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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中,晏画阑徐徐苏醒。
他睁眼便发觉哥哥正紧紧拥抱着他,两人神识相贴,严丝合缝。
魔毒带来的阴郁感瞬间消失,晏画阑只觉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桃花风里,轻轻吻落在霜绛年颈间。
他勾唇一笑:“……我就知道,哥哥肯定爱在心里口难开,趁我失去意识,就偷偷抱我亲我。”
霜绛年冷漠地揪着他的耳朵扯开。
“如果我不这么做,就要被你亲手推下深渊了。”
晏画阑尴尬地轻咳几声,连忙抱着他往后退了十米。
远离了深渊之后,他仍旧不放手,就着这个姿势对霜绛年这里捏捏那里揉揉,简直爱不释手。
霜绛年余光瞥到旁边暗自微笑的凤凰,耳根浮起薄红。
“别闹,放手。”他低喝道,“……还有人在这里。”
“谁?”
“你很想见到的人。”
晏画阑松开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凤凰静静站在那里,云鬟雾鬓,脑后步摇轻盈晃动,风华绝代。
晏画阑尚是一颗凤凰蛋时就被盗走,从未亲眼见过母亲。
但只是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他低喃道。
“你不一样。”凤凰眉眼弯弯,“画阑比我想象的要更俊、更强大。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妖王了。”
晏画阑落在她面前,盯着她,眼眶微红,却怎么都无法前进最后一步。
凤凰先抬起手,摸了摸孩子的额角。
她的手几乎是透明的,直接穿过了晏画阑的神识。
晏画阑去碰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你怎会……”
“我确实在百年前就已不在了。留下这缕残魂没去投胎,也是期盼着还能见你一面。”凤凰眼中泪光盈盈,“能在最后的时间看到我的孩子长大成人,我已经别无遗憾。”
晏画阑眼中泪珠一颤,最终还是没在母亲面前落泪。
大人,是不会哭的。
“到底是谁害了你。”他仰起脸,眸光坚毅,“我要替你报仇。”
凤凰轻叹:“无人害我,是我咎由自取。”
她既亲口这么说,晏画阑再怎么心存疑虑,也只能相信她。
“那你……还有什么遗憾吗?我帮你做。”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任你被夺去,没能陪着你长大。”凤凰微笑着看向霜绛年,“不过看起来,吾儿已经有了能相伴一生的良配。”
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只要一阵微风便能吹散。
“其他的愿望么……”她深深注视着自己的孩子,“画阑,娘希望你快乐阳光地活着,永远平安喜乐。”
“我会记得。”晏画阑沙哑道,“有想对晏青说的吗?我带给他。”
凤凰顿了顿。
“……没有。”
她的声音化作风中的叹息,缓缓消散。
晏画阑眼中闪过急切,这才伸手去捉她的虚影。
清风拂过,他展开手掌,手心里只有一片嫣红枫叶。
耳边轻轻响起熟悉的童谣。
身为鲛人,霜绛年的哼唱有影响情绪的能力,晏画阑心中的沉痛与仇恨渐渐平息,余下的,更多是母亲最后带给他的温情。
“这是哥哥的母亲唱给哥哥的吗?”
霜绛年微讶:“你怎知道?”
阴暗的宅院、大海、船只的印象在晏画阑脑海中一闪而逝。
“直觉吧。”他说。
“我想起我娘了。”霜绛年轻声道,“天下爱子的母亲大抵如是,只愿儿女平安喜乐便好。”
他还是第一次谈起自己的家人。
晏画阑眸光微动,将他拥入怀中。
“岳母一定是很温柔的人。”
“嗯……”霜绛年才反应过来,掀起眼皮:“谁是你岳母?”
“那换个。母亲,娘,婆婆,反正哥哥的娘就是我的娘……哎呦,好痛。”
霜绛年对他这张破坏气氛的嘴忍无可忍,直接退出了对方的识海。
晏画阑面上憨笑缓缓消失,他低下头,紧紧攥住了那片红枫叶。
*
红枫岭。
此次幻境短暂,识海中发生的一切,晏画阑全都记得。
施加在凤凰羽衣上的幻术被破,藤蔓的神识被晏画阑一把捏碎,它发出痛苦的刺耳嘶号,如同鬼婴啼泣。
“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般对我!”它狂乱地挥舞着自己的藤条,“我是你的母亲啊!!”
受它操控,灵兽与凡人们开始集体暴动,伸出手爪向他们扑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晏画阑抱着霜绛年躲开,满脸不屑,“我这么大一个美男,怎么可能是你这丑鬼下的蛋?”
一听有人喊它丑鬼,藤蔓舞动得更加疯狂,几乎要把它的“便宜儿子”抽死。
霜绛年则发觉,他手心里的鹈鹕妖正在散发出火红的光芒,他的身影淹没在滚烫的红芒之中,就好像在……涅槃。
“咦?”晏画阑惊讶地看向鹈鹕,“他身上怎么也有凤凰气息?难道我娘还有别的儿子?”
他好奇地碰了一下那团红芒,转瞬间,红芒穿过他的心脏,借着他体内的一缕凤凰血脉,直直射向那棵苍老枯败的红枫树。
灰暗的枫叶霎时间被火焰点燃,它们没有被烧成灰烬,反而还在火焰中滋养得更加鲜红夺目。
“啊啊啊——!”
藤蔓上燃起凤凰真火,节节断裂。它们落在地上变成僵死的蛇,很快便被火焰吞吃。
临死之时,藤蔓才想起,自己并不是晏画阑的母亲,更没有凤凰的神魂。
它只是红枫岭中一根普通的鬼藤,受了魔主的点化,在那棵巨大的红枫树上安家,抢夺红枫树的生命力、灵气……乃至记忆。
作为母亲欣喜地怀蛋、孵蛋、守护蛋,从来都不属于它,而属于红枫树中的残魂。
而它,只是魔主手下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小卒子。
“魔主不会放过你们……我将在地狱等你们,等你们万劫不复……”
尖锐嘶哑的声音渐渐被凤凰真火吞噬殆尽。
霜绛年手心里的那团红芒盈盈飞起,融入燃烧着的红枫树。赤红光芒逐渐熄灭,巨大的红枫树消失,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孩童。
孩童身着红衣,只有三四岁的年纪,闭着眼的时候眼尾也是上挑的,俨然是一双凤眸。
晏画阑感觉自己还在做梦:“他长得好像凤凰,身上还有凤凰的气息。”
霜绛年试着在孩童前额释放出极阴水灵气,那孩子软软的小手抱住他的手,享受地蹭了蹭。
紧接着,孩童头顶长出了一片鲜红的小枫叶。
晏画阑目瞪口呆:“哥哥把他浇发芽了?”
“这么说也没错。”霜绛年抬眼望向那棵已经消失的古树,“他就是枫树妖。”
凤凰羽衣和羽衣上的残魂藏在红枫树里百余年,枫树妖日夜守护,早已将凤凰遗留的气息与神魂融入自己的骨髓。
它才是因凤凰之死而诞生的妖。
而那鬼藤妖,不过是魔主布下用来蚕食红枫树力量的魔物,鬼藤到底是成功了一半,才沾染上凤凰气息。
晏画阑恍然:“所以去年在红枫岭,就是这个小东西救了我?……然后跟在了我身边,变成了一只鹈鹕??”
连物种都变了!
说实话霜绛年也不明白,为什么枫树妖要变成一只毫不相关的鸟。
在水灵气的浇灌下,孩童睁开眼,眼睛像火凤凰一样漂亮。
霜绛年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按照一般话本的套路,这孩童与晏画阑血脉相连,又经由他的水灵气浇灌长大,接下来……不会该开口叫他们“爹爹、娘娘”了吧。
孩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晏画阑,然后粲然一笑。
“儿媳妇!儿砸!”
霜绛年:“噗。”
晏画阑呛到了口水:“咳。”
万万没想到。
晏画阑嘴角一撇:“你个小屁孩,叫谁儿子呢?”
“我不是小屁孩。”枫树妖字正腔圆,“我是小仙女。”
两个人齐齐一呆。
系统帮忙解惑:'宿主,她确实是个女孩。'
是个玉雪可爱、像极了凤凰的小女孩。
霜绛年心中生出莫名滋味,将孩童抱了起来。
“儿媳妇真乖。”枫树妖甜甜在他肩头亲了一下。
这待遇,连晏画阑都没有。
晏画阑顿时酸了:“你是不是故意装乖,骗我哥哥?你明明是只有口臭还特别能吃的长嘴鸟,雄的,怎么可能变成小仙女?”
“被鬼藤剥夺神志、无意识的时候,我会模仿我身边的人。”小枫树妖歪着头,认真说,“鹈鹕的形态,是模拟你的特点幻化出来的。”
雄鸟——晏画阑。
能吃——晏画阑。
爱哆人——晏画阑。
至于口臭……
晏画阑眼泪汪汪:“哥哥,我绝对没有口臭,你知道的,我们亲过那么多……”
霜绛年给了他一个禁言术,有些脑壳疼。
然后他眉目温柔地看向小女孩:“可以叫你小枫吗?”
小枫咧嘴一笑:“嗯!我喜欢这个名字!”
“但我不喜欢‘儿媳妇’这个称呼。”霜绛年温和道,“唤我‘阿年哥哥’怎么样?”
“年哥!”小枫脆生生地喊。
霜绛年应下。
他暗暗瞥一眼晏画阑,私下传音给小枫:“害死凤凰的真凶……”
“小枫知道。但凤凰姐姐不让我说,我就不说。”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黯了下来,“即便年哥对我好,我也不会说的。”
霜绛年嘱咐:“那晏画阑问起,小枫就说不记得了。”
小枫点点头,胖嘟嘟的食指对在一起。
鬼藤死后,小枫找回了自己的神志,其他受鬼藤操控的人类,也渐渐苏醒过来。
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他们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这是哪?我不是在客栈喝酒么,怎么会到山上?”
“身体好痛。”
“我之前好像被什么鬼影袭击了……”
这些凡人都是这一百年间鬼藤从附近绑来的人,与鬼藤相连的时间他们的身体处于静止状态,鬼藤死后,小枫则将鬼藤的生命力重新还给了他们。
他们仿佛做了一个短暂的梦,醒来后却到了百年以后。
要如何安置这些凡人,是个问题。
“你们确实被魔物袭击了,但现在魔物已除,各位已经安全了。”霜绛年清冽的嗓音响起,“等事态平息,仙盟会为大家提供一笔丰厚的补偿金,帮大家重振家业。”
他气质清冷脱尘,正合了凡人心中不染红尘的仙人模样。而周围的鬼藤的遗骸、烈火焚烧的痕迹还有满山阴森的迷雾,都从侧面证实了他的说辞。
人们才觉后怕,面面相觑之后,纷纷跪谢仙长救命之恩。
还有更多急切的声音传来。
“仙长,我的娃儿呢,仙长救人的时候可有见到我的娃儿?”
“仙长,咱家老母也不见了。”
“仙长!”“仙长……”
只有一小部分人挺过了鬼藤的吸食,而其他那些在百年间死去的人,即便是小枫也无法将他们复活。
这到底不是大团圆的话本故事,死亡无可避免。
霜绛年神色淡淡:“很抱歉。我们没能救下所有人。”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疯了一般扑向他,被一堵透明的灵气墙隔在了三尺之外。
“我的孩儿……”
她滑坐在地,恸哭声撕心裂肺。
无论是凡人、修仙者,甚至贵为妖族之尊,死而不生复生的铁则,都对他们一视同仁。
霜绛年回眸看向晏画阑。
晏画阑正怔怔抱着凤凰羽衣,瞳孔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凰羽衣并不是一件精心炮制的法衣,它其实是一张皮——只不过年长日久,皮内血迹已然干涸,唯有凤凰的羽毛熠熠生辉。
它是直接从凤凰身上剥下来的皮。
小枫打断了霜绛年的思索:“不如就把他们安置在枫城吧。我刚刚诞生的那会儿,总能感觉到凤凰姐姐对枫城很歉疚。如果枫城重新繁荣起来,她在天之灵也会很开心吧?”
霜绛年有些心不在焉:“嗯,这是个好办法。”
小枫头顶长出几根枝叶,感受了一下红枫岭的情况:“迷雾还要再过三天才能散尽,这些凡人亟需干净的水源和食物。我会在这里保护好他们,物资就拜托你了,年哥。”
霜绛年点头,主动牵起了晏画阑的手:“那我们先下山给妖族传信罢。”
晏画阑抬头向他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苍白无力。
迷雾中幻象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