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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派完毕,众将都是领命。李自成将袁宗第叫到面前,小声叮嘱:“绵之,你占了朱仙镇之后,要立刻构筑工事,防止官军抢攻。另外,在官军主力到达之前,你不可竖旗,不可大声喧哗,你要悄无声息的占据朱仙镇,切不可被官军提前察觉,不然官军说不定会改变策略,中途向陈留进发,那样咱们的计策就失败了。”
袁宗第字绵之。
闯营粮草只剩一个多月,如果官军改变主意,开到陈留,和闯营长期对峙,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闯营粮尽而退,如果官军顺势追杀,说不得闯营就会大败,所以李自成绝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他必须在朱仙镇,利用水源的优势,逼迫官军撤退,然后他才有追击取胜的机会。
古代战争,怕是并不是进攻,而是后撤。
著名的淝水之战,后秦兵强马壮,投鞭断流,但只因为微微后撤了一下,有人就喊秦兵败了,随即一传十十传百,后方不知道前方的实际情况,几十万大军登时就乱了阵脚,人人都想要夺路逃走,结果是谁也逃不走,不等东晋追杀,自相残踏就败了。后秦也因此一蹶不振,不久就灭国。
作为多年的老流贼,李自成经验丰富,他清楚的知道,不论己方还是官军,都是打顺风仗的好手,一旦遇上挫折,稍有退败,一场小败说不定就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抑制的大灾难。
尤其官军分属好几个部分,各部之间缺乏基本的配合和信任,即使是朱家太子亲自坐镇,怕也是不能弥合。而这正他可以利用的。
袁宗第得令要走,李自成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他说道:“李过在陈留,额已经令他撤回来了,你要注意接应他。”
李自成的策略,乃是固守朱仙镇,以朱仙镇为桥头堡,以柳庄为中心,和官军对峙,然后再断绝官军的水源,令官军不战自退,随后他再掩杀——没有粮食,人可以坚持三天,但如果没有水,人连一天都坚持不了,官军十几万大军加上牲畜的饮水问题,短时间之内,可不是掘井就能解决的。
“是。”
袁宗第转身走了。
望着袁宗第的背影,李自成踌躇满志。
能否击败官军,奠定中原胜局,就在此一举了。
“军师,你觉得可还有遗漏之处?”李自成并非一个狂妄自大之辈,虽然计划已经够严实了,但他还是向牛金星请教。
牛金星摇头笑道:“闯帅用兵如神,有韩信之能,属下以为,除非那朱家太子是神仙,否则他必败无疑!”
李自成哈哈笑一下,虽然知道牛金星在拍马屁,平生他也最讨厌拍马屁的人,不过牛金星说话自然,马屁拍的极其舒服,令他生不出讨厌之感。笑了几声,李自成脸色一沉,忽然又道:“听说崇祯皇帝穿着补丁,御膳一顿不过四个菜,咸菜、雪里红(豆腐)是他的最爱,比起那帮贪官污吏吃的差远了,所以额对崇祯皇帝并没有太大的恶意,他是皇帝,额是草民,额拉人造反,不过就是想活下去而已。如果额抓到了朱家太子,额一定不会伤害他,额会放他回去,请他告诉他爹,只要崇祯皇帝封额为陕西王,将陕西地界都封给额,给额一百万两银子,准额在陕西立国,额就不再造他的反。”
“……”牛金星笑的有点尴尬。李自成这样的条件,崇祯帝怎么可能答应?
李自成收回遐想,忽然又道:“额闯营现在最大的隐忧并非是没有攻下开封,而是另有其他。军师知道是什么吗?”
牛金星小声回答:“闯帅是说粮草?”
李自成摇头:“我军粮草还有一个多月,足够大败官军了。”
“闯帅是说……曹营?”牛金星压低声音。
李自成不说话,但表情却是默认了。
虽然罗汝才配合李自成攻打开封城,但随着开封城久攻不下,粮草不济,曹营军心动摇,同床异梦的心态也越来越明显,李自成心知肚明,所以在分派兵马之时,才要将曹营主力带在身边,防备罗汝才忽然带着曹营离开他。
“属下明白了,曹营那几个人,属下正在积极联络,假以时日,一定能为我闯营所用。如果曹营有什么动静,他们也会立刻汇报给我。”牛金星道。
李自成点头:“那就好。”
“闯帅,这么提心吊胆也不是一个事,曹营的大祸害,终究是要去除啊。”牛金星察言观色的道。
所谓的祸害,指的就是罗汝才本人。
曹营之中,很多将领都和闯营中人打成一片,基本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闯营人了,但罗汝才本人和他的心腹,却一直都在提防闯营。
李自成面无表情的摇头:“还不到时候。”打个哈欠:“额去睡了,令刘芳亮和白鸣鹤盯着曹营,明天天亮拔营之时,额可不想看到什么意外。”
……
曹营。
罗汝才本人回到帅帐之中,脸色阴沉,召集心腹大将杨承祖和亲信谋士山东人元珪,密议了很久。
离着罗汝才的帅帐不远处的一座小帐前,一个身材不高,很是纤细,但脸蛋却漆黑的黑衣人冷冷扫了一眼罗汝才的帅帐,然后转身进入身后的小帐。
小帐里,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中年人正在灯光下修补甲胄,不是扎甲和铁鳞甲,而是一具精巧的锁子甲。黑衣人进帐时,他正好将锁子甲的最后一环修补好,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黎叔,你果然猜对了,营中乱糟糟的都在整理行装,李自成怕真是要从开封撤退了。”黑衣人道,说话间,又露出了她雪白整齐,贝壳一般的美齿。
黎叔将锁子甲放到灯光之下,仔细观察,口中道:“坚城难下,官军援兵又在咫尺,除了撤退,李自成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岂非正是我们的机会?”黑衣人兴奋的道:“拔营混乱之时,曹营说不得可以趁乱而走!”
黎叔放下手里的锁子甲,摇头:“哪有那么简单?曹营可有十万人,十万人行动,可是有大动静的,再者,你没瞧见闯营的刘芳亮和白鸣鹤分明驻扎在曹营的两边嘛,曹营要想脱离闯营,非把他们两营击破不可。曹营军中将领多向着闯营,你觉得,曹帅敢向闯营攻击吗?”
黑衣人恨恨地咬着红唇:“哼,曹帅原也是叱诧风云之人,现今怎么这般窝囊?”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既然跟闯营合在了一起,李自成又岂会让他轻易离开?”黎叔轻轻叹。
“那我们怎么办呀?难道要跟着曹营撤到陕西吗?”黑衣人不满。
黎叔淡淡笑:“放心,李自成绝不会往陕西撤的。我瞧啊,怕是有大仗要打了。”
“哦。”一听有大仗,黑衣人立刻就兴奋了,明亮如星星一样的大眼睛眨了两下,一个轻步扑到黎叔身边:“黎叔,你快告诉我,哪里有大仗?”
黎叔摇头:“不知。不过我猜应该是官军的援兵到了,所以李自成不得不从开封城下撤退。”
“你是说,朱家太子?”黑衣人问。
黎叔点头。
黑衣人轻咬玉齿:“那太好了,我正好可以杀了他,为我死去的娘亲报仇!”
……
经过一夜的准备,半夜之时,袁宗第率领的五千精兵率先出发,向朱仙镇而去。而李自成率领的主力精锐将于天亮之后,拔营起行。
袁宗第的精锐出发之时,李自成还在帐中熟睡,虽然他是多年的老贼,身体强悍,但这些天在开封城下的焦灼,却也让他疲惫不堪,官军两路来援,让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因此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
忽然,李自成被一阵嘈杂之声惊醒。
“怎么回事?”
李自成本能的抓起长剑,翻身而起,一瞬间,他有一种被官军劫营的恍惚感。
崇祯十年以前,所有流贼最害怕的一个官军将领就是曹文诏。
常常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当他们扎营入睡之后,曹文诏会率领官军骑兵,神出鬼没的冒出来,暗夜袭营,就像风一般的卷过,将他们杀一个措手不及,小股弱小的流贼,只一场夜袭就足以元气大伤、溃不成军,像是李自成张献忠或者是罗汝才这种有底气的老贼,在惊醒之后,想要聚阵而战,但曹文诏的骑兵早已经穿营而过,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地的尸体和狼藉。
曹文诏的战术,屡试不爽,常常给流贼造成重大伤害。
崇祯十年,曹文诏战死之后,流贼们夜营的噩梦才算是结束。
李自成曾经领教过好几次,即使知道曹文诏已经死去,官军再没有人能复制曹文诏的战术,但暗夜里猛然听到喧哗,还是让他忍不住的回想到了过去,有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不是劫营,更不是曹文诏。
而是李岩风尘仆仆、一身是血的站在前帐中——李自成还没有醒,他亲兵拦阻不让他人打搅,李岩是硬闯进来的。
李自成吃了一惊:“李公子,这是怎么了?”
“闯帅!”李岩脸色凝重,气喘吁吁:“事情怕是不妙,尉氏县和通许县之间,有大股官军移动,此时正向朱仙镇扑来!”
“你说什么?”李自成独眼满是震惊。
“从前天到昨天,尉氏县通许县南边的情报传递就一直不太通畅,属下觉得不对,就多派了人手前往,不想却都是有去无回,于是昨日下午属下亲自带人前往尉氏县,不想刚到尉氏县境内,就遭到了不明人物的袭击。对方人数不多,有时三两个,有时甚至只有一人,穿着打扮都是普通的百姓,但弓骑精良,神出鬼没,几个照面,属下手下的亲兵竟然就被射死了十几个人,而我们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摸到!”李岩道。
李自成瞳孔收缩:“他们是……官军的夜不收?”
李岩点头:“是,官军侦骑在尉氏县出现,属下以为,其后必有官军大军,于是冒险前行,果然,在黑夜之后,官军精锐骑兵就在暗夜里出现,虽然没打旗号,但属下认为,对方应该是左良玉麾下的精锐!”
李自成脸色发白,拳头一下就握紧了。
他忽然明白,官军的两路大军可能都是疑兵,官军真正的杀招怕是从尉氏县潜行过来的这支部队。尉氏县的北面就是朱仙镇,难道官军是想要用奇兵抢夺朱仙镇吗?
第五百一十章 朱仙镇之战(12)
在李自成的策略中,朱仙镇并非百分百的首要关键,西面的柳庄才是。
只要能占据柳庄。控制住上游的水源,即便朱仙镇被官军占据。他依然可以握有战场的主动权。
但朱仙镇的存在依然是一百分和五十九分的区别,如果官军夺了朱仙镇,说不定能依靠镇子里面的水井度过“水源”危机,李自成控制水源,扼制官军战斗力,令官军不战自退的战略构想就会失败,所以朱仙镇一样不容有失。
顾不上懊恼,也不顾不上细想这股官军究竟从何而来,是不是官军的主力?李自成立刻下令:“快,给袁宗第传令,令他加速前行,不惜一切,用最快的速度抢占朱仙镇!”
“是。”亲兵急急去传令。
“李公子辛苦,”等亲兵离去,李自成微微松口气,目光看向李岩,声音里满是感激和器重:“你一身是血,是受伤了吗?”
“没。”李岩正要抱拳细说,就听见脚步急促,一名探马急步奔了进来:“禀闯帅,少将军急报。”
“拿上来!”
李自成接过急报,才发现是两份,原来李过在探明“丁启睿”是疑兵之后,立刻给李自成发了急报,后来他察觉到官军可能会直插朱仙镇西面的意图之后,又给李自成发了一封更加紧急的军报,后一封急报一人五马,由李过手下最亲信、骑术最精良的骑兵担任信使,不久就追上了第一封,于是一同送到了李自成的面前。
看完李过的急报,特别是李过关于官军有可能会绕道攻取朱仙镇之西的判断,李自成眼睛里的震惊再也藏不住,立刻下令:“传令,大军即刻拔营!”
原本拔营的时间定在清晨卯时,距离现在还有一个时辰,但李自成顾不了了,李过的急报和李岩的情报都指向了此次战役的关键——官军并不是两路,而是三路,而第三路大军正直指朱仙镇!所以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大军必须立刻开拔,全力行军,赶在官军之前,抵达柳庄。
一声令下,整个闯营都动了起来。
李自成急急要走,李岩忽然又道:“闯帅,属下还有一件要事禀告。”
“说。”李自成站住脚步。
“据郑州推官王泗汇报,郑州知府王瑀已经投靠了朝廷,今日下午,王瑀和朝廷细作接头之时,被王泗抓了一个正着,此时王泗正押解王瑀,向阎李寨而来,估计天亮之时就可以到。”李岩道。
李自成楞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这么说,王瑀真是朝廷的奸细?”
王瑀之事,李岩曾经秘密向李自成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