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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亭元笑道:“松木的气味柔和芳香,樟木的气味辛辣刺鼻,就这点来说松木就比樟木强啊。而且如今流行的木屐大多是用樟木做的,也要成天被人踩踏,哪里又比松木高贵呢?”
柳竹秋一时被问住了,老先生趁势施教:“世间万物都各有长短,做人不可以己之长压他人之短。硬要和人比较就比德性,太史公说‘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左传》也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谓不朽。②’,你想做一个真正受人尊敬的人,先要学会尊重他人,断不能好勇斗狠,玩人丧德。”
师生情早已断绝,他的教诲却已化作本能融入柳竹秋的骨血,时刻督导她的思想言行,真是种饱含滑稽意味的幸运。
“……他为什么要救我?”
这问题谁都想不通,柳尧章姑且猜测:“你是他唯一的女弟子,他大概觉得可惜吧。”
柳竹秋不认可这个理由,准备明天亲去试探一番。
作者有话说:
①驿传一般指邮驿。邮驿,又称为“站赤”以驿站为主体的马递网路和以急递铺为主体的步递网路。
②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四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创立学说。即使过了很久也不会被废弃,这就叫做不朽。感谢在2022…03…20 10:29:10~2022…03…20 11:4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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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柳竹秋来到孟亭元家; 向门子递出拜帖,帖子具名“晚辈温霄寒”。
等候多时,孟府的下人走来告知:“我家大人公务繁忙; 无暇待客; 特赠这件礼物与孝廉。”
那是一支干枯的芦苇。
柳竹秋看到这支芦苇就知道孟亭元想对她说什么。
孟亭元居家时不喜用鲜花装饰; 有时会折一把芦苇回来插瓶。
柳竹秋幼时觉得他这爱好奇怪; 询问时孟亭元说芦苇是他最喜欢的植物。
“芦苇生命力强,不择环境,不需照护就能茁壮成长,还有个最大的优点——柔韧。你看风暴来时许多高大的树木都倒折断裂,唯独芦苇不会受损。”
柳竹秋不太赞同:“芦苇不会被吹折; 是因为风一来它就俯身投降; 这样不是太没骨气了吗?”
孟亭元教导:“你刚读过《道德经》,该知道‘交易之道; 刚者易折。惟有至阴至柔; 方可纵横天下。’,做人要学会圆滑变通,该认输时就得认输。你呀样样都好,只这生性要强的毛病得收一收,多学学芦苇的柔韧; 日后才能免于伤折。”
多年后他又拿这道理来劝说,想让柳竹秋放弃眼前的争端; 不能不将这份用心归为爱护。
然而柳竹秋已形成一套独特的人生观; 圆滑已运用纯熟; 也能见机示弱; 适当退让; 但某些时候则须坚持“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 方不失做人的风骨。
她思前想后,如今能帮她递奏折的只有朱昀曦了,他本人不便出面,总能找些途径运作。
红灯挂了两天没见太子音讯,她担心东宫出事了,打听不到消息,不得已直接去观鹤园求见。
陈维远前来接待,柳竹秋更疑,问:“陈公公,殿下近来可好?”
陈维远胖脸堆满和气:“殿下诸事安康,你不用挂念。”
柳竹秋已猜到朱昀曦在避嫌,心顿时凉了半截,但不想放弃希望,试着恳求:“陈公公,那柳丹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他的妻子秋蕙也和我亲如姐妹,我不能让杀害他的人逍遥法外,恳请殿下帮我……”
陈维远急忙抬手打断,仿佛她会说出一语成谶的大凶之言,继而苦告:“柳大小姐,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可你也得体谅殿下的处境啊。因你连翻生事,陛下已当众对你表示不满,还责备殿下不该亲近小人。这种情形下殿下还怎么帮你呀?”
柳竹秋无言以对,首次在他跟前流露困窘。
陈维远苦口婆心开导:“有道是‘家有千金,坐不垂堂’,殿下乃国之储君,更须事事慎微,身为臣下犹恐护持不周,怎能鼓动他身涉险境呢?”
臣下无条件为君王死而后已,君王却不必理会臣下的疾苦,这才是帝王家的真实想法。
柳竹秋未再多说什么,很干脆地告辞离去。
陈维远返回东宫,朱昀曦正坐立不宁地等待,听到通报就想冲出门去问话,被云杉捉急劝阻才耐着性子回到椅榻上。
陈维远知道主子心急,一路小跑而来。
朱昀曦命云杉关了门,免去老太监的拜礼流程,催问:“你见着柳竹秋了?她还好吗?”
“都好都好。”
“她何事求见?”
“柳大小姐向殿下请安,另外……”
“另外什么?”
“她好像为了柳丹的案子,有事相求。”
陈维远见朱昀曦表情凝滞,忙说:“老奴已跟她解释清楚了,她也就没再往下说。”
贾栋未受应有制裁,朱昀曦知道柳竹秋不会罢手,提防她向自己求助,更恐受人议论,惹恼父皇,是以没有及时回应她的求见。
听了陈维远的话,心中一阵难过,低落道:“她可曾埋怨孤?”
“殿下,柳大小姐是聪明人,识得大体,怎会怨您呢?”
“……那她之后说了什么吗?”
“她请您保重玉体,别的都没说。”
朱昀曦并非没心没肺的冷血鬼,能够易地而处思考问题。柳竹秋那样精明,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被自己舍身忘死救护的人拒绝,她能不寒心?
尽管他还没把她看得高于一切,但至少现阶段来说是不可取代的人物,真不想遭她反感厌恶。
“她想继续跟贾家斗一定需要很多钱,陈维远,你马上送五千两,不一万两银子去给她,就说是孤赏她的。”
侍从们都很吃惊,陈维远说:“殿下,搬运这么多银两,会不会太显眼了?”
朱昀曦急躁:“你不会拿去钱庄兑成银票吗?就以你的名义办理,快去!”
他催促陈维远动身,待他走后突然多出一个心思,快步走向书案。
云杉打量他要写字,忙上前伺候,被他喝退。
“滚远点,不许看!”
小太监退至角落,将视线牢牢固定在脚尖。
朱昀曦须臾写好书信,用火漆密封后命他追上陈维远,将此信一并交给柳竹秋。
柳竹秋收到太子赏赐的银票,拆看密信,见笺纸上只画了一个正圆,中心写着个“月”字。
这是在模仿她之前引用古诗中的“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一句表达思念。
那次她纯粹抱着献媚目的,今天向朱昀曦求助未果,再收到这样的回赠,真像遭了报复似的,感到满满的讽刺。
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刻,太子避而不见,只肯拿对他来说犹如粪土的钱财搪塞,外加些甜蜜哄慰就自以为尽到主上的责任了。
她打开箱笼,取出他赏赐的胎毛笔。
自从获赐这支笔,她时常私下里悄悄赏玩,连春梨都躲着,怕她质疑自身心思。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亏他信誓旦旦说她是他的魏征、状元,这些虚假的情话她竟然差点信以为真。
还好有妙仙姐姐的良言警示,又遇这场风波及时揭穿他的本性,她终是成功避开了令古今无数女子折戟沉沙的情爱孽海。
无声冷笑后,她重新将笔收回箱子,短暂附着在上面的微妙情愫已消散,从此它只是一件助她实现野心的道具。
下午萧其臻造访温霄寒的租房,柳竹秋换装出迎。
见她平安无恙,萧其臻那厚实的腼腆再也盖不住欢喜,罕见地直陈心迹:“我本想早点来看你,怕人起疑才忍到现在。”
这次他里里外外出力良多,柳竹秋均已耳闻,即便不动心,有这样一位痴心的爱慕者,谁又不感激欣慰呢?态度也随之亲切了,请他落座后,上前作揖拜谢。
萧其臻忙不迭跳起来,谦辞道:“这是萧某分内事,小姐何须多礼。”
察觉“分内事”一词过于暧昧,他的脸红得飞快,低下头,眼睛不知该朝哪儿看。
柳竹秋含笑请坐,萧其臻等她先坐定,再跟着坐下,然后关切:“听叔端说,你打算告御状,找到门路了吗?”
见她摇头,不禁问:“太子殿下那边也不行吗?”
柳竹秋平静道:“陛下已对温霄寒不满,太子殿下若插手此事,恐遭迁怒。”
萧其臻开解:“殿下身份特殊,他身边若起风浪,整个朝堂都可能随之动荡,的确不便介入此类事件。”
他家世代忠良,历来接受纯正的忠君思想熏陶,主动将自身摆在低贱位置供君王生杀予夺。
柳竹秋知道他们这类人对谁都铁骨铮铮,唯独对皇帝奴性十足,除非投胎重造,否则再改不过来,也就懒得与之争论,只说就算没有旁人辅助,她也会和仇人斗到底。
萧其臻犹豫片刻,说:“我可以帮你。”
他的方法简单粗暴,想趁下次朝会时越班向皇帝呈递奏折。
破坏奏递制度是大不敬之罪,搞不好会掉脑袋,他却说:“贾令策这些年协助唐振奇肆奸植党,坏事做绝。如今为替儿子谋取功名,恣意败坏科举,杀害贤良,这样的大奸臣岂能容他继续执掌中枢?此番我就是批鳞拽裾,血溅玉堂也要让陛下看清他的罪行。”
他连奏章都写好了,柳竹秋看过苦笑:“萧大人,以前我就劝你遇事不可逞孤愤之勇,咱们这位万岁爷是从后宫的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做太子时就跟多少厉害人物较过劲儿。继位之初朝中党争激烈,元老重臣把持朝政,他就扶植宦官、架空内阁,终于利用唐振奇铲除了威胁帝位的权臣朋党。若论智术谋略,朝中哪个大臣是他的对手?这样聪明的君上会不知道唐振奇及其党羽的习性做派?”
她口出狂言指斥皇帝,萧其臻受惊呆愕,可是一个字都否认不了。
唐振奇一党就是庆德帝养来看家护院的狗,狗主人自然不会被狗欺骗,世人或天真或愚忠,才会认为他受唐振奇蒙蔽。
柳竹秋更不客气地道破萧其臻心理:“你以为当众揭发贾令策,把陛下架到台上,他就会迫于职责为良善辈主持公道?这也太一厢情愿了。我敢说你越级上奏,再加上这封奏折,准会触怒天颜,奸党们甚至不用发招就能借陛下之手除掉你。”
萧其臻不是没设想到这种结局,抱着侥幸才想赌一把。
柳竹秋听了,笑着说出他不敢说的话:“你想赌陛下的良知?方向没错,可方法错了。”
她分析问题更通透理性,萧其臻惭愧请教:“萧某愚钝,只能听小姐示下了。不知你下一步做何打算?”
柳竹秋看向窗外,沉定道:“我准备明天去长安右门敲登闻鼓。”
登闻鼓是西周传下来的方便百姓告御状的制度,凡平民遇重大人命冤情,不能通过司法程序解决的,便可敲响登闻鼓,由皇帝亲自审理案件。
本朝开国时沿用这一旧制,前几代帝王治下清明,登闻鼓一直发挥着积极作用。到庆德帝统治时期,朝政落入奸宦之手,老百姓受其党羽迫害,经常借助登闻鼓鸣冤告状。
唐振奇为杜绝这一现象,命管理登闻鼓的官员严防死守,如有试图靠近者一律驱逐,使登闻鼓形同废弛,迄今已愈十年未曾敲响了。
萧其臻认为柳竹秋的想法同样危险,劝她三思。
柳竹秋说:“登闻鼓制度是太、祖定下的,《皇明祖训》有云:‘祖宗成法一字不可改易。’我遵照祖制击鼓鸣冤,是走正当途径,任谁都无话可说。”
萧其臻又问她打算如何写诉状。
柳竹秋说出思路,并为他剖析了这样措辞的理由。
萧其臻肃然起敬:“小姐通达人情,见识想法都远胜我们这些迂人。只是那登闻鼓周边守备众多,你要如何才能接近呢?”
柳竹秋笑道:“我待会儿就去约帮手,此事风险不小,我不想提前告诉三哥他们,目前只有大人知晓。退一万步讲,假如我明天失手了,还请大人照护我的亲友。”
想到这一面很可能是生离死别,萧其臻不再畏惧与她对视,庄重承诺:“若你有失,我定会不惜代价救你脱险。”
柳竹秋对行动很自信,此刻只想多个人托底,觉得受了他这通深情表白将来会惹麻烦,忙拿谐言调剂。
“大人这话真不吉利,好像我一准会完蛋似的。”
萧其臻窘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哈哈,我没怪你,但干大事前总想讨点彩头嘛。”
萧其臻憋了半晌,憨涩道:“那我明天等你的好消息。”
日子很快翻篇,第二天午时,柳竹秋来到承天门西侧的长安右门。
那面绘有龙腾图纹的红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