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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张家口之北,两山之间,为了互市需要,万历年间,又修建了一座来远堡。
来远堡周长二里有余,城墙高三丈五尺,下以条石为基,四角各建成楼一座。堡开南、北、西三门,东临清水河,在河畔筑堤建坝,并在河中设水栅,防御能力比之张家口堡毫不逊色。
而来远堡的前面,就是长城的边墙了,两边是高耸的太平山,中间一道窄窄的西境门,后世称小境门,就是张家口区域出入长城的唯一通道。
西境门,来远堡,张家口堡,三位一体,组成了张家口边关完整的防御体系,纯军事角度来说,敌人想要正面突破张家口,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也是哈刺慎和察哈尔两部蒙古,虽然聚集了一万多人,但始终不敢正面进犯张家口的原因。
更不用说,现在张家口的驻军由过去的千余人,增加到了三千人,且都是大明皇太子从陕西河南带来的新部队,不同于过去边军将领的熟稔、贪婪面孔,新来的分巡道梁以樟和副将马进忠都软硬不吃,坚决执行皇太子留下的封锁张家口边贸的命令,自十月份张家口的晋商被铲除,城门关闭以来,到现在,一人一马,一粒粮一斤铁都没有从“西境门”走出过。
也因此,宣府总兵周遇吉才对张家口的防务比较放心,他将张家口及其周边的防务全权交给马进忠,自己亲往另一个重要关口,独石口去坐镇。历史上,张家口称西口,独石口称东口,是大明商人出关的两条主要通路,也是道路比较平坦,一旦关口被突破,建虏就可以长驱直入的地方。
夜晚,东西太平山寒风呼啸,西境门城头上,火把摇动,一个明军将领在亲兵们的护卫下,忽然急急登上了城头。
却是马进忠和他的一百亲兵。
火把光亮下,全身甲胄、腰悬长刀的马进忠目光谨慎的远望着苍茫草原中的点点火光。
其子马自德站在他身后。
虽然哈刺慎和察哈尔两部的蒙古兵出现在张家口之外的草原将近半个月了,但这半月里,只有小股蒙古游骑会在张家口关下出现,大队蒙古兵一直游弋在二十里之外,并没有太靠近张家口长城,但今晚却是出现了异常,漆黑的草原上,火把熊熊,马蹄如雷,蒙古骑兵正向长城压来,好像是要有大行动,得报之后,马进忠不敢怠慢,急急登上西境门查看。
很快,脚步声响,一个戴纱帽,穿着蓝袍的文官也来到了城头。
骨瘦如柴,须发根根,目光却坚毅。
却是原商丘知县,现在的张家口北分巡道梁以樟。
经历了商丘守城血战,死里逃生,又到小袁营为“间”,助太子取得开封大捷,到现在担任张家口北分巡道,梁以樟这半年多的经历,可谓是九死一生,跌宕起伏。或许是已经看淡了生死,自到任张家口,梁以樟比过往更加的刚硬和不近情面。
分巡道其实是监察官员,主要职责是查缉私放奸商的不法行为,并不掌兵,但是当蒙古人进犯张家口之时,作为张家口在地的最高文官,梁以樟对兵事多有参与。
开封之战时,梁以樟和马进忠虽然都在太子帐下做事,但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直到分别担任张家口分巡道和副将,在一起共事之后,才渐渐熟稔起来。不过两人性格截然不同,梁以樟刚硬直接,对任何事情都是不假颜色,马进忠因为是流贼出身,所以小心谨慎,对任何事情都不敢轻易表露意见,只恐被人抓到把柄,两人一个直接,一个沉默,又一官一匪,原本是不对盘的,但因为两人都是太子殿下提携,上任之时,又都受过太子的叮嘱,对张家口事务的看法基本一致,因此这一个多月来,配合还算是默契。
当太子殿下在墙子岭大破建虏偏师,生擒阿巴泰的消息出来,两人都是狂喜,那种狂喜,远比一般的、和太子没有关系的官员更强烈。
此时,远望关外的火光,马进忠和梁以樟却都是面色凝重。
老实了半个月,看来蒙古人终于是要有动作了。
梁以樟取出刚刚收到的一封公函,交给马进忠,却是宣化巡抚朱之冯发来的——建虏难以突破密云长城,很有可能会转向宣府长城,各处驻军务必小心。不是专门发给张家口,而是通发给宣府所有将领的。
看完公函,马进忠默默,对张家口防务,他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今夜蒙古人忽然的大动作,会不会和公函所说的建虏动向有关呢?
“协镇以为,蒙虏会趁夜攻城吗?”梁以樟问。
马进忠沉思:“看样子,蒙虏不像是要攻城,倒像是在虚张声势。”
梁以樟眼有忧虑:“梁某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么,蒙虏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这一夜,马进忠和梁以樟都不敢懈怠,两人轮流在城头巡视,但蒙古人并没有趁夜进攻,天亮时,蒙古兵忽然又退去,两人正感到情况不妙时,忽然听到脚步声急促,一个探马急急奔上城头,声音惊惶:“报~~协镇,不好了,青边口堡被建虏攻破了……”
马进忠和梁以樟都是大吃一惊。
青边口距离张家口四十里,是张家口东面最重要的一处隘口,也是距离宣府最近的一处隘口,也因此,青边口堡的防卫极为严密,一共修建了四道边墙,两条壕沟和三座烽坞,几乎称得上铜墙铁壁,固若金汤。自崇祯三年到崇祯十一年,建虏三次侵扰宣府,有一次甚至攻破了张家口,但却从来都没有攻破过青边口,青边口城池坚固,驻军两千,由一姓王的参将统领,纵使十万大军来攻击,也可坚守一日到两日,怎的一晚就被建虏攻破了?
想来定是王参将贪生怕死,没有战到最后。
青边口一破,整个宣府就都处在建虏的兵锋之下了。
顾不上埋怨和痛心疾首,马进忠和梁以樟都明白,昨晚蒙古兵的动作是在牵制,避免他们派兵救援青边口。
青边口一破,他们再坚守西境门也没有用了,因为敌人不会来自前方,而将来自后方。
从青边口南下,往宣化不过四十里,往张家口也不过四十里。
两人迅速推演,青边口道路不便,狭窄难行,建虏大军入关需要一定时间,以五万兵马算,需要半天时间才能全部进入,如果是三万,则需要两个时辰,从青山口到张家口,又需要差不多两个时辰,而探报已经落后了两个时辰,也就是说,他们最少两个时辰,最多还有四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道台,要不要救援宣化?”马进忠问。相比于张家口,他更担心宣化。
宣府总兵周遇吉带兵在外,宣化城只有巡抚朱之冯的标营和少量守军,一旦建虏越过青边口之后,直扑宣化,宣化就危险了。
梁以樟面色凝重:“城中虽然兵少,但宣化乃是我大明九边重镇,城池坚固,城头火炮众多,朱抚台又是刚毅果决之人,到任之后就整饬兵马,建虏入塞不会携带重型武器,想要攻下我宣化坚城,绝不是易事……”
刚说到这里,“报~~”巡抚朱之冯的紧急命令就来了。
马进忠接住了展开看。
并不是要他增援宣化,而是要让他坚守张家口。
“昨夜,建虏猛攻青边口,人马在八万以上,虏势且重,一时难以抵挡,本抚台已经收拢人马,固守宣化。张家口重中之重,绝不可为建虏所得,尤其是城中粮草,切记,切记!”
得了朱之冯的命令,马进忠和梁以樟稍微心安了一点,两人商议一下,决定放弃西境门和两边山头的长城,集中兵马守卫张家口和来远堡,其中马进忠率大部主力,约两千余人守卫张家口,梁以樟率剩下的一千人守卫来远堡,两堡互为倚角,相互支援。
军令之下,各军立刻行动。
来远堡,张家口,关厢,还有附近的一些小堡子,很快就乱了起来,锣声密集响起,官兵大声呼喊:“建虏打来了,百姓们收拾粮食细软,快快进城~~”各处一片大乱,尤其是张家口堡外的关厢,也就是原先的商户聚集街,登时就呼声大起,踩踏不断,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涌入张家口。
半个月之前,当蒙古兵出现在长城外面时,百姓们也乱了一天,后来见蒙古兵并不敢攻城,张家口稳如泰山之时,大家渐渐就放松了下来,原本躲到张家口堡中的百姓,也三三两两的回了家,想不到今日的惊骇更大,来的居然是建虏!
啊,那可是生吃人肉,喝人血的,留着辫子的蛮夷啊。
混乱之中,马进忠急急回到张家口堡,正要下令关闭城门,众军上城严守之时,军报又传来。
“羊房堡被建虏攻陷了,建虏大军兵分两路,正向张家口扑来~~”羊房堡位在青边口和张家口之间,是一座五百人守卫的小堡子,羊房堡被攻陷,意味着建虏大军距此不过二十里了。
“有多少人?”马进忠问。
“数不清楚,但足有数万。”
马进忠脸色凝重的不说话。
站在身后的儿子马自德却是着急,跺脚:“再去探!”
探马起身正要走。
“不必了!”
马进忠却阻止他,目光看向张家口的南门城楼,淡淡道:“建虏应该很快就会到城下了。”
果不其然,仅仅一个时辰后,就看见东面烟尘大起,隆隆隆隆,耳朵里听到隐隐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渐渐,可以清楚看到滚滚烟尘中的建虏军旗,原来最先到达的并不是八旗重骑,而是担任前锋的蒙古八旗的轻骑骑兵,他们嗬呼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沿着张家口东面的田地,汹汹而来。
而在他们之前,一队大约一百人的明军败骑兵正在鞭马逃命,急急往张家口奔来。
第六百六十一章 攻城战
败军只有一百人,且看起来十分疲惫,身后的追兵却有数千人,但不知道为何,两军却总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一小段距离,蒙古骑兵总是追不上。
城头的马进忠却是变了脸色——蒙虏的算盘再清楚不过了,故意追逐这一队明军骑兵,往张家口城门冲来,只要张家口守军开城容纳,他们就会瞬间加速,跟在败军之后杀入,不用攻城,张家口就是他们的了。
“父亲,建虏居然真来攻我们张家口了……”马自德脸色发白。在这之前,他心中还有侥幸,认为宣府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巡抚驻节地宣化,从战略性和象征性来说,张家口远远比不上宣化,从青边口突破后,建虏的第一选择应该是直接攻击宣化,如果是那样,张家口也许就躲过这次兵锋,但现在看来,建虏并没有放过张家口的意思,从青边口突破后,居然第一时间就派大兵来攻击张家口。
马进忠却好似没有听到儿子的话,他目光始终盯着正向城门奔驰而来的那支败兵。
“是羊房堡的守军,最前面那个人好像就是何成何千总。”
马自德眼睛好,认出了为首的那个败将。
何成,羊房堡的守将。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中,败退的明军冲到了张家口城下,离得远远,逃在最前的那个千总就摇臂大喊:“我是何成,我是何成~~快开门,快开门啊!”失魂落魄,满脸惊慌,头盔已经不见了,狼狈的样子,哪还像是一个千总,比妇人还不如。
城头一个厚重沉稳的声音传下,却是马进忠:“何千总,敌兵就在你身后,马某不能为你开城,请你绕行其他地方吧。”
“不行,马都跑不动了……”何成转头看一眼越追越近的蒙古骑兵,在马上连连抱拳哀求,向城头哭喊道:“马协镇,求你了,快开城门,放卑职进城吧,你大恩大得,卑职永不敢忘……”
不止何成,他身边的败兵也都是哭喊:“救救我们吧。”
马进忠表情痛苦,咬咬牙:“对不住了弟兄们,不是马某无情,实在是职责所在,马某不能拿张家口的安危去冒险啊~~”说完,抱拳深深一鞠。
何成急了,戟指:“马进忠,我叔是昌平总督何谦,你今日若是不放我进城,来日定叫你好看!”
马进忠面色凝重:“纵使你就是何军门本人,今日马某也绝不敢放你进城!”
眼见蒙古追兵已到身后,城门已然是不可能开了,何成绝望的几乎要栽下马去,抬起头,不甘心的骂道:“马进忠,你个狼心狗肺的流贼子,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朝廷就不该招安你,应该把你杀了才干净~~”
“贼求子,你说什么?”
马进忠没有怒,只是脸色大变,但他的几个亲兵却都是怒了。他们流贼出身,现在成了官军,最恼怒的就是被人提往事、揭伤疤,何成的话,登时就激怒了他们。
此时,箭矢嗖嗖破空之声急响,追到的蒙古骑兵已经开始放箭。何成一边咒骂马进忠,一边拨转马头闪躲,向右边冲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