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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月他去求见真君观里那位高人不得见后,颇为灰心的回到洛阳,不想遇上在杨昱府外徘徊的徐茂灵,一交谈,才知对方身份竟是魏左仆射杨昱的供奉。
‘既然那真君观的高人自视甚高,那朕与这徐茂灵相交,入那修道之门,往后你想来求朕,朕也不见你。’
或许心里被拒的怨愤,元颢对这偶遇的修道中人极为热情,甚至将对方邀到宫中,还给了从七品的奉书郎官职,省得刚立的朝廷,文武便过来烦他。
不过官位虽小,却能随时出入皇帝书房,与他一同探讨修道。
能得皇帝赏识,徐茂灵心里也颇为得意,两人一起时,哪怕有宫女、宦官在侧,他也尽显高人身份,每每露出些许常人难见的手段,令得元颢无论见过多少此,都惊奇不已。
只是问到他与那山中高人相比如何,这就让徐茂灵心里犯难,那日与遇上的高人,根本就已经不用人来形容了。
哪里是活人享香火的。
“陛下,臣与那山中高人各有千秋,他有神奇妙法,我有人间术,修道之中,难有高下,一个小小的法术,在各自手中多有百般玄妙。”
徐茂灵心里还是有些好奇,这位陛下是怎么知晓那山中有高人的,可又不好开口相问,反倒是龙案后的元颢看出他心思,笑道:“朕乃军中所见。”
军中?
徐茂灵恍然大悟,顿时想起那神光出现时,这位皇帝正在荥阳距离那边也不算太远,只是他人看不到,唯独皇帝看到,该是有龙气在身的缘故。
心里那道疑惑顿时便解了,自己还以为面前的陛下见过那位叫常威的真君呢。
两人聊了一会儿,便问起道来,时间快至晌午,书房外有脚步声过来,低声与门外伺候的宦官说了什么,后者尖细的嗓音略带惊喜,在门外轻声道。
“陛下,武都公班师回朝了。”
“哈哈,徐高人,朕的虎将率得胜之师回来了。”元颢在徐茂灵面前,拿得出手的,便是那陈庆之了,二人并未见过面,到的此时,皇帝也想在这个修行中人展露一番帝王的威严。
“速召将军入宫,不用到外殿等候,直接来朕书房。”
一般来将回朝将领,交卸兵权后,入宫面圣是要到平日接见大臣,自东阳门而入阊阖皇城门,在太极殿外等候,不过有了元颢的交代,可直接绕过,至含章殿的书房。
应声的宦官自去了,脚步声走远后,徐茂灵才开口,朝皇帝拱起手:“臣恭贺陛下平东面之乱。”
他声音顿了顿,“臣也早有耳闻,那陈将军有神威无敌之称,百十来人近不得身。陛下有如此神威之将,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这话听着舒服,首位上的皇帝抚着胡须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他心里回味过来,又有些不舒服的。
陈庆之始终是梁国将军,并未真正成他麾下大将,只要南面梁帝来一纸诏书,对方随时都会带兵离开。
“徐高人谬赞了,陈将军其实与常人一样,不过他手中有把高人所赠的神剑。”
“原来如此。”
徐茂灵笑眯眯的点头,他早就知晓,只不过没说罢了,就是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毕竟这段时日的接触,大抵还是知道一些脾性的。
半个时辰过去,门外便有宦官高喧。
“武都公回朝,入书房见驾。”
不久,脚步声由远而近,房门吱的一声被两个侍卫打开,门口一身银甲白袍的身影大步入内,重重拱起手,半跪而下。
“末将陈庆之拜见陛下,幸不辱命,攻破叛贼大军,驱走元天穆,降其兵将三万。”
话语出口斩钉截铁,待皇帝一声“将军请起。”
陈庆之这才起身,他目光随即也看到了立在龙案一侧的徐茂灵,腰间佩挂的白龙剑陡然微微颤了一下,他放下的手不着痕迹的压去剑首。
那边的皇帝自然没看到这细微,笑着为他介绍道:“武都公一路劳累,等会儿与朕一起在宫中用膳。哦对了,朕旁边这位是得道高人,徐茂灵,也是朕的奉书郎,随时在身边差遣。”
陈庆之面无表情,朝那边的徐茂灵拱了拱手,他官职比对方大了不知多少,但对方是修行中人的身份,陈庆之还是要给对方颜面的。
“将军百战之将,果然非同一般。”徐茂灵拱手还礼,视线却是停留在陈庆之腰间那柄宝剑上,“将军这把佩剑,不知可否借给在下一观?”
“奉书郎高抬了,在下不过区区之才而已。”
陈庆之笑了笑,至于要借腰间的佩剑,他摸了一下剑柄,摇了摇头:“至于这把剑借给奉书郎一观,恐怕不行,此剑我从不离身,而且得人叮嘱,不可借给他人,触摸都不行。”
“原来如此,我观此剑也是不凡,定然珍贵。就是不知赠给将军此剑是何人?不知能否引荐?”
“呵呵,赠剑之人,与奉书郎一样,俱是修行中人,还是在下好友,不过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不知他在何处,无法引荐给奉书郎。”
陈庆之做为将领,眼光何其敏锐,从进书房起,对方目光就有意无意的落到他这把白龙剑上,心里自然是警惕的,就算知晓先生在哪儿,他不会说,更别提引荐了。
徐茂灵笑道:“能得此剑,乃天大的机缘,寻常人几辈子都不一定能遇上,想不到还是将军的好友,当真让人羡慕。”
如此盯着那柄剑,其实对方一进书房,他就感觉到上面剑气,就是那日划破洛阳上空的那道。
而且那剑还能自我预警的提醒佩戴者,可见已初有灵性,若再炼制一番,怕是能成为难得的法宝。
三人在书房说了会儿话,陈庆之得胜回朝,一路劳顿,便告辞离开,待洗漱一番后再入宫与皇帝用膳。
房门关上,两侧灯柱火光摇曳,安静了一阵,徐茂灵这才开口。
“陛下,有此虎将,佩这把神剑,战阵之上当真所向无敌,观此剑威力,恐怕这洛阳城墙都能劈开。”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意。
元颢在龙案后沉默不语,目光复杂的看着关上的房门,叹了口气。
“徐高人,朕也不瞒你了,武都公其实还不算朕的将军……他是梁国朝廷护送我回洛阳的,随时都会离开。”
“陛下该尝试拉拢。”
“试过。”
“虎将配神剑,心不在陛下这里,那可是危险之事。”徐茂灵偏过头来,放缓了语气:“那南方的梁帝万一有旨送来,可是危及陛下身家性命。”
元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第四百零六章 月光窃灵
铜雀的灯柱,焰光呼呼摇曳,照着龙案后的皇帝,脸色阴晴不定。
自己从一个个北海郡王登基称帝,再到入主洛阳,麾下十几万兵马,全赖梁帝萧衍派这陈庆之一路攻城略地。
若自己照这徐茂灵这般做,将其困在城中杀了,对麾下将士怕是要寒心的。
可若不杀,正如徐茂灵所言,万一哪日梁帝萧衍一纸密诏过来,岂不是要他的命?如此刚打下不到一年的基业,岂不是白白成全了南面的梁国。
也对。
他死好过我死,朕还有十几万兵马,足以跟魏帝元子攸相持下去。
元颢望着案上铜龙盘柱的油灯出神,眸子划过眼角,看去正笑眯眯望来的徐茂灵,心里也略有异样。
‘此人向来不关心朝政,眼下如此热心,看来是别有所图……呵呵,他与陈庆之说话,一直停留那把神剑之上……’
想到这里,皇帝心里顿时想通了。
他手放去案桌轻轻摩挲御笔上的纹络,叹了一口气。
“徐高人所言,正是朕心里困惑许久之事,可武都公一路护送朕到洛阳,击破重重艰难,身边将士更是奋勇杀敌,朕若将其治罪,哪些降兵降将又作如何感想?何况他还有一修道中的好友,如此玄奇之人,朕也要顾虑的。”
能做皇帝的都不是蠢人,几句话就轻描淡写的将包袱抛到了徐茂灵这边。
那边,徐茂灵不知听没听出,眸底也没神色显露,只是抚着下颔胡须微微昂首。
他所图不过那把灵剑,至于陈庆之死活,根本不关心,不死那就更好了,若惹来其背后修道中人,只要人不死,那就有说和的余地。
油灯照着这片安静片刻,徐茂灵垂下手,睁开双眼,笑道:“陛下顾虑是该的,尤其是武都公手中那柄神剑,就算想要困其在城中,怕也是极为难办,不如就让臣出手,先拿其剑,再拿其人,到时他是那板上之肉,还不由陛下定夺,其麾下精锐之兵也成了陛下手中利剑。”
白袍军啊……元颢确实眼馋许久,七千之数,能抗数万敌众,若捏在手中,他怕是能笑醒。
能指挥这支兵马,那将陈庆之囚禁起来,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心里渐渐明晰,拿定主意后,便起身:“徐高人愿为朕分忧,朕岂能不允?只是他背后的那高人……”
“陛下放心,他暂时不会知晓,往后知晓了,臣借陛下龙气,也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见徐茂灵如此保证,元颢多少也有了信心。
“高人,那朕就劳烦你了。”
“谢陛下信任。”
颇为繁琐的应对之后,徐茂灵向皇帝索要了一支令箭,也是陈庆之曾经接过的,上面有他的气息。
随即告辞离开回到宫中自己所在的居所,让宫人为他准备羊、猪、鸡三牲,便将关在房内,拿出做法所需之物,又找来公鸡血倒在木盆,将令箭浸泡其中,做好一切后,他将窗棂悉数打开,贴上符纸,摆上一面铜镜。
便静待夜色降下。
……
真君观内,陈鸢指尖转动。
正午的阳光迅速偏西,落去山头,照出的最后一抹霞光也在眨眼间收起了绚烂。
……
黑夜犹如潮汐,推着光的边沿笼罩了这片天地,明亮的秋月带着寒冷的光升上夜空。
虫鸣声里,徐茂灵睁开眼睛,从蒲团起身走到窗棂前,望去外面挂上树梢的圆月,满意的点点头。
着人将蒸好的三畜摆在窗外,便将宫人遣散。
整个单独的院落除了虫鸣变得静悄悄,徐茂灵拿过桌上铜铃轻摇一声,‘当’的清脆金属声,仿佛能震荡人的魂魄般,在院中回荡。
这一刻,虫鸣都安静下来。
他站在桌前,点燃三根清香,插去香炉,三张符纸一字排开,上面敕文分别代表天地人。
“开坛!”
庭中忽地刮起风来,院中老树沙沙摇摆。
徐茂灵单手拍在桌上,三张黄符凭空飞悬,上面敕文亮起朱红法光照亮瘦长的脸,他宽袖一挥,那面铜镜移到窗前,背对夜空中的圆月。
“清清灵灵,月君听吾言,借你光灵为吾用……”
长长一段法咒落下最后一声,脚下猛地一跺,指决探出,刹那间就见摇晃的树梢后的月色竟亮了一亮,洒下一缕清辉,落在铜镜背后。
铜黄的镜面瞬间泛起青白色的亮光,徐茂灵另只手一招,木盆浸泡的令箭带着鸡血唰的飞来,呈在两手虎口上,两只食指弯曲扣在令箭两端。
“军中令箭在我手,帐中虎将受吾令!”
徐茂灵须髯拂动,如鹰隼般的眼睛看去铜镜,那青白的月光里,渐渐显出一间院中房舍,随他心念一起,镜中画面不断推进,像是人的眼睛不断在院中搜索,很快便见到从皇宫回来的陈庆之,一身常服腰间悬剑正与副将说着什么,随后独自一人推门进了寝卧。
镜中画面紧跟在后面,仿佛一个看不见的人贴身而行。
陈庆之也丝毫察觉不到,亦如往常拿起桌上的笔墨,练起书法,今日他在宫中与元颢用膳,喝了些酒,睡意来的快,练了会儿便放下毛笔,将白龙剑挂在了床头,脱去外袍后,趟去床上渐渐睡了过去。
“还睡得着,明日一觉醒来,有得你哭。”
看着镜中画面,徐茂灵笑呵呵说了句,他并不急,颇为耐心的看着画面陈庆之熟睡后,他才有了其他动作,将那令箭捏在左手,空出的右手驱使画面靠近床头,然后缓缓伸了过去。
玄奇的穿过镜上青白的月光,直达镜中的卧房。
“很快你就是我的了。”
见着越发接近的灵剑,徐茂灵心潮澎湃,他一直以来就想炼制把上等的法剑,可惜从未遇到有灵性的剑胚,如今遇到了,却是在一个凡人将军手中,对他而言,简直暴殄天物。
这样的灵器,自然该在合适的人手中。
带着这样念头,做这样的事,才不会生出魔障。
然而,就在他指尖刚一触到白龙剑鞘,剑身在鞘里顿时抖动起来,做为将领的陈庆之自然机警,一点风吹草动,瞬间惊醒过来,睁开眼睛便见到凭空一只手正抓在床头的神剑上。
突然的一幕,让他心里惊骇,随即反应过来,起身就打去那只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