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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城后按朱昀曦当日指示没急着回宫,先与锦衣卫的密探接头,知道皇帝病重,辛万青正主持司礼监和东厂事务,奉皇后旨意封锁了禁宫。
“我觉得事情可疑,就听陛下的话,先来找你商量。”
柳竹秋诧异:“原来是陛下让您来的?”
云杉郑重点头:“您的事陛下全告知我了,不管您对他误解有多深,他最信任的人终究是您。如今他有危难,还请您仍像从前那样护卫他。”
说罢伏地叩首。
柳竹秋忙让许应元扶起他,真诚道:“多余的话都别说了,陛下有难就是国家有难,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勠力护驾。但那辛万青很可能是浙派党羽,陈公公和庆王等人或许都是他参与谋害的。他把持东厂,想必知道你回京了,你贸然入宫说不定会中圈套。”
云杉救主心切,明知是陷阱也不肯久待。
柳竹秋正劝他,下人来报,有自称皇后娘娘使者的人求见。
她质疑来人真假,请云杉和许应元到屏风后躲避。
俄尔,一个穿蓝绸曳撒的青年快步入内,云杉认出是当日同在东宫当差的伙伴陆君越,沉住气听他和柳竹秋讲话。
“皇后娘娘命奴才接荥阳君入宫。”
“娘娘何事宣召我?”
“这个奴才不清楚,听伺候娘娘的人说是僖妃娘娘求她接您去的。”
陆君越递上皇后的令牌,柳竹秋验看无误,问:“你这趟出来可曾有其他人知晓?”
“娘娘吩咐秘密行事,奴才便装出宫,先着一路人去冯国丈家,自领二人悄悄过来,沿路小心戒备,没瞧见盯梢的。”
“小越子,你做事还这么精细呀。”
云杉笑呵呵从屏风后钻出,陆君越先惊后喜,上前搂住大笑:“云杉,你怎么回来了?”
他想起云杉如今职位较高,忙要改行下属的拜礼,云杉一把扯住。
“你我兄弟何必拘礼,这次我还有要事托付呢。”
他向陆君越询问皇帝病情,陆君越说:“我在长春宫值房,不清楚乾清宫的状况,只知道万岁爷一直昏迷不醒,皇后娘娘刚接见阁臣们商议立储,已着朝臣们廷议了。”
云杉惊骇,对柳竹秋说:“事情到了这地步,一刻耽搁不得了,我这便进宫去!”
柳竹秋仍劝阻:“我先跟陆公公进宫,你悄悄跟着,看我们进了宫门,隔半个时辰再去。”
话音未落,陈尚志从后堂奔入,冲她严肃道:“季瑶你不能去!”
他看看她的肚子,进而抓住她的手,对云杉等人说:“再有十多天季瑶就该生产了,她此时行动不便,进宫遇到危险如何自救?”
旁人面面相觑,也发觉这是个大隐患。
柳竹秋让他们在原地等候,将丈夫带到后堂协商。
“裕之,此次危机前所未有,陛下若驾崩,税改定遭废除,你爷爷的辛劳付之东流,朝廷将重陷财政危机,进而政局混乱,国家动荡,届时万千黎民受害,你我于心何安?”
陈尚志腹热心煎道:“这些我都知道,放在从前我相信你能克服任何险阻,可你目前的状况……”
他奄然住口,稍后泪眼低垂哽咽道:“怪我没用,每次都帮不了你。你执意要去我也不能挽留,家中事就交给我吧。我不会让璎儿变成没爹的孩子。”
夫妇一体,同心同德,大约如此。
柳竹秋欣然捧住他的脸,用力一吻,微笑:“你这样就是给我最大的帮助了,放心,我定会活着回来,这么好的丈夫我还没尽情享用呢,你这一辈子都属于我。”
第二百二十章
要避开辛万青的监视混进宫去并非易事。
柳竹秋让陆君越以宫里的名义到后面街上的布匹行收购了一千匹白麻布; 她躲在装布匹的箱子的里,由车辆运送入宫。
这样还可迷惑外界,让人以为皇帝快死了; 内库的白麻不足; 皇后才派人出宫采购。
宫门的守卫不敢检查皇后的人马; 陆君越带人抬着几口装布匹的箱子回到长春宫; 打开其中一口,放柳竹秋出来。
冯如月拿出涵养,以不计前嫌的态度接待她。
看到皇后憔悴的面容,红肿的双眼,柳竹秋不再质疑先前接收到的情报。
朱昀曦确实病危了。
“娘娘; 云杉已携陛下密旨进京; 接管司礼监,随后就会进宫。那辛万青是钟启宇少子的密友; 或许与浙派官员勾结; 参与谋害窦妃母子和陈维远。臣女担心他会加害云杉,还请娘娘出面护佑。”
她呈递的消息吓住冯如月,详细追问一番,胸口白兔乱跳,变色道:“陈维远竟是辛万青害死的?此人现掌管禁宫事务; 若要加害陛下和后妃该如何是好?”
柳竹秋说:“御马监的掌印李格乃先帝亲信,当年阉党谋反; 他率众护驾功劳颇著; 陛下即位后继续重用他; 现正命他提督京营。娘娘可发密旨召他回宫; 有御马监坐镇禁宫便掀不起大动乱。等云杉入宫就职; 控制了司礼监; 辛万青就是有心作祟也没那个能力了。”
她和云杉约好,让他从东华门入宫,请冯如月派亲信前去接应,以免遭歹人暗算。
冯如月依然命陆君越带领一百人手去东华门等候,对柳竹秋说:“乾清宫那边多是辛万青的人,妹妹此刻还不便前往。我先去叫僖妃过来陪你。”
她重返乾清宫,故意当众责骂春梨。
“本宫刚才身心疲惫,没精力罚你。你恣意撒泼,□□御医,顶撞本宫,已触犯宫规,念你怀有龙种,本宫姑且轻罚。本宫刚命人取两千匹白麻缝制孝衣为陛下冲喜,你去长春宫督办此事,尽点该尽的心意吧。”
春梨听出这是暗号,猜测柳竹秋已进宫了,忙恭顺领旨:“谢娘娘宽宏,陛下身边一刻离不得人,臣妾走后还请娘娘多费心。”
冯如月知道辛万青和浙派有勾结,提防他弑君,春梨走后她便寸步不离守护丈夫,让辛万青待在一旁候命,就此困住他。
春梨赶到长春宫见到阔别多时的旧主。
柳竹秋看她头梳多宝?髻,身着富丽宫装,已是尊贵的王妃扮相,再看看她隆起的肚腹,心中叹惋不已,先屈膝向她行臣礼。
春梨急忙拦阻,含泪恳求:“小姐切莫如此。”
柳竹秋说:“娘娘现是贵人,臣女不能失了礼节。”
春梨屏退侍婢,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看她精气神都还健旺,这才放心开口:“小姐还在怪我任性妄为吗?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遵循你和蒋妈的教诲啊。”
事到如今责怪她已于事无补,柳竹秋叹道:“娘娘的心意我都明白,可你牺牲的未免太多了。”
这丫头是她一手养大的,虽为奴婢,却没受过下人的委屈,二十出头便要在等级森严的宫廷里度过一生,就如同从亮处踏入深不见底的黑巷。
春梨久久望着她,忽然露笑:“小姐不用怜惜我,我一点不委屈。管子说得好‘君子使物,不为物使’,每个人读这句话都会有不同感受。我的理解是人要学会利用外界事物,而不是受外界牵制。对我来说皇宫和深宅没有区别,我从小住在深宅里,跟你读书习文,听你解说天下事,并不觉得压抑憋闷。最近这两三年跟你四处游历,眼界开阔,见识也增长了,已能领悟‘心中有天地,不为外物欺’的妙谛。紫禁城只能关住我的肉身,我的心依然是自由的,而且正在向我期待的目标靠拢。”
柳竹秋记得她曾分析说女子想掌控人生须得找个能受其控制的男子,而最听女人话的男人就是“儿子”。
瞅一眼她的孕肚,凝重发问:“这孩子是你自愿怀上的?”
春梨踌躇满志地与她双手相握:“小姐,我们离成功只一步之遥了,等垮过这道坎,你想做的事都将实现。”
柳竹秋不太相信她的暗示,诧讶道:“陛下要立你肚子里的孩子做太子?”
许应元说朱昀曦曾带春梨去广东的南海观音寺求子,他已经有那么多儿子了,按说不该在意春梨这胎生男生女,除非别有目的。
春梨莞尔:“这是我和陛下的协议,再过不久你就会知道。”
她伸手抚摸柳竹秋的腹部,问:“你临盆的日子算好了吗?是这个月底,还是九月初?”
柳竹秋直觉春梨与朱昀曦的协议牵涉到她,暂且忍住不问。
春梨收回手,正色道:“此番陛下的病很可疑,他若有失我便功亏一篑,你定要设法挽救他。”
她向柳竹秋说明朱昀曦患病以来的种种症状,取出偷偷抄录的太医历次开出的药方供她查看。
柳竹秋看那些方子里多是性味甘寒的药,南方炎热潮湿,朱昀曦若因地气染疾,这样的药方倒无不妥。具体情行还得等见到病人,亲自诊察后才能做判断。
酉时三刻,云杉在陆君越接应下进宫,辛万青受冯如月拘管,未能提前收到消息,着实吃了一惊。
冯如月命云杉到东暖阁见驾。
云杉到来,先叩拜皇后,紧跟着跪爬到朱昀曦床前。
看到主子的病容他不禁寒心裂胆,惶急哭喊道:“陛下,奴才回来了,求您睁眼看看奴才……”
辛万青不阴不阳呵斥:“云杉,你哭这么大声想让外面以为陛下出事了吗?皇后娘娘还在这儿呢,你也稍微注意点体统!”
云杉忙止了哭,重新跪向冯如月,取出怀里的圣旨呈上:“娘娘,奴才是奉陛下之命回来的,这是他在广州时颁给奴才的密旨,请您过目。”
玉竹接过转呈冯如月,冯如月看内容与柳竹秋说的一致,命玉竹当众宣读。
这套流程走过,云杉便可就职了。
辛万青却乍然插话:“娘娘,这圣旨不是从大内发出去的,照规矩应去司礼监文案库取出副本对照方可执行。”
圣旨一式两份,一份颁给接旨人,一份由皇宫文案库收藏。朱昀曦在外地颁旨,都会即时派人将圣旨副本送回皇宫归档。
冯如月命人去司礼监取副本,怎料侍从回说:“奴婢们翻遍了当月文档,没找到云公公这份圣旨。”
云杉大惊,愤然嗔视辛万青,明白是他作梗,向冯如月急辩:“娘娘,这份圣旨真是陛下颁给奴才的,副本不是丢失,而是被奸人毁去了!”
辛万青喝骂:“好你个云杉,还敢恶人先告状。陛下南巡期间颁布的诏令司礼监都有存档,怎么其他的没少,唯独少了你的?我看分明是你伪造圣旨,妄想趁陛下病中浑水篡权,行谋逆之事!”
骂完请求冯如月下令逮捕云杉,严加拷问。
冯如月素知云杉忠于皇帝,又有柳竹秋敲警钟,觉得辛万青露了马脚,镇定地维持局势,严斥双方:“陛下正病着,你们这些刁奴竟在病榻前喧哗攻讦,还不掌嘴!”
等二人自抽了十几个耳光,她又和缓道:“本宫料云杉还不敢如此猖狂,多半是司礼监归册时不谨慎,放到别处去了,再派人仔细找。”
她命玉竹去监督,玉竹收到眼色,出了乾清宫让别的宫人顶了差事,自己跑去长春宫向柳竹秋和春梨报信。
辛万青的手下看出异常,想去通报,奈何皇后娘娘在场,他们不敢入内,只能在殿外梭巡。
柳竹秋听说圣旨副本失踪,料想被辛万青销毁了,处置不当云杉就会以欺君论罪。
春梨说:“我记得密旨是用仙鹤纹的锦缎写的,没加卷轴,皇帝行宝正由我收着,赶紧照抄一份盖上玺印便可混过去。”
但去乾清宫取圣旨定会招人怀疑,行迹败露就真坐实伪造圣旨的死罪,冯如月也难护着他们。
柳竹秋喜道:“我在家时看过那道圣旨,字迹和质地也还记得很清楚。”
长春宫就有她们所需的锦缎,玉竹找出来,柳竹秋按记忆中的尺寸裁好,动笔默写内容。
她在江南时跟一位文书高手习得伪造他人笔迹的技法,模仿到了□□分像,有冯如月协助遮掩,问题不大。
春梨抖着锦缎晾干墨迹,回她居住的景阳宫盖印。
柳竹秋防备有人阻拦,请陆君越多带些人护送她。
此时乾清宫内所有人都焦躁不安,冯如月不知柳竹秋是否能想出对策,戌时三刻,夜幕降临,皇宫各处点起灯烛。
东暖阁里灯火通明,照得每个人的表情纤毫毕现。
云杉时不时死盯着辛万青,看他悠闲自得,一副看野狗落水的架势,心里真恨毒了这个叛徒。
气氛焦灼,又有内官递来群臣的奏议。
内阁和六部九卿的官员们讨论大半日,最终认同冯如月意见,推选四皇子胶东王为太子。
辛万青对皇后说:“群臣既已议定,娘娘可下旨草诏了。”
冯如月搪塞:“云杉说陛下任命他执掌司礼监,若果真如此,草诏的差事该由他负责,且等等看吧。”
辛万青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