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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是!”
两名弟子低头抱拳,各自退了出去。
闻仲轻叹了声,凝视着侧旁悬挂的岐山周遭地形图,身体瘫在座椅上,目中满是疲倦。
他何止去请了吕岳。
可不知为何,原本对自己都是颇为和善的教内长辈、同辈,却都在躲着自己。
之前答应下山相助的数位好友,甚至自己的师兄余元,都言说要闭关修行……
闻仲想不明白,也想不通,但隐隐知晓,这与十绝阵中两位高人屠圣有关。
他又能看透什么大局呢?
不过是商国太师,不过是截教三代弟子,不过是这天地间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但……
“陛下,”闻仲喃喃自语,“老臣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缓缓吸了口气,闻仲坐直身体,目中有光芒闪烁,走到了那张悬挂的‘简易’地形图前。
原计划还是不变,三日后,商军全面推进,必须攻破西岐城池!
西岐城是周人的核心之地,周人之中的人才、权贵,都聚集于西岐之内。
只要攻破此地,周国就算不会破灭,也会向后衰退十年、二十年!
这是商国最后的希望,也是陛下急切需求的一段岁月!
陛下是凡人,寿元有限,而当陛下驾崩之后,后继者很难再有这般魄力。
商国之生死,皆系于这一战之上!
师祖的圣人道,是为天地万灵截取一线生机!
他的道,也只是去为这大商,截取一线生机。
不,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召集三军将领!”
闻仲对着帐外一声大喝:“各军明日杀鹿宰羊,以壮军士!”
“喏!”
帐外传来齐声应答,一名名传令兵疾奔而去,呼喊声传去一营又一营。
西岐城中突然传来恸哭声,似是某个大人物崩陨。
商军军营,趁着夜色开始了频繁调动,军士被催促早早入睡,天亮之前就已飘起了浓郁的肉香。
清晨,鼓声震震,大地上多了一条条蜿蜒长龙,商军各部旗帜随风飘舞,天地间一片肃杀。
周营……高悬免战牌,于阵中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商军中军大帐,闻仲慢慢穿戴好铠甲,点出一面水镜,看着其内那沧桑的面容。
面由心生,相由心生。
今日一战,上求覆灭西岐,下求倾覆周军,战事若起,生灵涂炭,然各为其主,忠心无畏。
‘老师,寡人定要让商之基业,在寡人手中再次兴盛!’
陛下,您其实是在抗天命,与天斗。
要兴周代商的,其实是天道啊,陛下……
“太师可想好了?”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闻仲愣了下,自水镜中看到了,那毫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背后的青年道者。
来人没有遮掩形貌,却让闻仲颇不适应,愣了一瞬才认出是谁,连忙扭头行礼。
“闻仲拜见太白星君!”
第七百一十四章 闻仲命陨,梦中献策
一声太师,一声星君大人,两个称呼算是一个比一个见外。
李长寿负手站在闻仲身后,心底还在感慨,这闻仲连自己气息都没感觉到,就敢一口咬定自己是自己。
这要天道随便搞个外皮,如‘黄龙’那般,闻仲岂不是立刻就上当了?
这后辈,一点警惕性都没。
李长寿点点头,径直坐去了一旁座椅上,淡然道:
“你应当有这片刻时机,过来谈谈吧。”
“星君大人,”闻仲拱手低头,“不知您有什么教诲,如今三军开拔,正需主帅。
闻仲亲来征伐,自不可让三军将士久等。”
“去白白送死吗?”
李长寿温声问。
闻仲怔了下,随后低头做了个道揖,“闻仲身负王命,而今唯有一搏。”
“一搏。”
李长寿笑了笑,言道:“连杯茶都没吗?”
“星君……”
闻仲言语一顿,随即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您稍等,我这就让徒儿送来。”
闻仲言罢走去帐门,对外面低声说了几句,又招来墨麒麟落在帐前,这才转身回了大帐。
李长寿含笑打量着营帐内各处情形,闻仲此时却摸不透李长寿在此作甚,只能在旁站着等候。
营外鼓声如雷,各路大军朝西岐城外围攻势缓缓逼近。
商君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周军此时能仰仗的只有地利。
营帐中,李长寿似乎有意找了个话题,温声道:
“你要强攻西岐城,具体是如何想的?”
闻仲略微思量,恭声道:“周本为商之属臣,然其不遵王命、狼子野心,私下扩充军备、征战方国,谋反之心路人皆知。
大王本心慈饶过姬昌一命,而今……”
李长寿眉目间划过少许无奈,冷然道:“你是想,哪怕拼尽此地商军,也要攻破西岐城,最低程度也耗掉周国大军,损其国力。
对吗?”
闻仲默然,低头微微一叹。
“星君大人,老臣愚钝、别无他法。”
李长寿道:
“你所调大军,大多是自商地西北各处关卡而来,半数为诸侯兵力,以此耗掉周国国力,对朝歌城来说,并无太多损伤。
你似乎是觉得,只要打掉了周国的运道,哪怕阐教仙在暗中扶持,短时间内也无法威胁朝歌城。
而你那位大王弟子,就可完成对商国内部的整治,对吗?”
闻仲低头一叹:“星君之智足以匡扶天庭起于微弱,于圣人大教之中斡旋,最终成就不世之英名,然闻仲不过截教一弟子,凡俗一太师,远不能与星君相提并论。”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
但凡承认自己无能为力,说自己不过如此,其实都是一种自我安慰,常用的逃避手段。”
李长寿叹道:“闻仲,你已经错过了太多机会。
在你身上,我也没看到天道干扰你思维的现象,为何就到了这般地步?
你可知此时三界有许多生灵在骂你?说你一力害死了诸多截教仙,将截教拖入了南洲俗世。”
“世上哪有什么两全之事,”闻仲低声道,“闻仲有负于截教,有负于师父师祖。”
“你只是有负于自身。”
李长寿声音放缓了些:“你所为,其实也是截教所选的一条路径,彼此之间互相利用罢了。
可还记得,我还在朝歌城做大史时,曾对你说过的那些话语。”
“星君所言,闻仲从未忘却。”
“那你怎么就是不开窍?”
李长寿皱眉道:“我是天庭星君,人教弟子,又是封神主理人,从天地、道门、大劫的角度来看,都必须站在中立的位置。
唯独在那朝歌城中,我特意点醒你几次!
当然,这都是天道允许范围内的略有偏倚。”
闻仲满是不解:“您……指点啥了?”
“我问你最多的一句是什么,仔细想想。”
“这……”
闻仲沉吟几声,想了片刻、暗中推算,才道:“似乎是,你理想中的大商该是怎么样的?”
“不错,你理想中的大商,该是怎么样的。”
李长寿轻叹几声:“当时我就在提醒你,最起码构想出一个完整的前景,然后拿着这个前景,去说服那些志同道合之人。
你与帝辛倒好,对外征伐、斥诸武力,对内酷刑、全靠恐吓。
帝辛是有一番广大的志向,但天下有志向者何其多?那有用吗?到现在来看,不过是眼高手低!
你不应去欣赏一个高声喊出自己志向的年轻人,你该去关注那些一言不发地朝着自己志向奋斗的拼搏者。
你身为帝辛之老师,未尽到老师之责。
你身为人皇的重臣,未能献出治国之策。
你身为截教之弟子,却将截教仙拉入大劫。
闻仲,你如何看待你这少师、太师之位?你心底可曾想过,到底要将大商引向何处?
你想创造的大商,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商?
改革不是为了改革而去改革,也并非是挽救一个病痛老者的救急良方。
你知,为何朝歌城内那么多权贵恐惧帝辛、恐惧你闻仲吗?
你们从没告诉过他们,自己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新大商,你们只是在告诉他们,新大商没有他们的位置。
为什么不试着,让他们也做出改变?成为你们的助力?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去拉拢培养小权贵,让他们主动放弃一些权力,比如放弃奴隶殉葬、狩猎奴隶等等恶习,再让他们去挤掉大权贵,用得着帝辛用酷刑去震慑吗?
迂腐!
愚钝!”
“我……”
闻仲轻颤了几下,老眼一红,低头长叹,双腿慢慢弯曲,低头跪伏了下去。
“还请大史教我,还请大史教我!”
李长寿冷笑了声,又道:“知道今日我为何来骂你吗?
因为你快死了。
今日之战就是你绝命之时,封神台早已悬在你头顶。”
“大史……”
闻仲嗓音一颤,双拳下意识攥紧,又定声道:“若大史能救大王,闻仲今日甘愿赴死!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我今日现身,便是如今天地间的形势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李长寿靠在太师椅上,语重心长地说着:
“我并不喜欢帝辛,他勇武过人,却又优柔寡断,不是个合格的人皇。
但如今,这天地间需要他试一试,能否对抗一下天命。
不用太久,十年足矣。”
言说中,李长寿将一枚玉符扔在了闻仲面前。
“这里面有几句话,自己领悟领悟,领悟多少就算多少。
等你身死后,我会阻拦封神台片刻,给你一个入梦帝辛的机会。
用你的死,喊醒帝辛,最后再试一试吧。
我不会在帝辛身上放任何希望,也不会对大商抱有任何怜悯,今日,就当我没有来过。”
话音落下,李长寿身形于座位上悄然消散。
闻仲抬头看时,哪里还有李长寿的身影,他连忙低头捡起玉符看了眼,其内字迹竟在迅速变淡,忙将那些话语记了下来。
待字迹消失不见,玉符化作一枚玉佩,大帐周围那层道韵也随风而逝。
一切宛若梦境。
又如自己在空想。
闻仲想到了什么,立刻站了起来,将手中玉佩捏碎,碎屑收入袖中的储物法宝。
沉吟几声,闻仲消化着其内种种话语,随后轻轻呼了口气。
帐外阳光正好,透着少许纤尘。
闻仲一步步朝帐外迈去,身周仿佛出现了一重重虚影,显露着各类画面。
‘今后我当称大夫一声老师,今后请老师多多指教,弟子子受定遵循老师教导,做个有为的君王。’
‘老师,看我能扛起这鼎来!’
‘老师,弟子好恨!好恨!大臣勾结诸侯,权贵暗通款曲!先祖基业莫非就要毁在弟子手中!’
‘我该怎么办,称孤道寡得不来他们的畏惧,这一声大王,谁又会真的敬我三分。’
‘老师,大商还有多少命数。’
‘老师……’
‘老师……’
“师父,您怎么了?”
闻仲从出神中被喊醒,看向侧旁传了法术的徒儿,露出个慈祥的笑容。
“大军准备如何?”
“三军齐备,已按兵阵列好,一个时辰后就可与周军短兵相接。”
闻仲缓缓点头,接过侧旁军士捧来的金鞭,翻身跳到墨麒麟背上。
“让鼓声再大些,听不见!”
“是!”
……
云端,李长寿的纸道人静静坐着,点出一方云雾做成的矮桌,拿出一壶瑶池特酿,在高空中自饮自酌。
天地间一片肃杀,黑压压的人群仿佛给大地增厚了七八尺。
也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呼喊,弓弦声阵阵、车轮声滚滚,异兽常嘶、马蹄阵阵,数以百万计的凡人齐齐怒吼,一股股血气冲天而起。
大战已然开始。
仙人夹杂于凡俗气息中,飞剑夺命、法宝耀目;
一位位战将有千匹难挡之勇,成群成群的力士挥起重锤,摧枯拉朽般扫平眼前敌军。
商国、周国,截教、阐教,双方各自施展本领,杀的难分难解。
双方都有如闻仲这般,深陷于凡俗无法自拔的炼气士,此刻不顾业障缠身,催动法术杀敌。
无他,都是在一声声‘仙师’、‘前辈’声中迷失了自己的小仙人。
而像杨戬、哪吒、雷震子这般,都是追着截教仙较量,并不会去动凡人。
且看那闻仲,骑乘墨麒麟、额头开竖眼,一把金鞭连败十数名阐教仙,眼看就要在周军战阵撕开一条缺口。
忽听霹雳声响,雷震子自左侧杀来,浑身被雷光包裹,一把金刚棍将闻仲稳稳拦下。
闻仲竟直接燃起元神,不管不顾一通乱杀;
商军士气大震,全军正面压上,哪管他周军兵阵有多奇,哪管他阵前陷阱有多锋利。
厮杀半日,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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