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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新版)-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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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竟握住了我的手。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告诉他,我有丈夫儿子,又说了他们怎么死的。他听得发呆,直听到那孩子藏在灶台下面,突然跳了起来,问我怎么不早告诉他。我说那时候你那么凶,我当你是倭寇,又怎么敢告诉你呢?他听了连连叹气,见我落泪,越发自责,待到伤势略好,便与我前往沈家庄,可惜那里已被烧成白地。我对着废墟大哭一场,他也陪着我落泪。又后来,他打听到抗倭的民兵并木全死,就说或许我的丈夫还活着,即便没死,也当找到尸骸安葬,不料寻了一遭,既不见人,也不见尸。

    “那时间,他一心躲避仇人,我又无家可归,两个人昼伏夜出,活得好不辛苦。渐渐的,我觉得他为人很好,同情弱者,憎恶强权,虽在危难之中,也常常做些劫富济贫的勾当。他心里明明爱极了我,却始终对我守之以礼。见我思念丈夫儿子,他心里难受,却总对我说,一旦有我丈夫的消息,就带我找他。慢慢的,我便有些依赖他了,他不在的时候,我总会想着他,见他欢喜,我也跟着高兴,见他伤心,也跟着难过。

    “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样子十分高兴,孩子似的连翻跟斗。我问他有什么好事,他说那位大仇人死了,他可以回家了。我一听,也很欢喜,不料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露出忧伤之色。我心里奇怪,问他为什么难过,他说他要是回了家,我又怎么办呢?那时候,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也没多想,就说,既然没处可去,我也随你回家去吧。就这么一句话,我便和他去了东岛。唉,本以为从此平平安安,不料所谓的平平安安,不过是人世间的一场大梦罢了…”

    沈舟虚忽地冷哼一声,说道:“你大约怪我死而复生,坏了你们二人的好事!”商清影摇头道:“我不怪你死而复生,也不怪你让秀儿假冒亲生儿子,拆散了我和神通父子。你以我做人质,逼迫神通发誓不出东岛向西城报仇,这些事我都知道,也没有当真怪你。但你为何要用我骗他来此,将他害死?神通为人机警,如果不是为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来。沈舟虚啊沈舟虚,你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男子…”

    沈舟虚闭眼不语,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的黑气越来越浓,仿佛浸入骨髓,永不化开。过了半晌,他忽地开口,声音很慢很沉:“那一天,我率庄客乡勇出战,连胜数仗,在河边与倭寇势成相持。不料倭人狠毒,将掳掠的百姓当作前锋突阵,我不忍伤害百姓,稍一迟疑,便被倭寇两翼包抄,杀了个一败涂地。

    “我带着败兵撤退,倭寇紧追不舍,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逃了,有的死了,直退到一处悬崖,前面是乱石深渊,后面是千百强敌。不料这个时候,身边几个亲信的庄客密议,要将我活捉了送给倭人乞命。我不知阴谋在侧,还想着拼死一战,直到那几人突然发难,方才醒悟过来。我不甘被擒,更不愿成全那几个竖子,把心一横,跳下悬崖。嘿,天可怜见,我被半山腰的树枝挂了一下,没有摔死,却由此断了双腿。”

    陆渐盯着沈舟虚空荡荡的裤脚,心想:“他的腿竟是这么断的?想他年少时也是热血刚烈,为何如今变得如此冷血?”

    沈舟虚叹了口气,又说:“我在乱石堆里躺了一天两夜,一动也不能动。天色暗沉沉的,乌云压顶,没有一点星光,四下里阴冷潮湿,不时传来蛇虫爬行的声音。夜猫子在上方咕咕地叫,我心里想,它一定在数我的眉毛,听说它数清了人的眉毛,人就会马上死掉。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心里忽然有些悲凉,心想这天地间到底怎么了?悠悠上苍,为何不佑善人?我四岁发蒙,五岁能诗,六岁能文,乡里称为神童。长大后诗文书画、医卜琴棋无不精通,连我结发的妻子,也是闻名遐尔的才女。

    “纵然如此,我却屡考不中,到了二十岁时,也不过中了一个末等的举人。这考不上的道理也很简单,别人考举人,考进士,谁不巴结考官,拜师送礼,要不然就是同乡本土的情谊。我自负才华,总想仗着满腹学问登黄榜、入三甲,出将入相,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明知官场规矩,却也不屑为之,一味硬着头皮大撞南墙,结果撞得头破血流。“打倭寇时,我怕伤着百姓,因此贻误军机,大好局面下一败如水,不但送了自己的性命,连后方的妻子也无法保全,势必会受倭寇的污辱。我一心信任的庄客临阵倒戈,竟然合谋捉我送给倭寇。我越想越气,忍不住破口大骂,骂苍天,骂神仙,骂皇帝,骂奸臣,骂倭寇,骂一切可骂之事,骂一切可骂之人。我骂了许久,中气越来越弱,五脏六腑空荡荡的,断腿的地方也正在慢慢烂掉。我当时就想:我快要死了。

    “这时间,突然有人哈哈大笑。我张眼望去,乱石尖上立着一人,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目,隐约只见襟袖当风,飘飘然有如神仙。我问他是谁。他说你先别问我,我来问你,这次打仗,你为何会输?我听他这样问话,十分奇怪,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战败的事情,难道自我打仗,他便一直跟着?于是警惕起来,连说不知。他笑了笑,说道:‘你所以会输,只因你不懂得天道。’我问何为天道。他又笑了两声,厉声说道:‘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倘若你能做到无亲、无私、无情,就能无所畏惧,无所不能。’

    “我听得糊涂,一时不能领悟他的意思,他又说:‘打个比方,若为取胜,你能不能杀死自己的妻子?’我吃了一惊,说道,不能。他摇头说,吴起杀妻求将,却是千古名将。又问我,若为取胜,能不能杀死自己的兄弟?我说不能。他却说,唐太宗杀兄弑弟,却是千古明君。又问我若为取胜,能不能害死自己的父母?我听得神魂出窍,连说不能。他听了大为失望,摇头叹气,说起楚汉相争,项羽欲烹汉高祖之父,逼迫汉高祖投降,高祖却说,我父即尔父,分我一杯羹,试想当时高祖拘泥于孝道,投降了项羽,哪有汉朝四百年的江山呢?

    “他见我沉默不语,就说,这些道理你仔细想想,想通了,就跟我说。我仔细想忉,觉得他说得不错,我家财不菲,若小小讨好一下考官,早就金榜题名了。那时云从龙,风从虎,不愁做不出一番大事。倘若我打仗时不顾百姓的死活,一心求胜,不等倭寇冲近,早就将他们射成了筛子;要是我不和那些庄客同生共死,而让他们做替死鬼引开倭寇,我岂不是能够逃生保命、卷土重来?

    “这世间的许多事,均不过是一念之间。那人看穿我的心思,拍手大笑起来,他说道:‘我本是追杀一个对头,追了七千多里,竟又被他逃了,正觉气闷,谁知遇上了你这个人物。你这人智力有余,心意却不够坚固。只要你听我的话,从今往后,保你有赢无输,长胜不败。’他说完跳〒尖石,治好了我的伤势,带我脱离险境。这人我不用说,大家必也猜到,正是万归藏万城主。

    “我脱险之后,心存侥幸,请万城主将我带回沈家庄,不料只见一片瓦砾。我猜你母子无幸,心如刀绞,深恨自己无能,于是痛定思痛,决意如万城主所说,从今往后,做一个无亲、无私、无情之人。凭这一股怨气,我刻苦用功,练成天部神通,做了天部之主。可既然身入西城,就当为西城尽责,故而我炼劫奴、灭火部,前往东岛将你骗回,用你做人质,迫使谷神通十多年不能挑战西城。

    “这一次,若不是为救他的宝贝儿子,料他也不会离岛半步。唉,可惜他武功太强,终究是我西城大患,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但有机会,我决不能容他活在世上!”

    商清影默默听完,长长叹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睛,不知何时,她的眼角多出了许多鱼尾细纹,闭目良久,她又叹道:“舟虚,你变了。”沈舟虚微微一笑:“纵使变了,也不后悔。”

    商清影盯着他,幽幽说道:“那你可知道,和神通在一起的那六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知道!”沈舟虚轻轻点头。

    “是么?”商清影凄然一笑,“原来这一十三年,你我都在作戏。”她两眼一闭,泪水点点落下。

    母子连心,陆渐见她伤心,亦觉不胜黯然,忽听沈舟虚涩声说道:“陆渐,你过来。”陆渐一愣,正在犹豫,陆大海忽道:“渐儿,去吧,他总是你爹。”陆渐无奈上前。沈舟虚道:“跪下。”陆渐一愣,回头看去,又见陆大海点头,只得单膝跪倒。沈舟虚从发髻上抽出一支白玉簪,颤巍巍递到他手上。陆渐茫然道:“这是什么?”

    沈舟虚道:“这枚玉簪是我天部的信物,从今往后,你就是天部之主。”此言一出,宁不空狂笑起来:“笑死人了,沈瘸子,天部是我西城智宗,你竟然传给了一个天生的蠢材?”

    陆渐也很吃惊,忙逬:“这锌子,我不能收。”沈舟虚道:“你若不收,这些劫奴将来靠谁?”陆渐一怔回头,天部劫奴全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沈秀却是双目出火,脸上刻着不尽怨毒。

    还在踌躇,忽听沈舟虚哈哈大笑,朗声说道:“没想到,沈某临死之前,居然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足见悠悠苍天,待我不薄。好孩子,你姓沈’名叫沈渐…”

    “不!”陆渐摇了摇头,“我姓陆,叫陆渐…”沈舟虚目涌怒意,但只一瞬,忽又释然,叹道:“也罢,也罢。”长吐一口长气,瞳子扩散开去。原来他中了谷神通一掌,生机已绝,全凭一口元气护住心脉,此时心事已了,便散去真元,寂然逝去。

    陆渐才知身世,生父就已亡故,一时间,心中不胜恍惚。宁不空听沈舟虚没了生气,急道:“沈瘸子,你话没说完,怎么就死了?天部画像呢?画像代代相传,你还没传给这小子呢!”若非忌惮陆渐,早就扑了上来。

    宁凝苦笑道:“爹爹,他死了。”宁不空额上青筋迸出,厉声道:“胡说,这瘸子诡计多端,必是装死。”

    “他真的死啦。”宁凝幽幽说道,“人死万事空,他死了,我的恨也平了…”她看了陆渐一眼,见他若痴若呆,自己说了这些话,他也不曾看上一眼,宁凝心中一酸,心知再不离开,势必失态落泪,于是咬咬嘴唇,转身即走。宁不空纵然乖戻,却拿这女儿无法,又知陆渐厉害,有他坐镇此地,再无便宜可占。他心念数转,恨恨一跌脚,转身要走,不防沈秀大声叫道:“宁先生且慢,我也随你去。”

    商清影失声叫道:“秀儿…”沈秀却不理她,冲宁不空一膝拜倒,大声说:“还望先生收留。”

    宁不空冷冷道:“我为何要收留你?”沈秀咬牙道:“沈瘸子不仁,我也不义。他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不拿他当老子。从今往后,我与天部一刀两断,全听宁先生一人支使。”“也罢!”宁不空阴沉沉一笑,“你傲我火部的记名弟子吧。”沈秀喜滋滋地说道:“多谢宁先生。”宁不空冷冷道:“你先别谢,你既是我火部弟子,就要遵守火部的规条,若是违我号令,我一把火将你烧成炭灰。”

    沈秀打了个突,默默起身,站在宁不空身侧。商清影惨声道:“秀儿,你别走…”沈秀看她一眼,冷笑道:“你不是有儿子了么?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间全无干系。“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之后,变得如此决绝,眉梢眼角只有怨毒,哪里还有往曰温柔顺从的样子?一时间,她喉头发甜,身子摇晃不定。陆渐急忙将她抉住,怒道:“沈秀’她对你情义深重,你怎么这样绝情?“沈秀望着商清影,稍微流露迟疑,跟着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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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八图合一

    谷缜忽地大叫一声,纵身跳了起来。时辰已到,“无能胜香”失效,谷缜大踏步走向谷神通,脱下袍子裹住尸体。商清影欲要上前,谷缜喝声“滚开”,耸肩将她顶开,形单影只,走向庄外。

    商清影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似要滴血,较之沈秀离去,更是痛楚几分。叫声到了嘴边,化为了一串喃喃低语:“缜儿,缜儿…”这么念了两声,一阵天旋地转,忽地昏了过去。陆渐抱住母亲,又看了看陆大海,心中不胜茫然。陆大海久经世故,说道:“渐儿,你先带你母亲回屋歇息,沈先生的后事我来张罗。”陆渐苦笑答应,又见五名劫奴走上前来’便吩咐五人协助陆大海料理丧事,又让燕未归召来庄内仆婢照顾商清影。

    夜半时分,商清影方才醒转,不吃不喝,也不言语,只是盯着陆渐,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陆渐只好守在床边。母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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