑大长老难道也来了?”周逸文额上冒出了冷汗。

“还好没出什么大事。”易天行叹了一口气:“具体的情况我此时不方便讲,你多包涵。”

“不方便”三字,乃是从古至今数千年间用来打马虎眼的最好借口。

“我马上喊六处的人来把林伯父女俩接回宾馆保护。”周逸文淡淡试探着。

易天行摇了摇头,冷冰冰说道:“你或许不知道,今天最后我被一批枪手围攻,如果不是身子骨硬,早就被打成了冤魂。由此看来,清静天和某些方面有牵连,最好还是不要把林伯放回俗世里。”他望向周逸文诚恳说道:“你现在毕竟算是半个官场人,以后要多小心。”

周逸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现在怎么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日清静天既然主动向我出手,也就别怪我手狠了。”他静静望着周大主任的双眼,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我不求你帮我,只希望你不要阻拦我。”

周逸文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知道你对我有疑心,毕竟能够调动武装力量,似乎在省城也只有我才有这种能力。”

他忽然长身而起笑道:“梓儿说过,要我好生照看你。看来为了除去你的疑心,你的这趟复仇之旅,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大雄宝殿内的三位坐佛在阴暗的殿堂里俯看着众生。

“我说过,我不会不相信六处,那天夜里我以老婆的名义发过誓的。”易天行诚恳说道。

周逸文微微有些感动,转而说道:“你的目标是什么?”

“武当山。”易天行冷冷道:“你给我的单子上写着的,武当掌教,他也是清静天的长老。”

“什么时候?”

“此时。”

“要带什么人吗?”

“我去喊莫杀。”

“为什么?”周逸文疑惑问道。

易天行微笑道:“上次在小书店里你不是说过吗?暗杀清静天长老这么大的事情,是需要他背着黑锅儿跑的。”

……

……

在两位“本年度省城最佳男演员”离开归元寺后不久,茅舍里传来老猴儿的叹息声。

“现在这些小王八蛋,一个赛一个的奸贼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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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省城开往十堰方向的T373次列车就要发车了,请送亲友的同志们注意时间,抓紧下车,在月台上的同志,请注意安全,站在黄线外……”

六处的能量很大,临时起意,也给他们三人整了个软卧包厢,随着火车轰隆隆地开动,软卧内的三人也开始了谈话。

“莫小姐您好。”周逸文伸过手去,“我们见过面了,今天要麻烦您连夜起程,真是辛苦你了。”

“没什么。”莫杀淡淡说道,她早就得了少年师傅的吩咐,少说便成,反正她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

易天行咳了两声:“周主任,虽然行程里有到第二汽车厂的安排,但既然是打前站,没必要劳动莫小姐吧?”

周主任为难地看了莫杀两眼。

莫杀从鼻子哼了声,表示自己没意见。

周逸文放松下来,在桌下向易天行伸出了大拇指,暗赞他撒谎功夫了得。易天行也微微一笑,表示对他阴人功夫的欣赏。

一车厢,三个人,不知道是谁在骗谁,谁在被骗。

……

……

列车过不多时便过了江,进入了郊区,此时夜已深了,又没有万家灯火做背景,所以车窗外全是墨一般的黑暗,火车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催人入睡,易天行却安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逸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面向墙壁装睡的莫杀,压低声音说道:“怎么感觉咱俩人有点儿独闯龙潭的英雄气?”

易天行正准备和他互相吹捧几句,忽然眉头一皱,用鼻子吸了几下。

天上的月亮从云朵里飘了出来,淡银色的月光耀在省城郊外的农庄里,乡村里的小池塘变作了数十面小镜子,泛着微微的光芒。

“有问题。”他瞳孔微缩,一拳砸在列车的钢化玻璃上。

没有人能看见,拳头触到玻璃上的那一刻,尾指的戒指率先触到玻璃面,轻轻一触,玻璃便有了裂纹。碰的一声响,厚厚的玻璃被打的粉碎,车外的夜风鼓鼓吹了进来。

“怎么了?”周逸文还没来得及发出心中疑问,便看见易天行满脸恨意地往车外蹦去,在高速行进的列车上一跳而下,脚尖在铁轨旁一点,便化作了一道轻烟往铁道旁的一处荒山上跑去。

嗖的一声,一直在装睡的莫杀也化作了一道红影从周逸文身旁穿了过去,宛如没有半分重量般飘落在了地上,略停顿了一刻,便也随着易天行的前进方向入了山林。

火车并没有停顿,仍然在快速前行。周逸文只是呆了一呆,车子已经开过了那片荒山。

他微微咪眼,终于破了的车窗处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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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上一片安静,周逸文凝神戒备着,登上了山顶,轻漫的月光洒拂在他的身上,耀得他那一身黑色中山装格外诡异,他的肩头微微突起,不知里面有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易天行和莫杀二人正背对着他,安静地站着,看着山下如小镜面一般的银色池塘。

“发现谁了?”

他一面往前走着,一面小心问道。

“发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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