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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秀才拿起了筷子,将面条翻上,其他的菜则落在了其下,而后便挖了几勺辣椒油,涂盖在了面条上,而后又倒了些许老陈醋,搅拌了几下。
本来雪白的面丝沾上了辣椒油也更显红辣,也更添食欲。
吹了吹,便吸溜进了口中。
面条劲道,韧性非常,上下牙齿切断面条,稍加咀嚼一番便咽下了肚,辣椒也刺激着味蕾与食道,似是吞下了一颗炽烈的火球,直直落入了肚腹当中。
他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偷偷的喝父亲藏起来的从西疆游牧民族走商那里得来的酒,也是辛辣的滑入口中,
他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病在床上时,温柔仔细照顾着自己的母亲默默垂泪,掩面而泣。
似是因为辣椒的缘故,他的额头发着汗。
秦月楼也将剥好了的蒜放在了他的身边。
“试试吧,吃面要吃蒜的,不然没味道。”秦月楼的话就像是颇有魔力一般的蛊惑着他。
于是他便朝着口中扔下了蒜瓣,咀嚼中,辛辣呛鼻的滋味让他不由得吃了一大口面来掩盖,更是喝了一口汤想要冲散,但还是因为刺激性落下了泪水。
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心上人嫁给了旁人,而为了出人头地,自己也在父母的殷切盼望之下寒窗苦读,但读来读去却只考了个秀才的功名,辛酸啊,成仙的机会被自己浪费,出人头地的机会又被自己搞砸,辛酸啊。
他夹起了一块泛着蜜色的肉。
“这是什么?”魏秀才问着秦月楼。
“呢些系叉烧啦,很甜嘅啦。”秦月楼说着,而后又说起了大靖官话,“这些是叉烧,很甜的。”
魏秀才咬了一口,沁人心脾的甜蜜从肉块当中散发。
他回想起了当时,心上人的脸蛋通红,将莲藕递给了魏秀才,还羞赧的说道:“莲子清甜,我特地采来给你吃的。”
于是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又多吃了几块,辛辣终于被压过。
他夹起了半个溏心蛋,蛋黄流动着,入口滑溜,却是泛着一点点的土腥苦味。
人间苦啊,人间苦,神仙好啊神仙好,可自己受了那么大的折磨,不还是没有成仙么?苦啊。苦啊。
哀叹一声,魏秀才将溏心蛋全吃掉了,而后又吃了几块叉烧,就着面条下咽。
每每吃下一口,过往的回忆都会涌上心头。
每每咽下口中食物,棚屋里那些孩子们便愈发让他不舍。
当回过神来时,口中还唇齿留香,可面前却是一碗清亮如水的清汤。
“这是怎么回事?”魏秀才心中不解。
秦月楼好似会读心术一般的解答了起来,只是头也不抬,自顾自的看着漫画书:“这汤很霸道的,除却自身的本味以外不喜其他调味,因此你刚刚所吃的那些将不属于本味的其他味道都吸收了,现在只剩下了这一碗清汤,另外我不会读心术,不用这样看我的,喝点汤暖暖胃吧,毕竟原汤化原食的嘛。”
魏秀才看着正在看漫画心不在焉的秦师傅,依言喝下了汤。
入口的那一刹那,自舌尖蔓延到舌根,味蕾齐齐的在赞美,这面汤,太鲜美了,不是那种猛加调料的鲜美,而是那种食材的本味相得益彰的互相补益的鲜美。
这是一种霸道的鲜美,将先前的味觉残留完全冲淡,只留下自己的本真之味。
但是酸甜苦辣咸却在心口回荡,过去种种喜、怒、哀、惧、恶、欲也都回流涌入脑中。
什么成仙,什么长生不老,在过往的回忆之中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父母之爱,亲友之爱,懵懂之爱,暗藏之爱,舐犊之爱,所有的爱充斥着身心。
他也放下了面子,毫无风度的捧着碗喝起了汤来。
“真好吃啊。”他放下了碗,打了个饱嗝,流着泪夸赞道。
“你还想用棚屋里那些孩子的生命用作延寿么?”秦月楼的声音落下,似是响雷一般重重击碎裂了他的心防。
“我,这,你,不是……”魏秀才慌乱中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他的小秘密被戳穿了。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人都有秘密,我能看出你的煎熬与挣扎,所以想着趁你尚未酿下惨祸之前拉你一把,若你一意孤行想要坠入无间地狱,那我也会在阻止你以后给你做上一份断头饭的。”
秦师傅收起了漫画书,大马金刀的岔开了腿,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了烟盒,敲了敲,敲出了三两根高低不一的卷烟来,叼在了口中。
摸出了一盒火柴,擦了擦,护着火苗点燃了叼着的卷烟,火光照亮了半侧面容,衬的另一半阴沉冷冽,接着甩了甩木杆子,火苗熄灭,留下小半截黑枝,接着屈指弹飞了出去。
秦师傅呼出了一口烟气,起身将牌子翻了一下,现在便只剩下了一个“七”。
他没管魏秀才,但却用美食给了魏秀才一记当头棒喝,翻着牌子的秦月楼,留下了高深莫测的背影,还有修身纯白厨师服背后的九纹九爪赤龙刺绣,刺绣的中间写着四个字【日行一膳】。
那纹龙灵动,在厨师服上游曳灵动,似是在云池中游荡。
“我……不会了。”魏秀才呼出了一口气来,对着秦月楼的背影吐出了心声。
随着他的心声吐露,于其心中盘踞酝酿的某些执念也释然了。
若是要以旁人的性命来施以邪法,满足己身长生不老的欲念,那自己还能算是人么?
魏秀才起身,对着秦月楼作揖拜谢,而后心头舒畅的离开了。
市井之中多奇人异士,魏秀才也算开了一次眼。
而秦月楼回过头,看了一眼魏秀才,身后的九纹九爪赤龙也隐消不见。
“这逼格,很够啊,真牛哔。”
他感叹的抽着烟,又重复了一遍。
“真牛哔。”
第二五零章 蝉女退梦
炎炎毒烈的日光从天顶洒落,天光与落叶交汇,穿过茂密绿叶之间的缝隙,斑驳的落在了秦月楼遮挡着目光的手中,也落在了他那纯白的修身厨师服之上。
“有点热啊。”秦月楼说着,将胸襟前的双排扣解开了三两颗,露出了精悍胸肌的轮廓。
背后九纹九爪赤龙在白色的衣衫上游动,耳畔传来的是穿林打叶的刺耳蝉鸣。
“知了~”“知了。”“知了!”……
此起彼伏高低不平,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聒噪的蝉鸣声不绝于耳。
吵,实在是太过于吵了。
但秦月楼对此并无烦躁之感,反而是静静的聆听着属于它们盛放生命的悦耳歌唱。
它们在土中蛰伏了可能有三年,也可能有七年,更可能是十五年,质数的因素之下,可以避免它们与其他的蝉相互竞争。
但当它们从土壤中攀爬到树干上蜕皮后,它们的生命便只剩下简短的几个月。
在这几个月之内,它们会急速的衰亡,在衰亡之前,它们也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将自己的遗传因子传承下去。
这是生命的本能。
因此“蝉鸣”除却风雅的诗情画意与聒噪的夏日乐声等含义之外,
对于蝉来说,它们是全功率全天候输出“深入交流”信息的烦人精。
在这求偶声汇聚而成的声浪海洋之中,秦月楼的六耳之中满是繁杂的“深入交流”以及相关内容的蝉之心声。
只是在这庞然广阔的海洋之中,尚且有一道不属于此海之中的人言,
人言就像是会被任意一个浪头所覆灭的一叶扁舟。
秦月楼循着声音的来源进发,他深入了密林之中,高耸苍翠的树木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各色的蝉。
对于厨子的到来,蝉们并未感到惊慌失措,更是没有半分的在意,只是自顾自的鸣唱求偶的歌声。
似是面前有着无形的台阶,秦月楼每走一步,都会向着前方的更高处攀登,最终驻足在某一棵古树的正中。
那是与其他蝉都丝毫不同的洁白之蝉。
并无玉器之质感,但周身纯白洁净,似是以落雪雕琢而成。
惊恐的白蝉发出了更加尖锐的鸣响。
“救救我,救救我,救命啊,你能听懂我的话么?”白蝉的蝉鸣声对秦月楼传达了这般的意思。
秦月楼伸手将这只白蝉从树干上拿下,动作轻柔的放在了掌心。
“救命啊,救命啊。”白蝉还是这般的喊着。
“别怕,不会有事的。”秦月楼将手举起,托着白蝉与自己的目光所对齐。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成了蝉,您能帮我么?”
“你是男是女?你可知你现在蝉身的性别呢?”
“小女子不知,这和我变成蝉有何关系呢?”
“姑娘,会叫的蝉只有雄蝉……
那么我换句话来说,在你的人格里,男性的那一部分要比女性的那部分更高,换句话说,你是否是……更偏向于磨镜鸳俦,并蒂芳嫁雌郎呢?”
“你!你!你怎么知道!”白蝉的心声之中充满了慌乱羞赧。
“只是,一点点对于梦的解析罢了,喜欢女子也不是什么过错,正如也有男人喜欢同性一样。”
“梦?什么意思?”白蝉疑惑中带着些许恐惧。
“你不懂么?你身周的那些蝉鸣是源自你的记忆,以及对于身边人的看法所形成的,换句话说,那些声音是对于你嚼舌根而产生的流言蜚语。
而我的意思是,这里是你的梦,
我只是睡觉的时候误入了你的梦境罢了。”
秦月楼对着白蝉说道。
“梦?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梦到自己变成了蝉呢?”
“庄生梦蝶,是庄生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生呢?无人可知,想要变回人的话,你还需醒来才行。”
“不是,我到底该怎么醒来啊大师?”白蝉希冀的问着秦月楼,希望秦月楼能帮到她。
“梦境之中无时间概念,你在梦境中的经历在外界可能只是一瞬,但也可能是一整宿,可是梦境之中,你的时间感官会被拉长,换句话说既是,外界有人把你喊醒的话,你在这里可能已经鸣叫了数十年,甚至成百上千年,虽然你醒来不一定会记得,但总会有些许梦境残留,可你在当下却是要经历的。”
“啊?这……大师,您能不能让我快点醒来呢?”白蝉难捱的问道。
秦月楼顿了顿,才不紧不慢的对白蝉说了起来。
“你首先要记住,这里是梦境,除非有相应的法术或者神通,不然你在梦境之中的死亡是不会反映到现实的。”
“什么意思啊?大师?”白蝉问着秦月楼,她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妙气息。
“稍微会有一点痛哦。”秦月楼微笑了一下,让白蝉心安。
白蝉刚欲询问,秦月楼的五指便猝然间收束,几根从指缝漏出的肢足疯狂的抽搐着,也在猛烈地挣扎着,五指之中传来的少许坚硬触感仅仅源于白蝉的外壳,但更多地还是腹部的柔软,以及蝉翼被压抑着的拼命晃动,
梦境之中,虚假的白蝉生命力在骤然的流逝。
粘稠的红色浆液似是血浆那般的从指缝与掌心当中溢流而出,五指张开,随同呈现的是被血污所覆盖的白色蝉身。
蝉翼残破难堪且弯折数道,被捏的形变的白蝉之身也分不出那里原本到底是甲壳还是蝉的血肉,腹足停止了抽搐,还掉落了那么几根肢足。
翻手之间,这一团蝉尸便从秦月楼的掌心中掉落到了梦境大树的根部。
跌落在了裸露在外的根系上,啪嗒一声弹开,最终掉落在了地面上。
再也没有了声息。
周遭的蝉鸣声也全数停顿,而后纷纷的从树干上掉落,就像是失去了生命力一般。
蝉尸若雨点那般的落下,每一具蝉尸落下都仿佛拉下了些许帷幕,将原本完整的梦境撕开,撕裂,七零八落。
这是梦境的崩溃,也是梦境的陷落。
当这白蝉女的梦境陷落大半后,反而露出了另外的一座梦境。
这是一座广袤的陆地,只是并无生机,
而陆地的中央,是一座每个孩子见了都会眼睛发亮的糖果屋,秦月楼坐在了糖果屋的外面,
梦境的世界尚未崩溃,秦月楼招手,而后这一座白蝉梦境便被微缩成了一只只的金蝉,盛在了简单的海碗之中。
金蝉并非是金色的蝉,它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也即是知了猴,是未曾发育成为成虫态的蝉。
一只只的金蝉似是被滚油过油炸过一般,散发着油的香气,而在金蝉的身上也有着油亮的反光。
撒上了少许盐提味,还有一些其他的粉末,秦月楼捻起了一颗油炸金蝉,放入了口中。
血肉组织早就失去了水分,坚硬的甲壳也变得脆化,咀嚼之时,谈不上唇齿留香,但那些粉末却都均匀的沾在了油炸金蝉的外壳上。
一颗红烩味,一颗烤肉味,一颗黄瓜味,一颗青柠味。
每塞入一口都要吮吸一下指尖残留的粉末。
不多时这一海碗的油炸物便被秦月楼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