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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时中轻轻咳嗽一声,“尴尬”的道:“道长,这一位是李岩李公子。”
梁以樟斜眼看向李岩,一拱手:“原来是滑县李岩啊,贫道有礼了。”
嘴里说“有礼”,但实际动作却一点“礼”都没有。
如果是没有城府之人,只这一下就会被激怒,李岩却不怒,他静静看着梁以樟,脸上还挂着微笑:“道长仙风道骨,果然不是常人。听闻道长乃是龙虎山张真人座下弟子,李岩惊羡。据说张真人座下一共有二十七位弟子,却不知道长排行第几啊?”
龙虎山张真人座下弟子是机密,世间少有人知道。
“山人排座十六,法号无相。”梁以樟答。
“那巧了,排座十七的范宽范道长乃是在下的好友,三年前路过滑县时,曾和在下彻夜详谈,说老子,论庄子,一番良晤,豪兴不浅,三年过去了,却不知范道长今在何方?”李岩盯着梁以樟。
“范宽?”
梁以樟皱起眉头:“我师弟排行十七的乃是杨潇杨素日,虽然吾师弟,但却比吾大一岁,哪有什么范宽?”
李岩也是一脸惊异:“怎么,道长不认识范宽?”
梁以樟冷冷摇头:“不认识,听也没有听说过。”
“难道在下是遇到了骗子吗?”李岩惊讶的站起来。
梁以樟哼一声,不屑回答。
李岩笑一笑,重新坐下:“学生平常研读道家典籍,其中有些不解之处,不知道长可否指点一二啊?”
梁以樟白眼一翻:“先弄一个假师弟,又出学问来考我,怎么的,你怀疑我是假道士?”
李岩微有尴尬。
袁时中假装怒:“道长,不可无礼!李公子是我的好友。”心中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从李岩的样子和表情看,他并没有认出梁以樟,毕竟李岩不是梁以樟身边的人,此前没有见过梁以樟,而且梁以樟相貌大改,李岩认不出很正常。
梁以樟的态度这才稍微恭谨了一些,向李岩拱手:“李公子请问。”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乎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道长以为,方今大明天下,是否已经到了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的地步呢?”李岩淡淡问。
时动必溃,指的就是国家灭亡,朝代更替。
袁时中读书少,不明白李岩问的是什么,刘玉尺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李岩所问的乃是道家经典《阴符经》的一段,曲意并不复杂,但复杂的是,他将经文和时局联系在了一起,梁以樟是朝廷命官,本心里自然是反对“时动必溃”的,如果他反对,那么就跟他小袁营军师的身份不符,如果他假意赞同,说话之中说不得就会露出一些破绽,被李岩看破。
“哈哈……”
梁以樟仰天一笑:“李公子也不过如此啊,读其书却不读其意,《阴符经》的这一段说的主要是五贼,时动必溃乃是五贼横行的结果,公子不问原因,却问结果,实在是大谬。黄帝得贼命之机,白日上升;殷周得贼神之验,以小灭大;管仲得贼时之信,九合诸侯;范蠡得贼物之急,而霸南越;张良得贼功之恩,而败强楚。公子以为,如今各营之中可有黄帝,殷周,管仲,张良之类的人物?如果没有,又何敢期待奸生于国,时动必溃?”
“既如此,先生为什么要加入我义军?”李岩脸色一下就变了。
梁以樟摇头笑:“闯营中虽没有管仲、张良,但小袁营却有。”
“哦,是谁?”
梁以樟指着自己鼻子:“就是山人我。”
李岩笑了:“道长好大的口气。那就要请问了,开封之局,我义军应该如何进行?”
“朱家太子在归德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分明就是疲兵之计,义军攻取开封的时机已过,山人以为,撤退方是上策,在开封城下师老兵疲,时间长了,必败无疑。”梁以樟道。
李岩立刻就肃然了。
梁以樟所说,正中他的心思,他也认为开封怕是攻不下去了,撤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他知道闯帅坚毅的性子,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轻易撤退的。为闯帅尽忠,为闯营尽责,他只能想方设法的为闯营做好情报工作。
李岩拱手:“道长就没有什么破敌之策吗?”
梁以樟摇头。
李岩眼有失望。
离开小袁营时,李岩对梁以樟的疑心消去了不少,还说要将梁以樟推荐给闯帅,梁以樟哈哈一笑,不置可否,等李岩上马离开,他和袁时中刘玉尺返回中军帐,帐中无有他人时,他才长长松口气,擦擦头上的冷汗:“李岩还真有两把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伪装,差点让我演不下去。”
刘玉尺笑:“道长亦正亦偏,亦笑亦骂,我料李岩不会再怀疑道长了。”
袁时中却道:“大人要闯贼撤军却是为何?万一闯贼真撤退可怎么办?”
梁以樟摇头:“开封这么一大块肥肉摆在面前,闯贼怎舍得撤退?李岩如果将我的建言说给闯贼说,只会增加闯贼对他的怀疑,甚至坚定闯贼攻取开封的决心,如果李岩不说,我这番话也足够取信于他了。”
“大人高明。”袁时中抱拳。
梁以樟脸色忽然凝重:“明日攻城,必然是一场血战,小袁营可准备好了?”
袁时中和刘玉尺都是点头。
假作真时真亦假。
小袁营没有退路,明日必须和开封守军来一场“血战”。
……
清晨,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穿过乌云之时,流贼大军就已经列阵而出,向开封城压了过来。城头的官军士兵清楚的听到了流贼军中的号角之声,还有脚步踏动,一辆辆的攻城车碾压大地,向城墙逼过来的声音。比起昨天的饥民。流贼战兵的气势明显强大了几倍甚至是数十倍,站在城头上往下看,只见无边无际的流贼漫山遍野的而来,旌旗蔽日,人喊马斯,天地一片黑暗,刚刚升起的太阳好像也被堵回去了。
有胆小的官军腿肚子转筋,握着枪,站在墙垛边,哆哆嗦嗦的站不稳。
“不要慌,不要怕,流贼就是一个球,开封城墙坚固,他们攻不上来的。”
一个老兵大声的喊,鼓励着周围的新兵,却是那一名外号叫“老陕”的老年兵,他是一个小队长,手下十个兵,除了自己的部下,他还大声鼓舞周围其他的士兵。
现在开封城里正式的官军只有河南总兵陈永福和巡抚高名衡的标营,加起来不过七千人,此时站在城头上的大部分都是社兵,所谓社兵,就是城中的义勇经过短暂的操练,三百人编为一社,设一社长,由城中的富商和大户人家出钱出力,供给粮食而形成的一支义兵,虽然是义兵,但在保家护城的信念之下,战斗力却一点都不亚于官军,尤其是闯营第二次攻打开封时,为了搭建炮台,将开封城周边墓地里的大树砍伐一空,这无异于是挖了开封人的祖坟,一时群情激愤,开封百姓纷纷发誓要和流贼拼命。
明末乱局中,为什么洛阳甚至是京师这样的大城轻易就被流贼攻破,而开封却能在惊涛骇浪之下屹立不倒,除了分封开封的周王深明大义,散尽家财,开封城中的几个文官,从巡抚高名衡,原祥符知县王燮,推官黄澍都是意志坚定的一时人杰之外,开封百姓众志成城,上下一心,绝不从贼的信念是开封坚守的关键。历史上,即使是崇祯十六年,水灌开封,城中粮食断绝三月之后,开封百姓也依然没有人投降。
开封壮烈,乃明末之首,其惨况,其实一点都不亚于江阴。
“杀!”
流贼攻城开始。
前驱乡民,继以骇贼,前面的乡民都是开封临近州府县市没有逃走的百姓,被胁迫从军,手里拿着竹竿或者木棍,充当第一轮的炮灰,他们之后的骇贼推着攻城车和云梯车,手中操着盾牌和长刀,而在他们之后,闯营的土炮部队正推着土炮,向城墙压来,到了一定射程之后就堆起沙袋,设立木板,成一个小小的炮台,和城头上的官军对轰。
而攻到城墙下的流贼则竖起云梯,蚁附而上,虽然伤亡惨重,但却无人后退。
仅仅一个时辰,等到太阳高升,阳光普照大地之时,开封城墙人群成片地倒了下去,用“血流成河”都已经无法形容此时的惨状。火炮,弓箭,云梯,挖城墙,流贼用尽各种手段和方法向开封发动攻击,而守军也不遑多让,除了佛郎机炮,上一次守城立下大功的“悬楼”和“万人敌”,装满石灰的瓷瓶子等几大杀器之外,还有一锅锅被旺火煮得咕噜冒泡热气腾腾,但却臭气熏天的的金汁,也就是粪便,迅速从城头上倾倒而下,将攻城的流贼烫的惨叫连连,生不如死。
第四百九十三章 兄弟相杀
中午时分,开封城下已经是尸横遍野了。
北门外。
袁时中望着开封城楼,只觉得喉咙一阵阵的发干,虽然他也是有名的流贼,但因为蹿起的时间尚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恶战,眼见自己手下的兄弟一队队的冲到北门城楼下,很快就变成了尸体,能活着退回来的十不过三四,他的心在淌血啊,这不止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资本啊。
“白大掌盘,狗官军士气正盛,不如咱们先歇一歇?”袁时中看向右首边的白鸣鹤。
白鸣鹤虽然听名字文绉绉地,像是一个老学究,但其实本人却是一个满脸胡须,大字不识一个的抠脚大汉,听了袁时中的话,他冷笑一声:“歇什么歇?闯帅说了,要一鼓作气拿下开封,非有命令,不得收兵!”说着,转头看向袁时中身后的精锐亲兵,意有所指的道:“再者,不就是伤亡了一千人吗,袁大掌盘你的主力可还没有动一下呢。”
袁时中脸色难看,心中我的主力没有动,但起码在前面列阵,你两万兵却在后方列阵,明显就是怕老子逃跑!哼,狗日的白鸣鹤,总有一天,老子让你变成黑焖鸡。
压住心中的怒火,对刘玉尺道:“再上!”
刘玉尺摇动旗子,又一支一千人的生力军扛着云梯向城墙冲去。
负责防守北门的是推官黄澍。
黄澍是明末的一个大名人,只所以有名,乃是因为他前半生是一个铁骨铮铮,守卫开封有功的大忠臣,后半生却变成了少廉寡耻的奸人。中间角色变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说翻脸如翻书,一点都不为过。
黄澍,字仲霖,徽州(休宁)人,崇祯十年进士,授河南开封推官,在前两次的开封保卫战,包括正在进行的第三次开封保卫战,他都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巡抚高名衡的得力助手,因为有功,即使开封失守,也依然被朝廷任命为湖广巡按,在左良玉军中监军,但没想到的是,因为和马士英的个人矛盾,黄澍在朝堂之上掌掴马士英,其后又怂恿左良玉“清君侧”,在左良玉身死,左军被黄得功击败之后,他竟然劝说左良玉之子左梦庚投降建虏,左军将近五十万,如果这一支队伍没有投降建虏,而是同建虏死战,那么建虏绝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攻下南京,南明小朝廷也不可能仅仅一年就亡。
黄澍在湖广巡按的任上,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如果不是他的怂恿和上下挑拨,左良玉绝对不会清君侧,投降建虏之后,黄澍更是又做了几件人神共愤的恶事。和其在开封推官的任上,忠心大明,大义凛然的样子,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流贼又上来了,杀,给本官杀一个干干净净!”
虽然文官,但黄澍却亲冒矢石,手持长剑,站在指挥的第一线,在他的鼓舞下,北门守军士气高昂,小袁营的士兵死伤惨重,不到半个时辰,刚刚冲上去的一千士兵又溃散而归。
“再上!”
袁时中咬着牙,脸色铁青。
……
黄昏,李自成终于传下将令,停止攻城,各部退军。
攻城的部队如逢大赦,纷纷夺路而回。
只留下身后的尸山血海和一件件残破的攻城器械。
袁时中整理人马,发现仅仅一天,他就伤亡了两千人,虽然他精锐主力没有参加攻城,保存完好,但两千人的死伤仍然超过了他小袁营的承受力,要知道,他小袁营一共才三万人,照这么打下去,用不了七天就会在开封城下全军覆没。
晚上在李自成中军帐军议。
各部都报出损失。
曹营西门,袁宗第东门,刘芳亮小东门,李自成和刘宗敏亲自督攻南门。
除了刘芳亮的小东门,其他各部差不多伤亡都在两千人左右。
李自成脸色阴沉,仅仅一天,他就在开封城下扔了四千条性命,轻重伤四千人,照闯营军中的医疗水平,这伤亡的四千人大部分人也都得死。也就是说,只一天他就付出了八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