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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依旧是沉默。
两人的对话总是这样,一方诉说,另一方沉默,而后过了很久,才会有所应答,就像面对着巨大的墙壁,时隔很长时间,你才能听到些许的回音。
“或许吧,正如你说的那样,我活了太久了。”
罗杰缓缓说道。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由不同的时间段组成的,每个时间段的我们,内心的想法又是不一样的。
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想不清,我究竟是受到了不可言述者的影响,做出这样的事,还是说我真的想让人类走向升华,亦或是你说的那样,仅仅是怕死而已。”
罗杰似乎是在讲真心话,好像又没有,洛伦佐也不确定这件事,毕竟从他那面具般的脸庞上,他读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已经记不清了,霍尔莫斯,即使有过什么伟大的愿望,也如你所说的那样,在漫长的时光里微微变质。
所以说,保持初心这件事,还真的蛮难的。”
罗杰勉强地低下头,用脚扫开雪尘,露出通透的冰面,在星光的映衬下,其上倒映着罗杰的脸。
“我以为我不曾变化,但每当注视镜子时,又会突然意识到,我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只是我根本没有意识到。
霍尔莫斯,你应该也有所体会吧,就像在某个时刻,你突然回顾过去,你会意识到你和当初的你已经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留有的不止是怀念,还有后怕与一身的冷汗。
不知不觉,我们居然变成了这样的怪物,并且还自以为正常,并朝着更为疯狂的道路上,高歌猛进。”
罗杰似乎真的在袒露心声,想想也是,反正洛伦佐在他眼里也是一个死人了,和死人讲讲这些,也没有什么问题。
“所以可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活的太久了,久到很多东西都模糊了、变质了。
有些事已经无法分辨了,我能做的,只是满目固执地去相信,去执行,这是这个困境下唯一的答案,也是我所选择的答案。”
罗杰起身,他朝着洛伦佐慢步走来,每一步的落下都轻轻地震开了雪尘,脚下的冰面随之布满裂痕,【间隙】的世界开始颤抖。
这是死亡的倒计时,也是对洛伦佐最后的宣判。
“我猜,艾德伦也是这样的,他这样的坚守有何意义呢?守望者们注定凋零,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将人类的毁灭,从早晨推迟到下午而已。
死亡依旧是注定的,只剩下无际的虚无。”
这不是嘲笑,罗杰只是冰冷地陈述着事实。
实际上罗杰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漫长的生命里,他的意识受到过太多的改变,守秘者的教导,艾德伦的相会,乃至不可言述者的侵蚀。
他早已迷失,只剩下了盲目固执的行动,来肯定着自己的存在。
“艾德伦清楚这一切,也知晓这样的无用之举,可他还要这样做,就像推动着巨石走上山顶,无论努力多少次,巨石仍要滚动下去。
他不得不这样,无论失败多少次也要这样,因为他是教皇,也是教长,这是他存在的意义,哪怕这个‘意义’毫无意义,他仍要这样盲目固执,就像我一样……”
罗杰走到洛伦佐的身前,伸出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侵蚀的力量在扩张,几乎要撑爆洛伦佐的【间隙】。
“就像你一样,洛伦佐·霍尔莫斯。”
罗杰的声音很轻,就像在哄孩子入睡一样。
“我们都是行尸走肉,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断地前进,哪怕身体已经变得腐烂,意识也变得模糊,就连自己也人不清楚自己。”
冰面开始崩塌,海水沸腾、哀嚎,群星也失去了其原本的绚烂,陷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罗杰的脸庞开始凋落,那冰冷的面容碎裂了一角,就像破碎的面具般,可其下隐藏的不是猩红的血肉,而一片深邃的黑暗,在那深邃的黑暗里,猩红的百眼睁开,窥视着洛伦佐。
“真可悲啊,罗杰,你早就死了,”注视着猩红的百眼,洛伦佐摇了摇头,“但我和你不一样,罗杰·科鲁兹。”
面对着死亡,洛伦佐毫无惧色,哪怕四周已经卷起了滔天巨浪,他也稳稳地坐在长椅上,怒视着罗杰。
“我是人类,脆弱可笑的人类,我没你活的那么长,也不会像你活的那么长。
我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并且从未忘过。
我会一直坚持着它。
直到你们被赶尽杀绝,亦或是我被烈火吞噬。”
洛伦佐猖狂地笑了起来,紧盯着那猩红的百眼,大声喝道。
“仇敌,我来杀你了。”
这本是一句可笑的狠话,但很快罗杰便感受到了,另一股力量在上涌,一股他从未感受到过的力量,它是如此地……宏大。
万钟齐鸣,祷告声不止,刹那间【间隙】的崩溃停滞住了,洛伦佐伸出手,随即握住了一束刺破黑暗的星光。
逆模因是一段信息,一段自我的封闭的信息,它的载体可以是任何一个可以被认知的事物,比如子弹,比如黑色立方,比如……一个不屈的意志。
现实之中,洛伦佐跪坐在阴影里,而他手中的黑色立方不知在何时裂解开,变成数不清的黑色碎片,散落了一地。
携带着逆模因的侵蚀开始扩张,它就像一列燃烧着大火的列车,不知在何时会崩溃,但可以知道的是,在死亡降临前,它会满载着火药,冲向目标。
洛伦佐安慰着自己,别紧张,自己已经计划过很多次了。
使用【终焉回响】,自己变成它的载体,【间隙】入侵,不断地在人群间跳跃……
洛伦佐计算过的,他的速度很快,只要十几次极限范围的【间隙】入侵,他便能通过这个方式抵达圣纳洛大教堂,抵达静滞圣殿,抵达升华之井。
罗杰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洛伦佐的意图,他利用高强度的逆模因暂时将自己逼退。
“我会拦下你的!你不可能一路通畅!”
罗杰大吼着,洛伦佐的每次跳跃都必须精心计算,只要有些许的失误,他便会被罗杰追上,更为重要的是,罗杰相信洛伦佐会在静滞圣殿内受到阻碍。
那些猎魔人们早已知晓这一切的起因,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靠近升华之井,在那里洛伦佐没有跳跃的载体。
“你觉得……这一切只是临时起意吗?”
洛伦佐嘲笑着。
“不,这是蓄谋已久。”
在那遥远的静滞圣殿之中,新教皇早已跪坐在了升华之井旁,他意外地摘下了银白的荆棘冠冕,将它和来自旧敦灵的电报放在了一起。
塞尼·洛泰尔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他甚至觉得自己疯了,居然会相信这样的鬼话,可最后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注视着井下的黑暗,在他的身后站满了手持钉剑的猎魔人,他们面无表情,头戴冠冕。
第六十九章 总团长
无形之力扩散着,挥舞着看不见的刀枪剑戟,砍杀着那些弥漫扩散的侵蚀,妖魔们的躯壳在一瞬间开始破碎扭曲,就连流下的鲜血也一并蒸发,化作漫天的灰烬,很快便被大雨冲刷消逝。
这是剿灭,是净除,是根绝。
所有沾染侵蚀的存在,都在顷刻间遭到驱逐,从此世间完全消逝。
逆模因在摧毁敌人的同时,也在摧毁着寄付着的载体,洛伦佐就像一闪而过的流星,熊熊燃烧。
“看啊……他这算是通过你的测试了吗?”
敦灵塔上,华生凝望着洛伦佐与罗杰交战的方向,预想之中的【间隙】入侵没有发生,洛伦佐仍停留在原地,与此同时狂暴的逆模因还在不断地扩散。
黑暗里,来者目睹着这一切,显得十分困惑与不解。
“为什么呢?按你所说,他也被逆模因影响了,根本不知道‘机械降神’的存在,那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来者很不理解,不理解洛伦佐这自杀式的疯狂袭击,更为不理解的是,这不是他的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想过这样的战术,从而终结一切。
“因为他太了解他自己了。”
华生缓缓说道。
“机械降神便是他制定的,他不仅算计了你,还算计了他自己。”
她回忆着。
“洛伦佐和我说过的,他迟早会意识到死牢的漏洞,他觉得以自己的性格,不会允许这个的不稳定因素的存在,所以他会利用一切来达成目的。
比如【终焉回响】。”
在很久之前,那列前往军港列车之中,最后排的座位里不仅坐着洛伦佐,还有与他同行的华生。
“也就是说,他把他自己的反应,也算在了计划里的一环吗?”来者问。
“没错,当洛伦佐使用【终焉回响】时,就代表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是赌徒最后的疯狂,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向你证明他的诚意。”
华生转过身,看向黑暗里的存在,她继续道。
“你们是一个阵营的,不仅仅同为猎魔人,他也有着和你相同的愿望,根除妖魔。”
“所以你意下如何呢?艾德伦·利维恩。”
艾德伦走出了黑暗,站在敦灵塔的边缘,他望向这座大雨笼罩的城市,神情复杂。
“让我想想,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拉拢我,让我加入你们的计划,猎杀罗杰。”
“一定程度上来讲,是这样的,只有怪物才能对抗怪物,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么多的准备,在罗杰的武力下,毫无意义,真正能杀掉他的,只有你。”
“最好是两败俱伤,一同灭亡,是吗?”艾德伦斜视着华生,“在你们的眼中,我也是和罗杰相似的威胁。”
华生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坦然地点头,肯定道。
“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你也能死在和罗杰的厮杀中。”
“你们这是在叫我去死?认真的吗?”
艾德伦有些被气笑了,可他发现华生说这些时,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她很认真,不带任何谎言。
“没错,请你去死,把这从遥远年代留存下来的罪孽,就此断绝。”
“那之后呢?”艾德伦问,“没我,也没有了罗杰,只剩下了你们与不可言述者,之后你们要怎么做呢?”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华生挥手,扫了扫眼下这遍布城市每一处的战场。
“这不仅仅是洛伦佐在向你表现诚意,也是我们所有人在向你示意,我们已经有能力继续走下去了,你该卸下重任,交给我们。”
艾德伦沉默,战争开始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切,远超于他所处时代时的强大,哪怕凡人也有了反抗的能力,而不是依托于什么所谓的秘血。
艾德伦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想【终焉回响】的威力应该不止于此吧。”
“当然,按照我们的预计,【终焉回响】释放的话,足以抹平整座城市,甚至更强。”华生说。
“那……”艾德伦刚想问一下,紧接着他想到了,“对,这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
“嗯,逆模因是一段信息,载体则可以随意更换,洛伦佐使用的只是【忘川】而已。”
所有人都被洛伦佐骗过了,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
“【终焉回响】有着更为重要的用处,而且,也没到需要牺牲洛伦佐的时候,他这条烂命还需要再活一段时间。”
华生解释着,她没有说明【终焉回响】此刻的载体是什么。
“这样吗……可我还有个问题,你们机械降神的前提,便是能说动的我,如果我没有被你们说动呢?那你们的计划岂不是全盘皆输,我想你们也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将所有的一切,都赌在能说服我之上吧?”
艾德伦意识到这个问题。
“是啊,所以计划也有很多的分支,应对不同的情况,它会有着更为复杂的变化,比如洛伦佐的疯狂,不止是为了向你证明我们的立场,它也是一个扳机。”
“什么扳机?”
“作战开始的扳机。”
……
大概有多久,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几十分钟,【忘川】正面轰击了罗杰,这虽然难以杀死他,可也给了他极大的创伤,并且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
他被从洛伦佐的【间隙】之中驱逐,意志被一路碾压,直到打回了他原本的躯壳之中。
阴影里洛伦佐也被无形之力弹飞,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碎裂的灰尘间,他喘着粗气,呕着血。
罗杰承受了【忘川】绝大部分的攻击,可仍有一部分力量袭上了洛伦佐,把他弄得生不如死。
痛苦间,随着扳机的触发,洛伦佐脑海里被逆模因掩盖的记忆开始复苏,海量的信息涌入脑内。
他的表情先是痛苦,然后带上了一丝欣喜,紧接着洛伦佐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一把抓起角落里的冠冕,戴在头上,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