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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杉冷眼打量她,长相真的只算普通好看,但配上才华和人品竟有了那么一点举世无双的魅力。
柳竹秋被他盯得不自在,奇道:“云公公为何这样看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云杉假笑:“我上次弄错了,你不是苏妲己,是姜子牙。要不怎么各路神仙都能被你折服?”
柳竹秋闻言得意:“天上人间,方便第一。我这人最喜欢与人行方便。这点云公公也是知道的,我若遇到难处,你会相助吗?”
云杉别扭承认:“你人是挺好的,就是胆子忒大了些。如今我受人之托要格外看顾你,希望你日后行事注意分寸,我可不想在回护你的时候把自个儿搭进去。”
二月初二上午柳竹秋在闺房听蒋妈报信,说:“柳丹来了。”
柳丹是柳家的家生奴才,父亲柳世忠原是自小服侍柳邦彦的小厮。
柳邦彦看他忠心能干,八年前将他们一家放良,后来又派他们去打理周坎子庄的田产。
柳丹比柳竹秋大两岁,幼时是她和柳尧章的玩伴。
他从小心悦柳竹秋的贴身大丫鬟秋蕙,柳竹秋见秋蕙也对他有情,便说服范慧娘将秋蕙许给他做老婆。三年前替他们办了婚事。
柳丹小时候做柳家少爷们的伴读,学习勤奋。柳邦彦觉得他是可造之才,在他们一家离开柳府后仍资助他读书。
柳丹很争气,二十岁考中秀才,去年本要参加顺天府的乡试,临到考期突然大病一场,还以为得再等三年,结果乡试成绩因漏题舞弊作废,今年正月十八举行重考。
他参加了考试,昨天刚出考场,今天便来拜访故主,一来禀报考试情况,二来秋蕙去冬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将满百日,由他亲自来送儿子百日宴的请柬。
柳竹秋去到外书房,柳尧章正在看柳丹呈交的考卷副本,本来笑呵呵的,见她来了登时不悦:“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女眷不能出二门,更不能见男客,柳竹秋平时在家很守规矩,今天违禁只因理由充分。
“温如①并非外人,孩儿与他从小玩到大,见一见又何妨?”
她爽朗地叫出躲到屏风后的柳丹,问他本次参考的感受。
柳丹与柳竹秋熟稔,当着老主人不敢表露,行礼后拘谨道:“小的运气好,题目都是以前做过的,但自己的文章不知好坏,今日带来请老爷审度。”
柳竹秋向父亲讨要柳丹的考卷,一篇篇看过去,不住欢欣点头,通读后赞许:“沉博绝丽,舂容大雅,我看这次你是必中的。”
柳丹欢喜,腼腆道:“老爷刚才也说能中,得二位吉言,小的心里也有底了。”
柳邦彦没拿柳丹当外人,不排斥女儿同他接触,对柳竹秋说:“你要问话就带温如到园子里去,杵在这儿让外人来看了不像样。”
柳竹秋邀请柳丹去花园的水榭里吃茶,离开他人视线,柳丹便站定向她作揖道谢。
“大小姐,这次全托您的福,小的才能参加乡试。前阵子小的和秋蕙在乡下听说府上出事,本想跟随父亲来探望。奈何当时病势沉重,秋蕙又产后虚弱,只能先写信问候,心里着实抱愧。”
柳竹秋扮温霄寒时秋蕙还未出嫁,也是此事的知情者。
她婚后柳竹秋有几次办事需要帮手,便教她拉柳丹入伙。
这小两口为人忠诚做事仔细,很得她信赖,之前一直托他们代为关照苏韵的姐姐文小青。
周坎子庄离京城数十里地,柳邦彦和柳尧章公务在身,范慧娘不愿出远门,就让柳竹秋和白秀英替家人去吃柳丹儿子的百日酒。
姑嫂提前一天到达柳家庄园,秋蕙将柳竹秋请进她的卧房,扶她在炕上坐好,跪地磕头谢恩。
柳竹秋忙让春梨搀起来,嗔怪:“你如今已不是奴才了,何故这般多礼。”
秋蕙感激道:“大小姐开恩将我们放出来,做奴婢的怎敢忘本?我爹妈去得早,小时候在伯父家受了不少罪,幸好被卖到了好人家,又遇上您这样的好主子,待我如同亲姐妹一般,又给我配了门好亲事。秋蕙能有今日靠得都是您的恩典,正该磕头行礼。”
柳竹秋拉她坐下,亲热地握住她的双手说:“你在成都老家时就跟着我,我其实从没拿你当丫鬟看待,如今见你成家立业,更打心眼里为你高兴。温如这次乡试是必中的,紧跟着就能参加会试,若金榜题名,你就是现成的官太太,今后还要做诰命夫人,同那些贵妇小姐打交道。可不能再有奴才气了。”
秋蕙含泪微笑:“我就是做了宰相夫人,也照样是您的奴婢,伺候您这样的主子是秋蕙前世修来的福气。”
她将儿子抱来给客人们瞧,小家伙虎头虎脑像个年画娃娃,十分可爱。
秋蕙央求柳竹秋给孩子起名,还说这是跟公爹丈夫商量好的。
“他们都说大小姐才智过人,想求您分一点聪明给这小子。”
柳竹秋仔细端详婴儿,笑言:“那就叫他柳顺吧。宋人陈雄飞说‘处顺心恒逸,无求道乃高。’,任何事只要得了这个顺字再没有不成的。”
秋蕙去报给柳世忠和柳丹,父子都说好,柳竹秋便依老家习俗摘下金手镯套在顺儿的胳膊上,众人欢声笑语,乐乐酡酡。
快到傍晚时秋蕙来报。
“那文娘子听说大小姐要来,这两天都派人来打探,刚才又来了,想请您去她家吃晚饭。”
柳竹秋也想当面向文小青询问苏韵的事,便领着蒋妈去赴约。
文小青家离庄园只六里地,乘车须臾便至。
马车在骆家院门前停住,蒋少芬先下车,掀开帘子扶小姐下车。
柳竹秋双脚落地,等候多时的文小青已兴冲冲迎上来,身边还跟着一位清丽俊逸的美少年,正是苏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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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看到他柳竹秋很惊喜; 文小青解释:“奴家听说大小姐要来周坎子庄,叫人通知了舍弟,他昨天就在这儿候着了。”
苏韵略带羞赧地向柳竹秋行礼; 说:“平日里也没机会向小姐请安; 冒昧拜见还望恕罪。”
柳竹秋笑道:“你何罪之有啊; 上次在张镇抚使家你帮了我大忙; 我也正想找机会道谢呢。”
文小青请客人进屋,献上精心准备的名茶细点。
柳竹秋夸她上次送的点心别致美味,她忙说:“大小姐爱吃,奴家今晚多做些给您带回去。”
柳竹秋忙说不用劳神,她诚恳道:“奴家母子的命都是大小姐救下的; 听舍弟说您对他也有莫大的恩惠; 我们全家都拿您当大恩人,就怕报恩无门呢。”
说完邀苏韵一道行正式行跪谢礼。
柳竹秋忙起身拦阻; 握住文小青的手说:“文娘子; 我跟令弟已是肝胆之交,相互照应,不分彼此,他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咱们之间就再别多礼了。”
说得文小青愈加感动; 流泪道:“大小姐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奴家虽是女流; 也愿为您两肋插刀。”
柳竹秋请姐弟俩重新落座; 问起他们的身世。
苏韵说他本姓文; 名希夷; 老家在山西。
六岁上家乡遭旱灾; 父母带他和文小青逃难; 途中被劫匪袭击,双亲当场遇害。
姐弟俩逃命时落入人牙子手中,文小青被卖给一户财主家做婢女,他被卖进戏班子,改名换姓当起了小唱。
“我和姐姐失散后心里一直念着她,等生活宽裕了便雇人四处寻访。去年打听到当初买她的那户人家,上那儿询问得知姐姐几年前已被周坎子庄的骆姓商人买走。我照着这条线索寻到这里,总算和她团聚了。”
苏韵回忆与姐姐重逢的场景,兴起泪意。
文小青握住他的手,替彼此拭泪道:“那年先夫在那财主家做客,偶然见着我,隔天便为我赎身,也没让我做婢女小妾,直接明媒正娶接回家里。婚后待我极好,我还想着自己时来运转了,没料到……”
苏韵知道姐夫惨死的经过,拍着姐姐的手背安慰。
柳竹秋想到这女人的经历也不禁唏嘘。
文小青不愿让客人以为她在诉苦,忙止住悲伤,让丫鬟去卧房领儿子出来拜见。
这孩子已满六岁了,学名叫骆仇,仇是仇恨的仇。
文小青说:“他爹和那些同时获罪监毙的珠宝商都死得太惨了,我想让这孩子铭记冤仇,有朝一日能替苦主们讨回公道。”
柳竹秋曾听说当年陷害珠宝商们的买办名叫汤敬之,原是京里一个混混,靠巴结宦官得势。
太子大婚时他借替皇家采买珠宝之机,勾结御用监①私吞骆小五等无辜商人的货物,还以欺君之罪逮捕拷问他们。
事后汤敬之一夜暴富,并不断发迹,成为全国最大的珠宝贩子,其致富的第一桶金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苏韵怨叹:“那汤敬之现下是唐振奇的座上宾,驴蒙虎皮,要找他报仇谈何容易。”
摸着外甥的头教导:“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科举做大官,才能帮你父亲伸冤雪恨。”
他们家的仇人也是唐振奇一党,柳竹秋更放心与之结盟。
她腰上正系着太子赏赐的“马到功成”玉佩,见骆仇属马,便解下来作为见面礼挂在他的脖子上,祝愿他做骆家的千里驹,将来大展宏图。
她和白秀英在周坎子庄玩了三天,返程时柳世忠进献了很多土产,装了满满三车。未曾想在入城时这些土产惹来麻烦,害她们被宦官设置的税卡拦住了。
税收是朝廷最大收入来源,皇帝对税官们不放心,除派监税官和御史监督考核,还派遣宦官特务督查。后来仍觉得不保险,索性让宦官特务直接管理各地税务。
宦官们一旦掌权,便尽力伸长爪子,别说雁过拔毛,连刮过的风都得薅一把。京城周边就设立了针对商贾的税卡,凡往来货物都会抽取十分之一的关税。
他们见柳家女眷带着三车土产进城,也不问来历,直接当做商贩扣留,喝令她们纳税。
蒋少芬出面交涉说:“这些都是我们自家庄子上出产的瓜果肉蔬,不是用来售卖的,按律不用纳税。”
关吏不听,反骂她撒谎狡辩。
蒋少芬被迫亮明身份:“我家主人是工部柳侍郎,这车上坐着他家大小姐和柳翰林的夫人,还请差爷们行个方便。”
柳家正走霉运,关吏们听说是他家的,更要起心戏弄。
一人坏笑着走近马车,冲车上吆喝:“久闻柳大小姐才学出众,有缘相遇倒想讨教讨教。这样吧,在下出个上联,小姐若对上了,就请通行,我等绝不阻拦。”
白秀英让柳竹秋别搭理这伙鼠辈,柳竹秋可受不了小人欺压,淡然回应:“请差爷出对。”
那人与同伴嘀咕一阵,高声道:“臭屁,才出粪门又钻鼻孔。”
污言秽语惹得同伙们猖狂大笑,催促柳竹秋对句。
蒋少芬气得攥紧拳头,盯着他们的脸依次记牢。白秀英和春梨也羞怒不已,都劝柳竹秋莫要理睬。
柳竹秋抬手示意她们勿急,隔帘冷笑:“差爷这上联出得倒别致,那我就对仗出下联了。犬吠,刚脱狗嘴就乱人耳。”
尖锐讽刺激怒关吏们,一齐围住马车叫骂,暂时还不敢动手。
路人们见状驻足围观,道途受阻,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正不得开交,一名高大魁梧的武士走出人群,厉声喝止关吏,受到质问先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
关吏见是东宫的御前侍卫,立马噤口捲舌。
武士反过来问他们在与何人争执。听说是柳家的女眷,便大声詈责:
“柳翰林是文书房的教官,宫里的小黄门都是他的学生,这些人以后是要做你们上司的,知道你们欺辱师母,还不狠狠追究?再有,尔等身为朝廷官差,竟与女辈当街口角,委实不成体统,速速放她们通关,若酿成混乱,有你们受的。”
关吏们不敢罗唣,赶紧搬开路栅放车辆过去。
柳竹秋听那武士说话认出是单仲游,蒋少芬上车后递上一封信,说是单仲游塞给她的。
柳竹秋拆阅,见是太子的手书。
他听说她去周坎子庄赴宴,今日返京,特命单仲游在城门等候,传旨召她明早巳时前去观鹤园见驾。
这次召见无干正事,朱昀曦被庆德帝禁止骑射游猎,忍了数月心痒难耐,就在观鹤园里树起标靶,让柳竹秋陪他练习射箭。
午时在庭院中架篝火,围坐烤炙獐鹿食用,营造野营氛围。
柳竹秋正怀念与友人狩猎野炊的时光,得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