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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第四日下午,日头接近黄昏,一拨修道中人匆匆赶来客栈,云龙背着玉晨也在其中。
第二百四十三章 神之肉身
意识是浑浑噩噩的,待到苏醒,阳光正倾泻窗棂,玉晨躺在床榻,闻到的是一股汤药味。
腹部的疼痛隐隐传来,他撑着稍稍坐靠起来,便听到门扇‘吱’的推开,一袭淡蓝衣袍的身影,正与云龙道兄说着话,从外面进来。
“陈道友?!”
看清进门的身影,玉晨动了动想要下床,陈鸢赶忙上前,让老道重新坐靠床头,云龙在旁靠着柜子,将木剑一抛,笑了起来。
“放心,命捡回来了,休养一段时日,伤也会痊愈。”
一路过来,云龙老道在途中给他服过丹药,又遇上先赶来的修道中人,索性先到这边汇合,见到陈鸢便将事情跟他说了。
至于天师为何追杀玉晨,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玉晨道人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眼下他醒过来,正好也可问起。
“此事还需从那日天师性格大变,我与青虚师兄商议分头行事说起……”
靠着床头喝了陈鸢端来的汤药,玉晨阖了阖眼,大抵又想起了明光将他丢去河中的一幕,片刻,他叹了口气。
“贫道寻着明光后,才确信天师性情大变,确实与那日异象有关,他说静室之内,天师身后出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人脸,双目不可久视,视之灼痛。
后来,我与他在一处岩洞内歇脚,天师竟寻了过来,一开始他便知晓我与青虚师兄之间的谈话……”
到的后面,如何与对方僵持,又意外套出令人震惊的那段过往秘辛,令得陈鸢还有云龙老道惊愕不已。
“天师府开派祖师和我师父渡劫失败都是他背后使坏?”
若说对方现身,是因为木雕神人悉数来到这方世界,扭转天地,那他下来,也说得过去,毕竟威胁到了对方存在。
可眼下,陈鸢从未想过一个神的逼格居然低劣到这种程度,居然害怕凡人飞升,与他并驾齐驱。
‘这样的话,蛐蟮之前在深渊所说,吸食地脉,断绝凡人得道成仙,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明光道长呢?”
听到陈鸢问及这个,床上的玉晨微微撇开视线,眸底的神色都有些暗淡。
“明光他……他不在世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陈鸢双手都捏紧,明光道长是跟他在抗击樾劼人战事里认识的,几年来,也算熟悉,到天师府做客,对方也全程陪同。
此时听到人没了,心里多少是不舒服的。
一旁,云龙老道在陈鸢手上拍了拍,“修道中人,岂能这般儿女情长流露,人嘛,总归是要死的,修道中人魂魄强大,就算身死,魂依旧还在,说不得过些时日,明光他啊,阴测测的扒在窗外叫魂呢。”
云龙的话不假,修道中人身死,魂不灭,就可以从来,但只能放弃以往,去修鬼道了。
“莫要伤感。”那边,玉晨吸了口气,笑起来:“人死了,可咱们还活着,就当把他那份儿一起活了,多在人世间帮衬一二,斩几个妖魔,那就是明光最大的心愿。”
陈鸢点了点头,努力不让自己往悲伤那方面去想,他将话头转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说起去洛都,与明徽在皇宫发生的事。
“这是青虚道长让我到宫中读的书册,后面这一段,我看不懂字体,也无注解。明徽说你学识渊博,通晓许多字体。”
玉晨接过那黄符在手中展开,看着上面用朱砂拓印的一个个字迹,微微蹙起眉头。
“这字……我认得是认得,为何却是妖书写而成?”
妖?
见陈鸢和云龙错愕的望来,玉晨看着上面内容,脸上神色渐渐严肃,“确实是妖体。莫要以为妖从野兽而来,只习凡人学识,有些大妖活了许久,也自会从人间字迹里,演化出一套属于自己的。”
“这些字,并非用来教导妖类,而是记载一些身边发生的事,以免长久岁月给忘记了,但又不想让旁人知晓,便用了这些载体。想不到啊,道友观的那本神本纪要竟是一个大妖所写,可他为何要记载这个?”
玉晨皱着眉继续往下看,一个字一个字的辨别,然后让云龙老道帮忙找来一些笔墨纸砚,就着白纸铺开,就这些类似象形文的载体,用着自己所知道的,重新写成一个,或几个小篆体来。
随着笔尖勾勒墨汁游走,渐渐组成了一段长话。
“乙感神出于顶,巡游九天,与众人言七日将行诸天,过七日,天有祥光降天地,数天马拉车踏云来。
众人惊异,回首望乙,乙盘坐于地,无声息。再看天车,乙坐于上,数马拉动,腾空而去。
乙身不腐,众不敢亵,至玉隆山,辟山府而葬。”
十几个字,硬是写出了百余字来,陈鸢这才明白为何后面这段没有注解,神仙躯体葬于某地写的明白,若是让他人得去,寻玉隆山找到祖乙肉身不提,说不得引无数人丧命在那里。
“玉隆山……”
念及这个山名,陈鸢并不记得在何处,甚至都没听过,拿出《黄川杂疑》地理篇里,也没有任何记载和引用。
“两位道长,可知晓此处?”
玉晨、云龙二人摇了摇头,后者皱眉说道:“别说知晓,就是听都未曾听过,或许是古地名,难以知晓。”
握笔书写的玉晨,放下毛笔,看着上面字迹,思索了片刻。
“据贫道所观典籍,言祖乙生于铭州,也就是如今的东齐州,长在鹤州南面,与湘州交界之处,那玉隆山,多半就在这两地,一个生他之地,一个活他之地。”
想要逼迫祖乙,如今之计,唯有拿他肉身做威胁,方才让对方退回九天,放天师神识出来。
玉隆山就是必去之地。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叫来外面镇海和尚,以及十七个修道中人,有些散修,有些是聚灵府的,见到房里的陈鸢,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叫诸位进来,是有要事相告,还请不用多礼。”
陈鸢向来不喜以身份,或声势故作威风,拱手还礼后,邀众人到房里说话,凳子有限,大伙也不拘谨,站在角落或门窗附近,安静的听完陈鸢三人刚才得出的结论,还将玉晨写出的内容,一一给他们传阅。
“鹤州之时,那蛐蟮巨妖曾言,祖乙派它自地脉,地脉又是我等修道之人命门,若山川江河灵气被阻,你我皆难以置身事外,那祖乙肉身之所,据我三人推测,该是在这两州之地,而两州地大,非几人就可走遍。”
房里众人向来信任天师府诸道士,看完纸上内容,大抵也知晓事情严重。
有人点了点头,上前拱手:“陈道友还请吩咐,寻这玉隆山,我等绝不推迟,若人不够,在下可叫道中好友,虽说他们乃是邪修,可事关修道,想必他们也不会推脱!”
“我也有一两好友,若是需要,在下可将他们叫来!”
房里众人纷纷表态,也有不言者,但没说话拒绝,大抵还是权衡利弊。陈鸢目光扫过他们,抬起双袖拱手道:“鸢感激诸位援手,至于邪修一说,大可不用放在嘴边,鸢不也是邪修吗?若诸位好友愿意,还请劳烦他们一道搜寻这玉隆山。”
这般自嘲的说法,令得那些散修大有好感,人处于世,大多是已喜好、性情相结交,而非对方所用术法,多多少少都有这方面的好友。
听到陈鸢也说自己是邪修,脸上笑容就未断过。
云龙老道见众人应和,也不拖沓,当即与大伙商议何人北上,何人南下,议定后,云龙老道留下照顾玉晨,其余修道中人纷纷依言行动起来,有人甚至推开窗户,直接就放出信息,呼朋唤友到这边聚集。
而陈鸢也选了南下的路,去湘州与鹤州交界的地方看看。
不久,收拾了行囊,与师父、孙正德、镇空和尚赶着牛车径直出了县城,笔直向南,绝尘而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狐友
伪帝被擒受刑的公文,由京城发往各州各县,再依次传达乡镇,此入秋降寒时节,由北往南的官道,骑着快马的公差衙役背负公函挥舞鞭子,阵阵吆喝暴响道路间。
沿途庄稼早已收割,养地、整地的农人听着一声声暴喝并不好奇,这都不知多少趟了。路上来往的商旅则纷纷拉着牲口避让。
驾!
鞭子抽响,快马背上的公差狂奔一段后,微微勒缰绳,缓下速度,让马匹放松片刻,望着前方隐隐在目的小县,笑着与旁边同僚说笑。
“如何,等会儿到了那边,咱们可有半日清闲,哥哥等会儿请你喝花酒,带荤的那种!”
“哈哈,道谢道谢,还是兄长挑的马儿快,否则到了曲县都不知何时。”
先前的公差抚着下巴一簇短须笑道:“马要是不快,不如骑牛呢!”
就在这时,两人隐隐听到了什么,耳中轰轰的声音朝这边蔓延,两人停下马回头的刹那,两边田里的农人都一一直起了腰身。
下一刻。
一卷烟尘由远而近,斜斜划在天空飞速朝这边过来,直追两人后面。
“那……那是什么?!”
两人瞪大了眼眶,身下的马匹不等他俩反应,撒开蹄子就蹦到了路边。
有风吹了过来。
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变慢了,两人两马的视野里,一头青背老牛浑身贴满了黄符,昂头甩舌,唾沫乱飞,四条腿快的迈出残影来。
身后车厢一人看书,一个胖人吃着饼子,还有个老头探出脑袋东张西望,须发都在风里倒抚。
车厢上,甚至还有一个和尚稳稳站在上面,双脚岔开双手合印,僧袍猎猎飞舞,车厢一侧还开着,许许多多人的木雕,像是活物般在那大吵大闹,手舞足蹈。
时间放回正常。
那牛车仿佛一阵风似得,从两人面前唰的冲了过去,卷起的烟尘呛的两人不停咳嗽。待一个公差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指着烟尘消失的方向。
“兄长……刚刚……那是一头牛?”
另外一个汉子脸色发白的喘着粗气,吞了吞口水后,才点下头:“好像是一头……牛,还把咱俩给超过去了!”
“那要不,下回咱们换头牛试试?”
两人下意识的低下头,看去座下的两匹马,见两人看来,两马喷了一口唾沫星子,唏律律的叫了两声。
烟尘漫卷,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越过前方的小县,狂奔的老牛身上黄符法力消散,才缓缓降下速度,它舌头耷在嘴边,白沫都濡了出来。
‘他娘的,累死俺了。’
再往前二十里就出鹤州南界,就是南方多山地带,其中还有大名鼎鼎的通天山。相传更古远时节,当地许多人看到有仙人踏云落到山头,因此而得名,口口相传下,山中多庙观,县令招城中德高望重的名人,拉拢乡绅从民间百姓集不少钱财山中修路,方便香客上下山,也有不少过往的商旅祈求一路平安,或买卖兴隆上山拜上一拜。
通天山看似出名、有显圣,陈鸢是不信的,更大可能是县令与乡绅共同打造的致富之路……
香客、商旅这般多,若是那玉隆山,别说山中野兽,恐怕祖乙的肉身都给刨出来了。
……
牛车在路边停下,车厢顶上,镇海跃了下来,提着禅杖,一手托着金钵,向陈鸢和胖道人作别,倒不是要抽身离开,而是要从这方圆二十里开始向南寻找,沿途向当地山民打听。
陈鸢不可能一口气直接跑到交界处,再四面开花的去搜寻,只能从头开始,一寸寸一座座山的往南找下去。
若有机会,他也会询问土地和山神。
“那小师傅沿途当心。你往左,我与老孙去右。”
镇海自是领会得,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竖着法印就往左侧那座大山徒步而去。见和尚走了,陈鸢看了眼师父拉着大蛤蟆人那般立起来在那比划,笑了笑吩咐老牛拐弯去往右边的延绵山峦。
路过道旁的茶摊,还买了米饼、馒头,打上一壶店家自己酿的浊酒,揭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扑鼻。陈鸢咬上一口饼子,再抿上一点这桂花酒,驾着牛车在山间赶路,倒也有种优哉游哉的洒脱。
“老孙,来一段!”
“好嘞,东家,听好了吧你。”孙正德倒了一杯酒,摇摇晃晃的立在车撵,晃着圆鼓鼓的肚皮,即兴来了一曲儿,那跑调儿的嗓门儿,愣是唱的山间鸟雀哗哗乱飞。
陈鸢也端了一杯递给车厢里的师父,叮嘱只有一杯尝尝即可,不要贪杯多喝。就在这时,眼中秋日阳光陡然阴了阴,有翅膀拍动的声响,哗的一下从天空过去。
陈鸢探出脑袋往上一看,一道硕大的黑影自远处飞来,径直牛车上面过去,根本不用开法眼,也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