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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除鱼骨,仅仅只留下鱼肉。
鱼肉全下进去,酸菜也会放很多,与其说是吃鱼,倒不如说是吃酸菜和喝汤。
那是他与她家乡的味道,当年在盛京相遇后,二人便坠入了爱河,只因方茴说她是追着他过来的。
郎有情女有意,二人便早早地结了亲,寒窗苦读还未功成名就时,精打细算的方茴便会用最少的钱来满足她和他对于家乡的思念。
而她也经常会在处理干净的鱼头之中塞上一块块的豆腐,放入锅中,掩埋在鱼肉和酸菜之下。
他每次都会喝很多的汤,等露出了鱼头豆腐以后,便会吃干净。
他吃完了酸汤草鱼,下意识的回看身边。
“夫人……”他亲切的喊着,等待着回应。
可却只看到了一棵桃树,亭亭如盖。
他这才回想起来,方茴已经走了十八年了。
当年方茴离去时,他没有哭,并非是他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太不真实了,
为什么好好地两个人,却不能相依白首呢?为什么好好地两个人,会有一个那么早就先走呢?
太不真实了,他哭不出来,因为他始终欺骗自己,她并没有走。
因为她走后,处处都有她曾留存的痕迹。
他还没有忘掉她,所以她并没有完全死亡。
只是,尉迟敬在十八年后的现在,还是哭了出来。
他擦了擦眼眶,而后双手捂住了脸,发出了压抑的哭泣。
尉迟敬压抑着哭声,自责的哭道:“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迷心法术已破。
秦月楼蹲在了尉迟敬的身边,拍了拍这个男人的肩膀,递给了尉迟敬一瓶酒,自己则是抽起了烟来。
有时候,男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话,散一根烟,陪一根烟,拍拍肩膀,一起喝酒,种种动作尽在不言中,便能表明很多很多的话。
而秦月楼则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呼出了淡淡的烟气,自那烟气之中飞出了一只梦境之中的黄雀。
这是秦月楼的梦境造物,由他对于术法之道结合前世回忆的感悟所形成。
那黄雀在尉迟茴头上盘桓了片刻,便飞了出去。
秦月楼望着桃树,那跛脚的破衣老道士便对着秦月楼作了一揖,而后拜了个稽首。
“多谢先生。”老道士说罢,便消失了。
一团梦境从树身当中飞出,落入了秦月楼的梦境之中。
于是在秦月楼的梦境之中浮现出了一本古朴典籍,名为《大梦逍遥游》。
这是那老道士的修炼之法,作为酬谢,赠予了秦月楼。
在场的三人望着面前的这一幕,有些愣神的呆滞。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所在,当某些东西产生了纠结与联系,便等于种下了相连的法咒吧,我这梦食之法,或许就是为了解除这些法咒才领悟出来的吧。”他喃喃自语。
秦月楼的确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了高深莫测的仙道中人形象。
“那芸娘实为化形之妖,她只是想要吃了那桃树上栖居的老道士,增进己身修为,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玩弄你对于你亡妻真挚的感情。”秦月楼对着尉迟敬说道,后又对着桃树笑了笑。
那桃树之中似有一女子正对秦月楼道谢,不过霎时,执念消散。
方茴的执念,不过是想尉迟敬能为自己落泪罢了,只是她等待了十八年,直到现在才明白,并非只有哭才能代表对于一个人的感情。
“本来生如秋水盈月,死则如寒蝉蜕林,入土为安吧。”
也不知,他是对谁说的这句话。
——
乐坊之中,芸娘本来正在拨弹着琵琶,可没有预兆的,琵琶上的弦断了一根。
她毫不在意,只等今日过去,那桃树一毁,便可得那老道一身道行,更能得到爱郎亲手所做的琵琶。
她的确是爱着尉迟敬的,只是她不想和别人分享尉迟敬的爱。
尤其是,那个分享者,还是一个死人。
所以她想要伐了那棵桃树,只是她修为并不高深。
那老道士与桃树同命相连,不过虽说同命相连,可却也只是让他那本来短暂的生命延长十几二十年罢了。
可就是这十几二十年,老道士的道行可谓突飞猛进,她根本就不是老道士的对手。
但是,老道士没法对栽种下那棵桃树的尉迟敬动手,并非是不能,而是不愿,若是动手,便等于毁了老道士的本心道心。
所以,给尉迟敬种下迷心法,便是一石二鸟。
她有限的道行全被她用来精进这迷心之法了,那老道士是破不掉的。
而尉迟敬也没法依靠自己的意志破除。
她略微得意的笑了。
只要今天一过,等到洞房花烛夜后,便可以不用再忍耐食人的欲望了。
为了进入盛京,她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遮盖了己身血食污浊之气呢。
唐芸琅舔了舔嘴角,听到了一阵婉转鸟鸣。
她警觉的看向了鸟鸣传来的方向,
一只巨大无比的鸟喙朝自己啄来。
——
“芸娘呢?芸娘哪里去了?怎么只有衣服啊?”
“怪事了,这衣服还掉在了地上,怎么回事?”
想要寻找芸娘的人摸不着头脑。
却没有注意到衣服之下的一只螳螂。
它刚刚死于一场噩梦。
螳螂想捕蝉,却不知,
黄雀在后。
第二五四章 寒蝉蜕林
秦月楼看着桃树问道:“尉迟大人,这株桃树,想来你不准备再砍了吧?”
尉迟敬摆了摆手,略有难过的笑着:“不砍了不砍了,它承载了那么多的情意,我若是砍了……唉,说到这个,真是羞愧难当啊。”
看着尉迟敬的神情,秦月楼也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
他虽无情根,可是却能感知到旁人的真挚情感,只是自己无法亲身经历。
虽然略有遗憾,可,却也仅仅只是略有遗憾罢了。
相较于情爱,他还有更加想要去做,去完成的事情。
“无妨,你只是被迷了心智罢了,在不处于个人意志的情况下做了违背自己内心的事情不算丢人,该受到惩罚的恰恰应该是这些出于恶意玩弄他人心灵的家伙才是。”
秦月楼说着,莫名的想到了自己。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自己也在某种意义上的【玩弄】了他人心灵。
比如说从魏秀才的梦境之中窥探了对方的过去,而后以自己的方式打消了魏秀才害人的心思,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可……
究其根本,这还是一种基于自己超凡因素之上的【玩弄】亦或者是干涉。
“以后这方面可得好好注意了才行啊。”秦月楼心里想着。
那边尉迟茴和云罗郡主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用什么话开口比较好,尉迟茴倒是还好,可云罗郡主还是初次见秦月楼的能耐。
于是尉迟茴男儿气概的拍了拍云罗郡主的肩膀:“秦先生是一位奇人,多半是神仙道中人,能有这样的仙道手段也是很合理的。”
云罗郡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但云罗郡主也打算等此间事了,问问秦月楼有没有进宫的打算,毕竟似秦月楼这样的人才,皇兄肯定也是需要他从旁协助的。
那边的尉迟敬倒是接受能力很快,反应过来的也很快,便问起了秦月楼来。
“不过,听小女说,先生您已经搞清楚为什么不能砍伐这棵桃树了,那么可以请问一下,为什么那位老道长恳请我们不砍伐这株桃树么?”
尉迟敬言语间敬意满满,但却也十分好奇的问着秦月楼,因为他实在是不清楚。
“很简单啊,因为……”秦月楼说了起来。
话语之中,时间也倒回到了秦月楼探查这棵桃树的时候。
……
桃树筛着天光,落下斑驳的光影,站在这斑驳光影之中的老道士虽尚未显露出本相,可秦月楼却也在半梦半醒之间将属于这棵桃树的梦境完整的见证了一番。
而这半梦半醒也不过只是短短的数十息,十八年的光阴之梦便也是浓缩在这短短的数十息之中。
包括老道士的本相原型他也弄清楚了。
“老前辈呀,我看出来您的根脚了,您的要求我会帮您转达的,这十几年来,您也算是为尉迟家保住了家运啊。”
秦月楼淡笑着对着老道士说道,看完了老道士的所作所为,秦月楼也敬重起了他来。
老道士听见了秦月楼的话以后,不由得老泪纵横。
“多谢多谢。”这老道士作揖道。
“没事没事。”秦月楼摆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的,只是,您似乎也大限将至了吧?”
老道士听到了【大限将至】一词以后,也并无叹息,只是感慨而又洒脱的道:“以前尚且年轻之时,我便觉得天道不公,为何我们之类的生灵命途短暂且浅薄?比不过人,更加比不过猪牛羊狗等其他的生灵,哪怕获得并不如人长,但总也会有个几年的光阴可以享受,
于是初悟法术的我,便将己身的命数与这一株桃树勾连了起来,这桃树本就是凡品,自然无法让悟了些许道的我命数再增长一些,可当时哪里能想得到那么多呢?
虽然一直到了现在,可我却也舍不得改换其他树连接命数,
如今我之将死,却也生出了些别样的感悟来,比之人与兽类禽鸟游鱼,树之命数要长的许多,就好似那上古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一圈年轮便是三万两千载,我们和那大椿相比,连蜉蝣都比之不过。
可蜉蝣同我们相比,朝生暮死,岂不是更短暂么?
如此一想,便悟了些许道理出来。”
老道士言说道。
“那么,是什么样的道理呢?”秦月楼也听者有意。
“生命虽又长又短,可哪怕再怎么短,只要努力的去寻找为之追寻的目标,便也够了。”老道士说着。
“生命的长度并不能限制生命的宽度是么?的确如此。”秦月楼点头说道。
道无高低,那道理之感悟也并无高低上下之分。
正所谓道理可以说的头头是道,可真正能够切身体会的却很少。
“如今大限将至,我可不能连累了这棵桃树啊。”老道士说着笑了笑,“所以我早早地就解除了和它同命相连的术法,若非我在梦之中度过了那么长时间,估计也不会只能在现界活十八年吧。”
“梦中活,和现界活,又有何分别呢?真也假也,梦也幻也,总归也都是自己所亲历,人生不就是如此么?
无所谓好与不好,人生如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秦月楼说道。
“对极了,只是如今将走,却也有些割舍不下的孩子们啊,我也可以对那尉迟敬大人施展下法术,可总归是那位大人种下了这棵桃树,我才得以同命相连,若是我对那位大人施展了法术,不论砍或不砍,都违背了那位大人的本心,也违背了我之道心啊。”
“同为求道之人,你也并未作出什么恶事,因此我会帮你护住这棵桃树的。”秦月楼说道。
“那便多谢小友了。”老道士谢过秦月楼,便也再度消失了。
那老道士并非是本相,甚至并非是本体,那只是一个梦体罢了,一个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本体”之梦,既是自己,却也又非是自己,是己非己,模糊不清。
“到底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呢?”看穿了老道士本质的秦月楼再度自问着,他也不钻牛角尖,只是自嘲般笑了笑,自己答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倒也不必搞得那么清楚。”
而后,秦月楼便离开了。
……
随着秦月楼的讲述,时间也回到了现在,他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重点之上。
可却没被催促,秦月楼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十八年前,尉迟大人您栽种下了这棵桃树,而您夫人也是在您栽下了桃树的当天出殡,且当时也有人诵了道经以做超度,
那时那位老道长便是听了这道经继而生出了灵智,而后于梦中得到了一卷道经传法,稍待片刻,或许便能瞧见那位老道长的真身了。”
秦月楼说着。
而后,桃树上生出了一阵蝉鸣之声,可听着却并不那么让人觉得聒噪厌烦,反而满是满足。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秦月楼也适时的念诵起了《大梦逍遥游》中的经文。
蝉鸣绵延持续,似乎也在诵唱着经文一般,最终渐渐平息,直至完全结束后。
一只蝉从树身上跌落,秦月楼伸出了手,稳稳的接住了蝉尸。
蝉身以青赤色为主,周身覆盖有黄绿斑点,不过却缺少了左半边的一根腹足,轻薄透明的蝉翼上也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