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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老妇人这话,陈鸢大致明白,这家人其实根本不知常翁早已踏入修行,只不过是以寻道求仙的借口出门游历,让人觉得不务正业。
当然,常翁已经死了,他们估摸也不知道。
或者,已经当做对方在外面死了,毕竟有二十多年没有回家。
“老人家,那可否让在下进……”陈鸢正开口说话,院里忽然响起一阵吵杂,像是有人摔砸东西,大喊大叫,老妇人连门也来不及关,拄着拐杖着急的赶过去。
陈鸢让胖道人和师父先在牛车上等他,便推门跟着进去,手指一弹,一缕清风缠去老妇人慢吞吞的双脚,后者行走间,敏捷些许。
小院不大,墙外的李子树伸来到枝叶就遮去了半个院子,那吵杂的声音消停了一下,一道衣衫狼狈的汉子从屋里冲了出来。还有两个孩童,一男一女跟在身后脆生生的叫着‘二叔听话’‘二叔快回屋里’的话语。
然而,冲出的男子根本不理会两个孩童,疯疯癫癫的在院里乱跑,甚至还脱去衣物满地打滚儿,急的老妇人冲上去就拿拐杖打他。
“树在动……它要吃我!”“娘,你手里拿的什么?!别过来。”
“啊啊……那树跑进院里了。”
那男子不顾被打的疼痛,神色紧张的指着伸进院里的李子树,在地上连连后退。陈鸢偏头看去那李子树在风里轻摇慢舞,晃着满枝的李子。
没有成妖成精的灵韵,这就是一颗普通的树。
‘他这疯症,怕是比师父还要严重。’
陈鸢悄然并出二指,弹去一缕青气,疯癫发狂的男子安静下来,双眼闭合,像是累着了般跌跌撞撞坐到地上,向后一仰便昏睡过去。
两个孩童早就习以为常,看到二叔睡了,纤细的手臂奋力的想要将汉子拖进屋里。陈鸢看不过去,便上前帮忙,将对方抱去屋里床榻。
“唉,多谢你了。”老妇人也没有了刚才拒人千里的冷漠,屋里狭窄,她搬了两条凳子请陈鸢到外面檐下落座。
还让两个小童倒了两杯水过来,家中拮据,茶水自然是没有的,但待客的礼貌,说明家中曾也阔过。
“老人家,刚才那个是……你小儿子?”
老妇人垂着眼泪,点了点头。
“原本也是好端端的一个人,自从他大哥失踪后,就变成这样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
大抵将陈鸢当做可倾述的对象,老妇人憋在心里的痛苦,随着陈鸢轻声询问,沉默了一阵,缓缓出口。
“老身与丈夫有两个儿子,老大十年前不知怎的,只言片语都未留下就跑了。
一走就是好几年,儿媳待不下去,撇下两个孩子跑回了娘家,老身这小儿子气不过,就要寻他兄长……过两月,不知怎的被人在镇外路上发现,那时候就已经疯了……老身砸锅卖铁四处请名医救治,也不见效,反而疯病越来越重……家里医的没钱了,还欠了不少债,二儿媳不久也跑了。”
常氏擦了擦眼角,吸了下鼻子,忽地笑道:“让你见笑了。”
“谁家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老人家叫我陈鸢便可。正好我也略懂一些医术,不妨我给令郎瞧下病症?”
老妇人眼睛顿时有了光芒闪烁,刚要起身,又连忙坐回去,“陈郎君,老身家中可没诊钱给你。”
“不用。当年常翁可是救过我父亲的。”
陈鸢笑了笑,在老妇人手背轻拍了下,示意她放心,便起身走去屋里,假意的伸手搭去榻上昏睡的男子手腕。
他哪里会看病,不过渡些法力过去,试试能否知晓病因,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收回法力时,一旁破旧的桌上,凌乱的纸张歪歪扭扭的字迹内容让陈鸢好奇起来。
他伸手取过展开。
像是胡乱书写的字迹,有着古怪的话语。
“……山要吃我……”
“兄长走进山里了……山睁开一只眼睛……他在盯着我……”
第五十二章 诡录
“它在喘气……”
“不要跟它对视……”
“闭着眼睛!闭上眼睛!”
“山活了,月亮也活了,它们要吃人……会吃好多人……”
字迹潦草混乱,满篇疯言疯语。
陈鸢粗略将这些零散的纸张一张一张翻看,到的后面的话,隐隐有股令人毛孔悚然的感觉。
‘山有山神坐镇、月亮上也该有神仙吧……怎么会吃人……’
翻去最后一页,原本准备将这些纸张重新放回桌上,忽然停了一下,陈鸢瞳孔缩了缩。
上面字迹显得还算端正,看得出应该是没疯多久前写的。
“好多人死了……被它们吃了……一个村的人都被吃了。”
一个村?
不知为何,陈鸢第一想到的就是来时的那个柳庄,全村上下除了出去的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莫名死了,虽说官府给了传染的病症,陈鸢心里多少都抱有怀疑,什么病能一下将人全部弄死,而且仅仅只有一个庄子,附近村落却没有出现?
十年……十年……
忽然想起老妇人刚才说,她大儿子十年前离开……柳庄那件事也是十年前发生的,难道……
陈鸢移开目光,看去床上胡须邋遢的汉子。
‘他可能是目睹了柳庄发生的事……吓疯了,从口中说出,没人相信,只当是疯子的言论……’
无论怎样感觉,两者好像都能凑到一起说得通。
“陈郎君……”
老妇人见他拿着小儿子胡乱写的东西杵在那里不动,忍不住唤了一声,“这是我儿回来后疯时胡乱写的……疯言疯语,说出来都没人信。”
“疯言疯语,没过心,说不得是真话呢?老夫人,你信吗?”陈鸢将那几张纸叠好,放回原处,坐到床沿,重新搭起脉。
那边的常氏愣了一下,摇摇头:“老身想信,可拿什么信他。”
“那他出去两月,中途可有回来过?”
似乎年纪大了,又过了许多年,老妇人不怎么想得起来,“好像有……又好像没有……陈郎君你先给我儿瞧病,老身给你准备房间。”
见常氏慢吞吞的走去房门,陈鸢连忙说道:“老夫人,我还有同伴,以及我师父。”
“省得,院子虽小,两间房还是腾的出来。”
老妇人走后,陈鸢继续搭着汉子的手腕,驱使着法力在其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游走,若是中了邪术而疯癫还好办,可若是被吓疯的,神魂受损,那就只能靠他自己慢慢一点点恢复,或惧怕的东西在他眼前消散……
咻!咻!
这时房门口,两个十一二岁大的两个孩童有些怯生生的站在门口,其中男童朝陈鸢示意的招手。
“大叔,你过来。”
大叔~~
陈鸢嘴角抽了抽,想纠正这孩子,可想到这个世道十三四岁成亲的大有人在,叫自己大叔好像也说得过去。
想着,他便起身来到两个小人儿面前。
“有何事?”
“刚才听到你跟大母说的话了。”男童指了指里屋的床下,“二叔有时候很奇怪,经常在床边来回走,还常趴下去找什么。我跟妹妹趁他不在屋里的时候,钻进去过,有一本册子压在床架。”
陈鸢回头看了一眼:“那为什么不跟你大母说?”
一旁的小女孩脆生生的抢先说道:
“跟她说过了,大母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什么,又不敢拿走,二叔又会发疯的。”
“嗯,大叔等会儿翻来看看。”
“但不许拿走!”
看着两小孩正经的表情,陈鸢笑着点点头,能让一个疯子都在意的东西,必然是心里一直挂着的,比如师父。
不久,他将孙正德还有师父叫了进来,牛车也停去后院里,知道这家里还有个疯汉,胖道人就感到头大。
见老妇人要生火煮饭,急忙钻去了灶房帮忙,可发现没什么柴米油盐,连菜都没多少,干脆去了镇上买一些回来,挽着袖子,意气风发的让常氏在一边好生歇息。
到了吃饭的时候,一大桌的菜肴看的两个孩童目瞪口呆,可还是等到陈鸢三人拿起筷子,他俩才动手夹菜吃饭。
夜色降下,陈鸢借着诊治的借口,来到妇人的儿子房里,疯汉早已醒过来,蹲在墙角呆呆的出神,陈鸢朝他施了一个障眼法,便过去将床上被褥揭开,从最底下取出了两孩童口中所说的册子。
书封没有名字,应该是买来的时候就是空册子,上面残留不少泥土的痕迹,翻开第一页,满满的字迹,猜得不错的话,是这汉子还未疯之前所写。
“正月,孟春。兄长离家时,其实留有书信,我不敢拿给母亲还有嫂嫂看,上面之事,皆是子虚乌有。”
“正月,首阳,嫂嫂回了娘家,留下二子。母亲双脚有疾,难以照顾。心中愤慨,决定寻回兄长,若是死了,就带回安葬。”
“陬月,我打探到了兄长的一些消息,原来他并没有走远,几年来都在这附近,不知是不是不愿见我,守候了多日,也不见他出现。”
“二月,丽月。我见到了兄长,还没上前,忽然又不见了。”
房里灯火摇曳,陈鸢翻着一篇篇类似日记形式的记录,看得出是这疯汉出去寻兄的过程,不过中间似乎断了一些,书页有撕过的痕迹,他翻去下一页。
“……我找到了兄长住的地方,就在一处山脚下,我趴在很远地方,悄悄看着他出门走进了山里……我进了他屋子,里面让我感到害怕。有许多桌子,桌上有很多坛,贴有符箓……还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祭祀用的。”
坛?
陈鸢皱起眉头,这让他想到盗孩的那帮人。
日记继续。
“我偷来了兄长一本书跑了出来,书里中记载令人匪夷所思,其中有段,说地下有人,掘土三百尺,能闻嘶吼、人语。”
“花月,今日我被兄长找到了,他将书拿走,警告我不要再找他,他说他在追寻父亲的下落时,发现了一些事……需要他去做。我不明白,什么事能让他抛妻弃子,不顾家里。”
“十二这天,不知怎的起了大雾,我再去寻兄长想要劝他回家,就见他抱着坛子走进了山里,我尾随后面想看他到底做的是什么事。”
记录到了这里,字迹变得有些歪斜,像是手在颤抖中写下的。
“……我不该跟去的,雾里的山很古怪,它好像是活的,视线的余光里,我看见它轻轻晃动……它又动了……好像人,睁开了一只眼睛,像天上的圆月。”
“那只眼睛在雾里看着我,隐约好像还听到了它的声音,想要叫我过去,我跑了,不敢停下。”
“酣月,我生了一场病,躺了几天……这次我一定要找到兄长……”
记录到了这里就没有了,往后翻都是空白的纸页,陈鸢猜测后面,他或许就是尾随他兄长去了柳庄。
但是那山,还有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是压胜术?
他想着看去墙角,疯汉缩在角落,呆呆的望着地上出神,双唇却在微微嚅着,发出常人难以听到的声音。
“月亮进来了,山要吃人了。”
上方的窗棂,月色正倾泻进来。
第五十三章 余光之中的不可名状
吱~
不知怎的起了一道风,敞开的窗棂发出陈旧的呻吟,轻轻摇晃两下。
月光霜白,静谧的照进窗棂投在地上。
疯汉似乎很怕地上的月光,眼中露出惊恐,抱着双膝赶忙往里卷缩。
“月亮进来了!月亮进来了!”
“它在看我!”
一声声呢喃渐渐变大,陈鸢放下那册子起身走去窗棂,屋外清冷的月光将后院照的明亮,老牛匍匐在月下正昂头对准夜空悬挂的那轮清月。
似乎注意到主人,又低回头,在地上翻了一个滚儿蹭来蹭去。
陈鸢注意力并没有老牛身上,目光直直看着繁星点缀的夜空,夜云浮过,清月静静的挂在天上,并没有任何诡异的地方。
只是看久了,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陌生。
‘这疯汉诡异的记录,很难让人怀疑那常翁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依修道中人的寿元,就算到不了所谓元婴,踏入修仙的境界,怎的也该寿终正寝才对,除非遇上不可逆之事。才已知天命……’
‘疯汉的兄长应该是追寻他父亲的下落,找到了常翁留下的一些东西,便继承了衣钵,也继续了其父未做完的事。’
‘还有那坛子里装的又是何物?大山睁开一只眼,难道是山神需要被供奉?’
想到那日盗孩那帮人,若是坛子里装的小孩,拿去给山神供奉,陈鸢觉得这样的神,也只能是邪神了。
还有柳庄,尸身,魂魄都保留着,可如何死的,却充满了蹊跷。
一个个问题盘旋心头,陈鸢收回视线,转身看去墙角的疯汉,偏开的余光之中,恍如幻觉般,夜空的月亮忽地动了一下,好像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