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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玄没接话茬儿。
两人相对,一个坐一个站,夜色幽静,再无旁人,空气中似有一丝旖旎的味道。
云渺尝试着上前去,用从前他惯来喜欢的撒娇手段,蹭了下他的衣袖。
“公子。让奴婢今晚伺候您好不好?奴婢给您好好醒一醒酒。”
谢灵玄幽幽一笑,那神色说不上温柔,却也不是十分抗拒。
月色倾洒下,那张脸甚是漂亮。
云渺暗暗觉得,公子不可能完全失忆,他总归还是记得自己的。
见他不语,云渺十根灵巧的手指试探去解他的衣扣。只要他留她过夜,她就有本事让他上瘾。
况且,她也不是第一次服侍他了。即便他失忆了,从前他们同床共枕的感觉也是无法磨灭的。
盘扣解开了两颗,云渺已半卧在谢灵玄怀中。
她的朱唇朝他无限靠近,如水面的蜻蜓点涟漪。
谢灵玄长眸一眯,拧了下她臂间的软肉。
云渺顿时吃痛,眼角溢出来泪珠,一滴砸在了谢灵玄手背上。
谢灵玄似有厌恶,“下去。”
连瞧一只摇尾讨好的猫狗也不如。
云渺愣了。
公子变了,变得难以捉摸,变得阴晴不定,和她有了距离。
只是因为落一次水、一场小小的风寒罢了。
她紧咬牙齿,伤心中夹杂着羞耻,“奴婢做错了什么,公子要这样赶奴婢?请公子明言。”
谢灵玄嗤一声,起身往书室。
说到底,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主子何曾需要向下人解释。
黛青守在外面,见公子忽然离去,猜到云渺惹了公子不悦。
进得房内,果见云渺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
黛青讽道,“上次你偷偷调换避子汤,意图怀上公子的孩子,公子早就恼烦你了。今日还巴巴地蹭上来,真是不知羞。”
云渺愤然,“你住口,公子,公子一定只是暂时失忆了。”
公子从前可是最疼爱她的。
黛青不屑,“自欺欺人。”
她才不会像云渺一样蠢,在公子伤势刚痊时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惹人讨厌。
她要等着新夫人进门,再将通房的身份抛出来,名正言顺地求新夫人赐个名分。
左右温家的三位姑娘都非是善妒刁钻之妇,无论哪一个嫁过来都不愁不答应。
谢家偌大的家业,当家的主君又岂能没有一两个妾室开枝散叶。
·
温氏母女此行来谢家,是来商讨两家的婚事的。谢邸和温邸相距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马车还是要走上几个时辰的。
长公主便留下温氏母女住几天,殷勤款待,主要还是想和沅姐儿多接触接触。
长公主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沅姐儿这孩子,知书达理,又会管家,处事沉稳圆通,是一家主母的风范。
她的玄儿在陛下…面前办事,必得找像温芷沅这样的贤内助,夫妻携手并进,才能青云直上。
长公主每每只单独叫何氏和温芷沅过去说话,温初弦和温芷沁都是陪衬,整日窝在闺阁,闲极无聊。
温芷沁虽得了上好的绿萼梅,插在发间,却也无人赏。
午后,谢家的小姐蕙儿带着侍女过来,说是要去静济寺边上的池塘去网鱼。
谢蕙儿也是长公主所出的嫡女,想是长公主怕冷落了温家剩余两女,才特意叫谢蕙儿过来相伴玩耍。
温芷沁被闷坏了,自然欢欢喜喜地应承。她和温初弦都打扮了一番,头簪红艳艳的牡丹,才出去玩。
三个年轻少女来到静济寺西山的水塘边,那里面有五颜六色的大小金鱼。水波粼粼,趣味横生。
许多信男善女都相信这水中的鱼儿有灵性,可以给人带来好运。
谢蕙儿和温芷沁都是嫡女,自然更亲近些,忙着戏水,鱼网子都丢到一边去了。
温初弦见她们闹得正欢,便自顾自地蹲在水边网鱼。
那些鱼儿甚是狡猾,在网隙间滑动跳跃,她费了半天力气才网到一条。
只是她离水塘一近,好巧不巧,刚好被嬉戏的谢蕙儿猛撞,登时就跌进了水中,扑棱了两下,肺里灌了好几口脏水。
谢蕙儿赶过来,笑嘻嘻地道歉,“对不起啊,把你撞下去了。”
和温芷沁两人捂嘴笑个不停。
温初弦狼狈地爬上岸来,剧烈地咳嗽两声,鼻子里全是酸楚的脏水。
虽说是春日,浑身的衣衫被浸透了,还是很冷很冷的。
她哆哆嗦嗦地捂住湿冷的衣衫,知谢蕙儿是蓄意把自己撞下去的,心中甚恼。
谢蕙儿和温芷沅大大咧咧,一副就是我推的又怎么样,嬉笑着走开了。
临走时,渔夫将温初弦抓到的那条小鱼儿装在水囊里,赠与温初弦。
“希望姑娘可以善待它。”
温初弦犹豫了一下,问,“听说这片池塘的鱼儿都有灵性,可以佑得人前途顺遂,健康无病,是真的么?”
渔夫点头,“很灵验的,老一辈人都这么说。”
温初弦道了句谢。
暖而不晒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发丝上,她擦了擦眉眼,想起心间的那人,唇角漾出一点笑。
玄哥哥近来多病受寒,或许一条吉祥的鱼儿,可以为他祛病消灾,佑他平安无虞。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晚上六点更新~
第4章 狼毫
一场新雨,晨起水云居起了雾,处处枝叶滴翠,一轮细淡的月钩在苍润的天空中挂着。
云渺昨夜哭肿了眼睛,委顿在榻上起不来。黛青作为水云居的领事宫女,早早地起来,盯着小丫鬟们焚香洒扫。
露台边,正放着一圆圆的木盆,一尾红白相间的金鱼游荡在清亮的水中。
黛青指着木盆问,“谁放在这里的?”
小丫头答,“是温家的小姐方才送过来的,说要特意赠予公子。”
黛青哦了一声。
温家的姑娘将来可是要做谢家的主母,得罪不得。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对劲儿。
“是温家的哪一位姑娘?”
“仿佛是弦姑娘。”
黛青心中有数了。
木盆过于粗陋,看着实在不像话。若是公子说要养起来,她还得再去寻个精致的鱼缸。
谢灵玄正在佛堂焚檀默坐。
博山炉置于身畔,轻烟飘出,如露如雾。
他缓缓睁开眼皮,双眸明净无尘,唯倒映着普度众生的观音像。
半晌礼毕,黛青刚好将木盆搬进去。
谢灵玄瞥了眼,问,“什么东西?”
黛青摸不清自家公子的态度,便将木盆和鱼儿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谢灵玄刮了下水中鱼儿,鱼儿立刻吓得蹿逃。
他道,“我不养活物在身边,以后这种东西及早处理掉。”
那语气甚是冷淡。
黛青微讶,一句“可这是弦姑娘送来的”就要出口,公子从前和弦姑娘关系最要好了。
谢灵玄又说,“屋里箱匣中的那些东西,也全烧了吧。”
黛青再度惊讶,弦姑娘送的东西,公子从前都是当珍宝似地锁起来的。
箱匣中,有弦姑娘用过的毛笔,他们二人一起写过的千家诗,还有弦姑娘送的小荷包……这些私密之物,怎么能说烧就烧。
黛青壮着胆子,“奴婢可否多嘴一句,公子为何要烧掉?若只是觉得占地方,奴婢可以收到小仓库里去。”
谢灵玄漫不经心,“无用之物,不丢掉还能怎么?”
黛青抱盆离去,再不敢多问。
云渺说公子自从落水之后就变了,好像还真的是。
公子此番,是真不打算娶弦姑娘了。
弦姑娘若是知道公子要将他们的东西都烧了,肯定会伤心得不成样子。
不过想来倒也是,比起出身微贱的弦姑娘,嫡长女沅姑娘和公子更相配些。
·
太阳一出来,长公主和温氏母女一同在后院赏花。
谢氏乃是四世三公之族,九州之内第一望族,家宅处处都精致得像瑶池仙境。佳树奇竹,旁逸斜出,令人心旷神怡。
温芷沅扶着长公主的手臂,比亲生的儿女还孝顺。何氏在一旁帮腔,三人亲亲络络地说话,浑如一家人一般。
温初弦懒懒散散地走在最后,听不懂她们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就不再听。
她望着枝头的白玉兰,眺望天边的飞鸟,流动的白云,沉吟细思,只觉得处处都写着谢灵玄三个字。
这三字仿佛把她的骨髓都吸干了。
日也念,夜也梦。
她心不在焉地伏在鹅颈长廊边休息,一遍遍地回忆谢灵玄替她摘梅枝的样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对她笑。
这番赏花会直蹉跎了一上午,到了午时温初弦才和温芷沁回到膳房用膳。何氏和温芷沅自然不一起回来,长公主要单独设宴款待她们。
不会儿,水云居的黛青来了。
温初弦认得黛青是谢灵玄身边的女使,有些异样。
黛青将手中木盆放在地上,“我家公子说多谢姑娘的好意,只是公子是信佛之人,平日里还去放生,不能困一只活物在身边。这鱼儿便原封不动地还给姑娘。”
黛青话说得不卑不亢,倒也没有鄙薄嘲笑的意思。
不过话说得越清楚,越是表明谢灵玄不受她这私相授受之礼,以免今后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说不清。
温初弦舌根有些郁结,很尴尬,是那种自作多情的尴尬。过了片刻,又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旁边的温芷沁看热闹,早已笑掉了大牙。
温初弦声细如蚊,“多谢姊姊,此番……此番是初弦思虑不周了。”
黛青道,“姑娘不必自责。”
温初弦默然,唇瓣有些发白。
黛青使命已毕,见她如此,也不愿多留。
要说,这世间之事,最怕一厢情愿。
温小姐这身份尴尬,于大公子而言,做妻不够,做妾又作践了,两人注定没法走到一起的。
公子无情将他们从前那些定情之物烧了,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刚要走,听温初弦叫住她。
那小姐泪水闪烁在眉睫之间,憋红了脸。
她有几分难过,全是歉意和悔意。
“还请姐姐代我跟玄哥哥道歉。”
黛青不禁怜悯她。
“好。”
温芷沁跳上前来,阴阳怪气地说,“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玄哥哥马上就要娶我长姊了,你还巴巴地贴上去?到底有没有一点脸皮?”
温初弦不理,径直走开。温芷沁看不惯她摆臭脸,上前去扳住她的肩膀。
“怎么,戳到你心窝了?”
温初弦蹙了蹙眉,甩开温芷沁,力气比平时大。
她闪着泪花,倔强地说,“和玄哥哥有婚约的人是我。我送他什么,都是我乐意。”
温芷沁冷笑道,“也就只有你把当年的约定当婚约,母亲和长公主马上退婚。”
温初弦如中败絮,只说,“我不会退婚的。”便一头奔上了闺阁,关紧了房门。
这一晚注定无眠。
夜里,温初弦梦见自己的手被人按着,被逼硬生生在退婚书上写下了名字。
她挣扎,反抗,却浑身无力,无可奈何。抬头见按着她的人,正是谢灵玄和温芷沅两人。
她一下子惊醒。
起身擦干细汗,望向窗外如钩的冷月,温初弦慢慢冷静下来。
这事原是她做得不对。
一者玄哥哥心善信佛,只放生鱼,而不用水缸困鱼。二者鱼儿若是被养在卧房里,的确算了私相授受之物,于人清白的名声有损。
可细想又觉得奇怪,从前她给玄哥哥送过钗子,交换过毛笔,他皆是和颜悦色地收下的。
温初弦捂着脑袋,埋在膝窝里,愈想愈乱。
左右思量,是她冒犯了玄哥哥,怎么说也得和他道歉。
她托付黛青带去歉意,也不知黛青说了没有。
白日和温芷沁说的那句气话笼罩在耳边。
她不会退婚的,也不会放弃玄哥哥。
·
翌日一早,天晴气清,谢蕙儿又来找温芷沁去扑蝴蝶。
有了上次的教训,温初弦没有再和她们一道出门去,主动窝在了闺阁里摆弄香料。
温芷沁在谢蕙儿耳边低语了几句,谢蕙儿扑哧笑出声来,两人不亦说乎。
不用说,是在嘲笑送鱼的事。
温初弦假作不闻。
她亲娘从前是扬州城的瘦马娘子,却也是一等一的琵琶高手、调香高手。
临死前留下一张珍贵的香方,名为“半江红”,能治梦魇之症,有极好的凝神静气之效,一度被扬州城的达官贵人们所追捧。
娘亲死后,这香方再无人能调出来了。
此刻左右闲来无事,温初弦便跟嬷嬷借了几味香料,调弄几下,香味竟出奇的纯正。她一时微喜,沉浸在清劲的香气中,聊以忘忧。
若是能将半江红调出来,发扬光大,那么她或许可以完成娘亲的遗志,在长安城里开一间香粉铺,攒一些嫁妆钱。
她想着将来的事,不知不觉又想到了那个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