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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上,便有几家可买到红糖。”赵守正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
赵昊却摇摇头。“不能在这儿买,我们走远点再说。”
“谨慎。”赵守正大赞道:“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崇其德。吾儿必成大器。”
赵昊翻翻白眼,心说道理你全知道,一做事就全忘掉……
不过今天有大事要办,他不愿浪费时间吐槽,便拉着赵守正径直穿过鼓楼外大街,又过了鼓楼前广场,来到同样商业繁华,百货俱全的鱼市街上。
父子俩分头在四家铺子里,统共买了五十斤红糖。然后又挑着这些糖,转到北门桥,再次故技重施,在四家店里头,买了另外五十斤红糖。
赵昊再度将身上的钱,花的一干二净……
自然也没钱雇挑夫了,赵守正便挑着担,往十余里外的蔡家巷走去。
赵昊本想和他轮流挑担,可赵守正执意不许。
“我儿还要长身体,可不能压坏了。”
赵昊争不过他,只好从旁用斗笠替他扇着风,在精神上鼓励赵守正。
可赵守正实在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摇摇晃晃、走走歇歇的怂样,一路上不知招来多少市民的哂笑。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两三百斤的担子劳动人民挑起来就走,便是妇孺也不会被这点份量压住的。
“不要理他们。”赵昊竖起双手大拇指,满脸崇拜给他打气道:“父亲大人是最棒的!加油加油哦!”
赵守正虽不知‘加油’为何物,却依然备受振奋。只见他大吼一声,挑着担子就冲了出去。
不料,没冲出十丈,他便两腿一软,委顿于地。若非赵昊一直防备着他这出,飞快接住了扁担,他非得把糖都洒地上不可。
“不行了不行了,为父有心杀贼,奈何力竭。”赵守正一屁股坐在树荫下,大口喘着粗气道:“待吾歇上一歇,再行披挂上阵。”
~~
赵昊便赶紧去一旁的水井,打了瓢井水回来,又在水里加了红糖。
赵守正咕嘟咕嘟灌了一通,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继续赶路吧。”
赵守正扶着树干,强撑着要起身。
就在此事,忽听一声惊喜的呼唤凭空响起。
“咦,这不是兄长吗?”
父子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黑纱网巾,身穿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皂缘遥赖母吒瞿凶樱郴断驳拇釉洞ε芾础�
“啊,兄长果然是你!”
待那人跑近了,赵昊看清他相貌还算不错,只是一双醒目的招风耳颇为搞笑。再看他眼圈发青,衣襟上还沾着些醒目的油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丧劲儿,隔着几丈都能感觉到。
赵守正看到来人,登时也笑逐颜开,站起来朝着对方拱手连连道:“贤弟,我的好贤弟,真叫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
“是吗?”那人惊喜的眨着眼,满脸期待道:“兄长有席面吃?”
“自然是有的。”赵守正说着一指那副担子,开心笑道:“不过你得先帮我,把这挑回家。”
“没问题,兄长一开口,小弟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那人看看捆在扁担两头的两个布袋,感觉也没多大,便把胸脯拍得山响。说完才注意到一旁的赵昊,便笑眯眯道:“这是贤侄吧?居然长这么大了。”
赵昊被这自来熟的家伙,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勉强笑笑,便算是见过礼。
“这孩子,不大爱说话啊。”来人也不以为意,弯腰挑起扁担就要挺身而起。
“哎呦,好重好重……”那人看着骨架颇大,竟只是银样镴枪头。他求助的看向赵守正道:“兄长帮我发一发。”
赵守正帮着他起了担子,便拉着儿子头前带路。
那人只好老实挑着担子,吭哧吭哧的跟在后头。
稍稍拉远点距离,赵昊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谁啊?”
“他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名唤范大同。之前那五两就是这小子借去的,之前三不五时的给了他多少钱,我也根本没数。”赵守正小声告诉赵昊。
赵昊恍然,心说这下可抓到苦力了……
可那范大同一样是个废柴,没挑几百步就在后头喊累。
“兄长,我们接力可好?”范大同巴望着赵守正,知道他素来心软。
“还钱!”赵昊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心说这厮好不要脸,明知道我爹落魄了,居然还要找他借钱。
“贤侄,你是开玩笑的吧?”范大同眨巴着眼,看向面嫩心狠的赵昊。
“扁担落地,马上还钱。”赵昊朝他伸出手,不依不饶道:“先把前日的五两还来。”
“呃?”范大同一愣,看向赵守正。
赵守正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贤弟有所不知,现在我家是儿子当家,我这个当爹的说话不好使了。”
“我没说不挑啊。”范大同马上认清局面,抖擞精神道:“贤侄,你信不信,我能一口气挑到你家去!”
“信。”赵昊撇撇嘴,不愿搭理他。
范大同无奈继续负重前行,对赵守正哀叹道:“兄长,令公子脾气可不像你啊。”
“我儿自强我百倍。”赵守正闻言得意洋洋,说完才问起他的来意。
“前日竟忘记问兄长新址,正为不知如何见面发愁,不意今日碰上,可谓‘有缘自相会’。”范大同一本正经的答道。其实他这两天在城北到处转悠,就为了找到赵守正。
“是吗?那还不错。”赵守正闻言心中一暖,自嘲笑道:“说明我做人还没失败到家。”
赵昊闻言暗翻白眼,心说:‘人家是稀罕你这个人吗?人家是稀罕你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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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大同
范大同累成死狗,终于将一百斤的担子挑回了蔡家巷。
待看到赵家院子破落不堪的样子,范大同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幸好赵昊有先见之明,预先让父亲替下了范大同。
“兄长现在就住这儿?”范大同眼含泪花,看着赵守正。
赵昊心说,这还是好生整饬过的呢。若是你看到原来的样子,莫不会直接投井自尽?
赵守正有些不好意思道:“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为了给家父平事,我家已经倾家荡产了。”
“我只当是兄长不愿多借钱的托词。”范大同一脸生无可恋,失魂落魄道:“没想到兄长真已落到如此田地了。”
那悲痛的样子就像遭难的是他一般。
赵昊心说,是因为没处打抽丰了吧?
便打开门,帮着赵守正卸下两袋红糖,直接抬到自己的房间里。
待父子两人出来时,却见范大同已经恢复如常,在天井里自己打水上来,咕嘟嘟的牛饮着。
“你没回去?”赵昊讶异问道。
只见范大同用袖子擦擦嘴角,义正言辞道:“贤侄此言差矣。我岂是那等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之辈?”
说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袖中掏出了一锭元宝,满脸肉疼道:
“五两银子我还没花,还给兄长了。”
赵守正看看儿子,没说话。
赵昊知道他的心思,现在一百斤红糖到手,起码能出几十斤白砂糖,他哪还在乎这点银子?便遂了父亲的愿道:“我老赵家给出的钱,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赵守正便使劲点头道:“你能有这份心,我就很满意了。我儿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吧。”
“那我就收着了……”范大同看父子俩,居然都没把这五两银子放在眼里,这才喜滋滋的收入怀中道:“圣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我这下也算是君子了。”
“哦,不谋食啊?”赵昊心说,你这君子也太便宜了吧?闻言笑道:“还以为要管饭呢。”
“当然,如果能管饭就更好了。圣人不是还说过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范大同忙陪笑道:“再说,我给你家扛了这一路活,连顿饭都不管,实在说不过去吧?”
“可没酒没肉,粗茶淡饭将就一口吧。”赵昊倒也不是光为斗嘴,他的确发愁这晚饭该怎么张罗。
“贤侄说笑了,怎么会没酒没肉呢?”却见范大同拎了拎悬在井里的麻绳,贱兮兮笑道:“这是什么呀?”
赵昊一拍脑门,恍然道:“忘了还有这茬了。”
那是高武之前送来又切好,下进井中的肉,还新鲜的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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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同却也不是只吃白食,主动揽过了做饭的差事。
赵昊没想到,他竟还有一手好厨艺。只见这厮将五斤肉分成三份,准备炒一盘,炖一碗。又将肥肉用油煎了,放在大米中一同下锅。
“还有这吃法?”赵守正一边烧火一边惊叹道:“贤弟真让我刮目相看。”
范大同也是个贱货,让人一夸,浑身骨头就不剩二两。一边娴熟的挥舞着锅铲,一边得意洋洋道:“这是愚弟的独家绝学,名曰飘香焖肉饭,最适合咱们这种中馈乏人的情况!”
赵昊闻言心说,原来此人也没有老婆……咦,为什么我要说‘也’呢?
待到范大同将肉炖好,便献宝似的让赵昊尝一尝。
赵昊吃块肉、喝口汤,眼前一亮道:“果然手艺不错。”
“那当然,我可是南京城各大酒楼都吃遍的人!”范大同又要得意吹嘘,却见赵昊将整盆炖肉都端了出去。
“唉,贤侄,吃独食可是要生鸡眼的!”范大同登时有些急了,能将肉炖得如此美味,他可是用了自己密藏的南洋香料,价值着实不菲呢。
“对啊,这肉是前院送的,我儿自然不能吃独食了。”赵守正知道赵昊去干什么,笑眯眯的向范大同解释一句。
“原来如此。贤侄做事有首尾,若是能宽仁一点,将来定有出息。”范大同撇撇嘴,就要揭开饭锅。
“休得胡说,我儿最是宽厚不过!”赵守正却一把按住道:“等我儿回来再吃。”
“好好好,听兄长的。”范大同伸长了脖子,盼着赵昊赶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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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昊抬脚就到了铁匠铺,他已经和高铁匠父子十分熟悉。
父子俩也正在吃饭,看到赵昊端了炖肉进来,高武赶忙起身接下。
高铁匠身体已经大好,起身拉住赵昊的手,请他一起用饭。
“改日再蹭饭吧,今晚家里还有客人。”赵昊笑着婉拒。
高铁匠赶忙又让儿子,将自己腌制的酱瓜酱豆,各挖了一大碗,给赵昊回去待客。
赵昊也不推辞,谢过高铁匠,又问高武道:“高大哥明天有空吗?”
高武挠挠头,有些艰难的默默组织着语言。
这些天赵昊也知道他这个毛病了。高武大约语言中枢受过伤,但除此之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头子还拎不动锤,铺子不开张,他能有什么事?”高铁匠便替儿子答道。
高武忙点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明日高大哥帮个忙,和我出去一趟?”赵昊笑问道。
“可以。”高武回答这句时,却与常人无异。
“那你明天在家等着,到时我来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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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赵昊拿着两碗酱菜回到家,望穿秋水的范大同欢呼一声道:“可以开饭喽!”
锅盖掀开,肉香和饭香混在一起,气味诱人至极。
这让好阵子没吃顿饱饭的父子俩,全都食指大动。
谁知道,范大同吃的比他俩加起来还多……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半锅饭,一斤肉,还饶上了半碗酱菜。
看得赵昊目瞪口呆,心说果然是饭大桶。
就连赵守正也好奇问道:“你不是有银子吗,怎么饿鬼投胎一般?”
“唉,实不相瞒,那天和兄长分开后,又遇到许同窗,也说兄长家败了。我当时虽不信,觉着既然如此,兄长为何还要大方借钱给我?但总要亲眼见见兄长家的情形,这钱才能花的安心。”只听范大同追悔莫及道:“谁知兄长竟然不要,白白饿了我三天。”
赵昊险些一口饭喷在他脸上,也不知这厮的肚子什么材质做成,吃能吃半锅,饿能饿三天……饭大桶这外号,还真是一点没起错。
“贤侄休要莫名惊诧。”范大同却一脸不以为意道:“我最穷的时候,喝了七天凉水,一粒米没下肚。”
“结果饿晕在讲堂上,成了国子监一大笑谈。”想起往事,赵守正哈哈大笑道:“这厮就是这样,身上有钱就全花光,根本不考虑第二天。”
赵昊朝着两人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赵守正不由老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一路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