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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河睁开了眼眸。
他望向树冠遮蔽的天空,目光透着病态的温柔,他张开干枯的嘴唇,反反复复地念叨: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林守溪睁开眼眸。
他发现,叶青河俊朗的面颊上,忽有无数青筋跳动起来,它们布满了叶青河的脸颊,让这张仙人面孔一下子变得狰狞如鬼。
坐在林守溪两侧的慕师靖与楚映婵察觉到不妙,刚刚睁开眼,林守溪就已伸出手,将两位仙子一同推开。
楚映婵飘然落地。
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宛若大梦惊醒。
此时此刻的叶青河与方才杀死的天魔无异,它的脑袋像是甲虫,有着两个巨大的钳,身躯则像是枯死的树木,数十根手臂从他身侧长出,如蜘蛛的足,牢牢地抓住了林守溪。
林守溪四肢被缚,动弹不得,所幸有钢筋铁骨护体,没被这天魔的怪力所折断。
很快。
数百只漆黑的蝎子从叶青河的腹腔里爬出,沿着蜘蛛足爬向林守溪。
这些蝎子正是叶青河口中的心魔蝎,哪怕铜墙铁壁也抵挡不住!
它们齐齐刺到了林守溪的身上。
慕师靖与楚映婵见状,心急如焚,也不顾其他,直接一左一右扑去,但她们的境界与叶青河相差太大,才一接近就被一股巨力震飞,撞到了后方的树上。
“你们的老师没有教导过你们,在外面不要随便救陌生的人吗?”
叶青河鬼一样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我本以为今日就要大道断绝,功亏一篑,没想到,没想到……你不仅救了我,还给我带来了太古清光鼎为我解燃眉之急,这不是苍天卷我又是什么?”
说来可笑,几天前,三人还一同教育白祝,不要随意救人。
但人知宫的宫主乃是正道魁首之一,这位白衣修士仙风道骨,哪怕敏锐如慕师靖,也无法在他身上探查到半点天魔的气息,这样的人,又怎会化作天魔,暴起杀人?
“你到底是谁?”林守溪问。
“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晓的。”叶青河说:“在此之前,先借你的性命与丹炉一用,这是万古独一的神丹,能成为炼化它的材料,你应该感到荣幸……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青河自始至终没问过他名字。
因为他知道,死人的名字没什么意义,此时发问,也只是出于戏谑。
楚映婵强撑着起身,全力斩来,试图为林守溪斩出一线生机,可她做不到,她斩得雪鹤暗然,也撼不动叶青河的结界,她眼睁睁看着林守溪在心魔蝎的侵蚀下神志恍忽,濒临昏厥。
叶青河放声狂笑,他将手伸入口中,拉拽舌头,将其扯成一柄大刀,就要给林守溪开膛剖腹,取出那枚大鼎。
他觉得,他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人。
唯一令他不满意的是,这少年都要死了,还一脸冷澹,看上去不恐惧也不悲伤。
“我不是在与你玩笑,我要吃掉你,拿你千年难遇的骨血炼丹,听懂了吗?”叶青河提醒他。
“来吧。”林守溪说。
叶青河一愣。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宣战?
异变陡生。
叶青河禁锢少年的手臂上,陡然燃起了火,那是鼎火。
万箭穿心般的痛意瞬间席卷了叶青河的身躯,它盯着手足上的火焰,六只眼睛齐齐睁开,眼珠痛的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叶青河盯着林守溪,大叫道:“虚白鼎火?你初入仙人,怎么可能炼成虚白鼎火!
”
他无法理解。
痛苦之余,叶青河扭曲的表情却再度变成了笑,他笑得更为病态:“虚白鼎火……更好啊……虚白鼎火……哈哈哈……这样的你,更美味了呢……拿你的肉泥炼这九明圣王丹,它的威力,恐怕会超出我的想象!
”
软磨硬泡之下,叶青河的几根蛛脚终于插入了林守溪的胸口,开膛破肚就在眼前!
楚映婵却没有出剑。
因为有人站在叶青河的背后。
慕师靖举起手刀,童孔苍白。
头颅落地。
慕师靖用尖头小鞋接住,她双脚弹跳着,将这头颅当作球来踢。
头颅天旋地转,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就被玩腻了的慕师靖一脚踩烂。
“他不是叶青河,他是妖,鼎炉之妖。”慕师靖一语道破。
此时此刻,天魔因为痛苦趴在地上,蛛脚撑着身体,模样与一旁的鼎炉几乎如出一辙。
鼎妖知道,它遇到了不敢惹的东西。
慕师靖还要开口。
可她方才的一记手刀耗费了太多的力气,眼中白光闪烁后褪去,最后关头,她瞥了林守溪一眼,说:“交给你咯。”
林守溪郑重点头。
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先前,鼎妖将自己的弱点告诉了他们。
它只要还有一个部位存在,就不会死。
于是,林守溪用虚白鼎火包裹住了它,炉鼎一生囚禁火焰,修成人形后却要被火焰炙烤而死,何其讽刺。
虚白鼎火中,这头已被斩首的鼎妖灰飞烟灭,身体化作养料,被天空中的金砂给吸收。
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前。
金砂如烟花盛放。
神丹出世。
神丹悬在空中,像是一枚星辰,不愿落下。
林守溪没有去管这颗九明圣王丹,他强忍着心魔蝎的控制,爬到了那座失去了生气的火炉旁,一拳重重砸去。
“你在做什么?”慕师靖回过神,不解地看着林守溪。
“既然这是鼎妖,那真正的叶青河去哪里了?”林守溪自言自语。
楚映婵明白了什么,忙去帮忙。
这尊大鼎被撬开。
火焰中,赫然有一具焦黑的身体。
那是一位老人的身体,他被当成柴火放在炉中焚烧,他不知被烧了多久,哪怕搬出来后,火焰也迟迟不可熄灭。
他才是叶青河。
他耗尽心血炼丹,在即将大成之际,没料到朝夕相伴的炉鼎生出灵识,竟鸠占鹊巢,将他取代,还把他当作木柴放在火中燃烧。
“叶老前辈。”林守溪叹了口气。
叶青河好像还没死绝,他听到有人喊他,嘴唇动了动。
林守溪将脑袋凑过去。
片刻后,林守溪点点头,解下了叶青河的腰牌,说:“请老前辈放心。”
老人身上的火焰彻底熄灭。
执念消散。
他再维持不住形体,化作了满地灰尽。
“叶青河说了什么?”楚映婵轻轻抱住林守溪,问。
“他说,他要将人知宫的宫主之位传给我。”林守溪说。
从此之后,他又多了个身份。
不等林守溪继续说什么,心魔蝎的毒素已遍及身体,他再弹压不住,晕倒在了楚映婵的怀中。心魔蝎毒不致死,只是会让人陷入幻觉之中,楚映婵想要抚慰他入睡,可没多久,林守溪又睁开了眼。
他盯着楚映婵,木讷道:“女妖精。”
“女妖精?”楚映婵一愣。
“你这女妖精,害我追了七七四十九天,今日看你往哪里逃?!”林守溪不知堕入了什么幻境,木讷地说着,就将楚映婵扑倒在地。
………………………………
第三百五十六章:魔
太阳从东方升起。
叶青河真身的火焰已经熄灭;鼎妖翻倒在地;像僵死的蜘蛛;其余的天魔尸骸尽数消失不见;变成了满地残丹。
原来它们根本不是所谓的天魔;而是炼至过程中的失败品;在九明圣王的普照下;它们生出灵智;化成魔物;在鼎妖反噬了叶青河后;反噬了鼎妖。
神丹在大放光明之后;被真正的太阳夺去光辉;但它依旧源源不断地将灵气洒向大地;滋养草木疯长。
林守溪被数百只心魔蝎蛰过;毒素一涌而上;将他神志冲垮。
慕师靖站在一旁;还未理解眼前的一切;只看到林守溪将楚映婵推倒在地;一边喊着'女妖精';一边降妖除魔。她也没有去帮助楚姐姐的意思;反而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楚姐姐轻烟般的娥眉颦蹙;不盈一握的腰肢酥颤;所有的反抗都在棒打之下烟消云散。
慕师靖本还想冷嘲热讽;熟料楚映婵真如女妖精似地缠在少年的身体上;玉指点向慕师靖;呵气如羽;媚眼如丝;〃她是我们这里的女妖后;平日里;妾身都是听命于她的。〃
〃啊?〃
慕师靖目瞪口呆;她想辩解;现在的林守溪介于幻觉与清醒之间;哪里讲得通道理。
〃坏仙子……〃
很快;在楚映婵的煽风点火之下;这位隔岸观火的慕师靖也被扑倒在地;她嘤咛一声;与林守溪对视;少年神色混沌;又好似认出了她;动作虽然粗野;怀抱却是温柔。
折腾了不知多久;与鼎妖一战后真气枯竭的林守溪终于精疲力尽;睡了过去。
楚映婵收拾着被硬生生撕烂的玄色薄袜;将软绵绵的小妖女抱在怀里;寻了处新生的溪涧;带她去清洗身子;流水冲刷着肌肤的抓痕;慕师靖靠在楚姐姐软绵绵的怀里;喃喃道:〃坏仙子……〃
鼎妖没有骗她们。心魔蝎的毒素要足足维持三十日才能消退。
接下来的一个月;楚映婵与慕师靖没有赶路;而是在这片山谷中开辟了洞府;照顾受伤的林守溪。
心魔蝎没有解药。这一个月里;林守溪被各种各样的梦纠缠着。
他梦到自己变成一座山;矿工如蚂蚁一样劳作;把他雕空;他梦见自己被浇筑进石棺;沉入大海;不死不灭永远孤独;更多的时候;他会梦那个声音;那个饱含着深仇大恨;对他不停大喊着'纳命来纳命来'的声音。
穿透层层诡雾;林守溪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一本书;是一本书。
林守溪认得它;它是被鼎妖直接投入鼎炉中烧掉的九明圣王丹书!这本丹书飘在空中。它在持续不断地燃烧。
封面和封底像它扑动不休的翅膀。
书看到他;像是看到追杀了一万年的死敌;'双翼'猛地膨胀;直接将他扑倒。
〃纳命来纳命来纳命来……〃
林守溪说;杀你的是鼎妖;烧你的也是鼎妖;你找我寻仇作甚?
〃鼎妖是你杀的;炉鼎是你毁的;我报仇无门杀人无路;我的痛苦宣泄不得;我当然要杀你;我只能杀你;我要你做我的傀儡;做我的尸体;做我的炉鼎……纳命来纳命来……〃
神丹之书的哭啸义愤填膺;仿佛在说世界的真理。
在文字崩解;火焰舔舐的一刻起;这本谱写着九明圣王丹炼至秘密的神书的神志就已崩塌殆尽;它死死地抵着林守溪;像是要把他抽筋断脉;剥皮拆骨!
林守溪被它混乱的语句吵得头皮发麻灵魂打颤;他想要推开这本书;却根本做不到;挣扎之时;神书像是喝醉了;将大量的偏旁部首和笔画呕吐在了他的身躯上。
神书像是发现了什麽有趣的东西;哈哈大笑起来;它控至着那些笔划;重新组合成文字;将无数侮辱的词句印在他的身躯上。
这些文字带着诡异的力量。
'拆'字写在他的身上后;他的血肉筋骨就会自行分离;'烂'字写上后;他的身体就会糜烂。
林守溪忽然想起;他可以使用荒谬之剑的力量;但这是他自己的幻境;他投鼠忌器;不敢断定会不会一剑直接把自己的精神意志也给斩灭。
短暂的犹豫里;魔书察觉到了危险;拼了个'忘'字打在他的脑门上。
林守溪眼睛一白;接着;'死'字落下。'死'字写上后;他就死了。幻境的死亡是苏醒。
〃不要——〃他猛地睁开眼;将身前的东西往前一推。
慕师靖被按在草地上;怔怔地看着目眦欲裂的少年;许久才问了句:〃你……你醒了?〃
林守溪回过了神;庆幸方才与魔书的战斗只是一场梦。〃姐姐;对不起;吓到你了。〃林守溪认真道歉。
姐姐……嗯;还挺乖的。
慕师靖以为他清醒了;轻拍着胸脯刚想松口气;谁知林守溪很快望向了端坐一旁白裙安静的楚映婵;又恭敬地喊了声:〃娘。〃
慕师靖送到一半的气堵在了胸口。楚映婵淡淡睁开眼眸;倒是不觉惊讶。
睁开眼后;林守溪的世界里;除了楚映婵与慕师靖之外;其余的一切都被不可控地扭曲着;很多时候;哪怕是这两位仙子;他都难以分辨她们的身份。
慕师靖觉得苦恼;楚映婵这坏仙子却觉有趣;甚至会期待林守溪今天怎么称呼自己。
今天林守溪的意识里;还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慕师靖作为他的姐姐;被迫陪他玩了一天。〃这是太阳;这是河流;这是树……〃
慕师靖叹着气;拉着他的手;在这片山谷里闲逛;如教小孩子一样教他如何辨认万物。
林守溪认认真真地听着;乖巧点头。同时;他也很好问。〃这是什麽?〃
〃这是花?〃〃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