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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第4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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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缓缓说完。
  崇祯帝皱眉:“但秦王坚不承认……”
  “秦王叔不承认,也是正常,如此大逆之罪,他岂敢轻易承认?”朱慈烺道。
  崇祯帝叹口气:“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朱慈烺低头:“事关宗亲,儿臣不敢妄言。”
  “你是储君,如果你都不能言,外臣们就更是不敢言了,说吧,朕赦你无罪。”崇祯帝道。
  朱慈烺低头沉思了一下,回道:“回父皇,不外乎两种做法,一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描淡写。只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
  崇祯帝脸色登时涨红:“你胡说什么?秦王犯下如此罪行,如果朕轻易放过,岂不是变成了昏君?”
  见崇祯帝并没有轻放的意思,朱慈烺心中大定,继续说道:“第二,当然是严查。秦王府田庄送粮给流贼,田见秀和田庄管事都已经供认,这事确凿无疑了,现在的分歧在于,秦王叔本人究竟知不知情?如果知情,那就是不赦的大罪,如果不知情,是府中的管事太监私自所为,那秦王叔就是失查的小罪。照我大明成例,不过就是夺俸申斥。”
  “但一个管事太监,何敢背着秦王做这样的大事?两百石虽然不多,但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照常理推断,秦王叔怕是知情的……”
  “那些不法士绅害怕流贼淫威,悄悄给流贼贡粮也就罢了,身为藩王,太祖血脉,秦王叔竟然如此糊涂,同时也是如此大胆,如果朝廷不加以处置,朝廷威严何在?今日资助流贼,明日是不是就要资助建虏了?再者,当初太祖皇帝分封秦王,乃是为了让秦王守卫秦地,抵御外敌入侵的,可不是让他侵占良田,欺压百姓的,密疏中说,为了霸占水渠,秦王府的恶奴竟然将取水的百姓打死在了水渠边,怎样的藩王,是在为我大明守卫边疆呢,还是在挖掘坟墓?朝廷如果不加处置,岂不是在纵容他继续胡为?”朱慈烺道。
  崇祯帝脸色凝重。
  太子所说,正是他心中最深沉的忧虑。
  “秦王叔每年从朝廷支取禄米九千石,名下有近万倾的庄田,但却依然贪得无厌,想法设法的压榨秦地百姓,从流贼兴起以来,陕西年年大旱,十室九空,陕西百姓光是负担官军的需求已经是捉肘见襟,秦王身为宗室,不但不知道抚恤百姓,开仓赈济,为朝廷分忧解难,反而变本加厉,利用年年大旱,百姓困苦之际,大肆收购百姓手中的良田,又侵占官田,单算十年间,就增加了粮田几十万亩,百姓们怨声载道。”
  “陕西今冬无雪,明年必是大旱。到时,陕西百姓对秦王和官府的怨气怕是难以再压制,流民四起,刚刚平定的李自成,绝对会趁势再起。”
  “因此,儿臣以为,朝廷不能姑息,必须予以严惩秦王,以安陕西之民心,同时震慑其他不法的藩王!据儿臣所知,侵占军田,巧取豪夺明田,绝非秦王一人,他们都正看着呢,但是朝廷严厉处置秦王,他们必然有所收敛,不然百姓们不满的又何止是一个秦王?”
  说罢,朱慈烺拱手深鞠。
  崇祯帝脸色涨红。
  这番大胆的话语,也就太子敢这么直接、毫无掩饰和他说。
  大明宗室问题是一个禁脔,即便是当时的海瑞海刚峰,对宗室问题也没有过多发表意见,原因很简单,大明宗室待遇是祖制,是明太祖洪武清清楚楚地写下诏书,朝廷用律法规定下来的,而且间不疏亲,靖难之役时,那些劝说靖文帝削藩的朝臣都被夷了三族,而后在遇上宗室时,从朝臣到言官都非常小心,纵使有所不满,也会在严词间有所控制。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张居正,张居正什么都改了,唯独对弊端多多的宗室之策,动也没有动。
  明中期都如此,到了崇祯帝就没有人敢轻易向宗室发难了。
  因此,调查组只是陈述秦王府的罪名,但对如何处置,却一点都不敢置喙。
  按理说,宗人府是宗室的管理机构,应该有一定的发言权,但正德之后,宗人府被架空,大部分的权力和事务都分到了礼部,现在的宗人府只是一个空架子,几个挂名的管事都是勋贵(驸马都尉巩永固曾经是其中一个),比之秦王的藩王地位差的太远,此次跟着刑部都察院到陕西,不过就是做一个样子,屁都不敢放。
  暖阁静寂。
  当太子说完之后,崇祯帝久久不说话,良久,声音沉重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朕夺了秦王的爵位?”
  朱慈烺道:“不止是夺位,儿臣以为,应该夺国!”
  崇祯帝脸色大变。
  《皇明祖训》是所有大明皇帝的圣典,而皇明祖训里清楚的写明了必须善待宗室,除非是谋逆,否则都要从轻处置,这也是各地藩王肆无忌惮,敢于侵占军田和民田的原因,反正最大不过就是一顿训斥,只要他们不谋反,就永远不用担心会受到严厉的责罚。
  从大明开国到现在,只有谋反的几个藩王被夺国,其他犯错的藩王虽然本人被褫夺爵位,但并不除国,爵位大部分都由其弟弟继承了。
  崇祯帝随即皱眉摇头:“你还是少年心性。秦王毕竟是太祖血脉,虽然有田见秀和田庄管事的供词,但吕方已死,并无法直接指证到秦王,如果朕只凭这两人的供词就处置秦王,并且除国,天下人能服吗?各地宗藩必然惶惶……”
  “父皇,虽然吕方已死,但天下人会相信,吕方区区一个管事太监,在没有通报秦王,秦王没有默许的情况下,他敢命令田庄管事大摇大摆的押着两百石的粮食送给流贼?朝廷如果不处置,必然会被天下人认为是在包庇。再者,就算不论资粮之罪,秦王身为太祖之子孙,却无视太祖遗训,不知体恤百姓,为国分忧,反倒是学起了暴元残害民众的这一套,儿臣以为,秦王已经忤逆不孝,太祖在天之灵,怕也勃然大怒,不会认他这个子孙。”朱慈烺道。
  “胡说什么!”崇祯帝猛的沉下脸,叱道。
  朱慈烺躬身拱手,作请罪状。
  崇祯帝站起来,负手踱了几步,脸色焦躁。
  “父皇,朝廷严明法度,对有罪之人进行惩罚,不仅仅是为了处罚罪人之罪行,更是为了警诫其他人不要试图挑战国家之法度,庶民如此,藩王更应该如此。更何况,孙传庭现在正在陕西练兵,为了筹集粮饷,清理军田之事惹怒了陕西上上下下的豪绅,而这其中,秦王就是他们的倚仗,如果朝廷论罪秦王,那些豪绅必然偃旗息鼓,孙传庭能更早更快的练出秦兵,到时剿灭李自成,陕西安宁,中原匪患平息,朝廷就可以全力应对辽东的建虏,儿臣以为,这正是朝廷现在应该做的呀。”朱慈烺再次小心翼翼地说话。
  崇祯帝听到了,不置可否,继续焦躁的踱步。
  朱慈烺拱手,继续道:“何况,削爵除国,我大明并非没有过,当年分封在洛阳的伊王朱典楧,侮辱缙绅,笞打朝臣,侵夺学宫,强凌民女,强占民居。民怨沸腾,百姓怨声载道,最后世宗皇帝削去伊王爵位,废为庶人,终身囚禁在河南开封,伊王就此终结。当日圣旨传到洛阳时,百姓们高呼万岁……比起伊王当年的罪行,秦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伊王当日除,秦王今日又怎能保?”
  听到此,崇祯帝的踱步速度放缓下来,最后停在阁中,望着暖阁的窗棂,默然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去忙吧。”
  “是,儿臣告退。”
  朱慈烺行礼,然后退出暖阁。
  虽然崇祯帝最后并没有说如何处置,但朱慈烺知道,自己的话,父皇应该是听进去了一些,接下来就看内阁朝臣中的那些清流了,只要有人再稍微点上一把火,发挥对付他这个皇太子的那种火力水平,秦王的爵位想保也难。
  ……
  中午,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皇太子将巡视京畿附近的厘金局。
  立刻,群臣就都意识到,皇太子是冲厘金税而去的,厘金局的税收不到预期,作为政策提出者的皇太子肯定是心有不甘,此番明着是巡视,实际是查贪,那些不干不净的厘金局官员怕是要倒霉了。
  很快,消息就在京师城中传来,那些在厘金税上有所偷漏的不法商人和商号心中都有些忐忑,担心被皇太子查出什么来,毕竟皇太子可不是一般人,在开封击溃李自成的五十万大军,近日又击退建虏的入塞,创我大明十几年未有的大胜,是三榜进士督抚都没有做到过的,这样的天纵英明,谁人不怕?最重要的是,皇太子是储君,那些欺瞒监察的官员敢欺瞒太子吗?
  消息刚在京师传开之时,皇太子的马队就已经离开了京师,往通州去了。
  “听说没有,太子往通州去了……”
  “放心,咱们走的干净,除非那些官员自己不想活了,否则绝不敢把咱们供出来……”
  消息刚在京师传开之时,皇太子的马队就已经离开了京师,往通州去了。
  除了护卫的武襄左卫,只有参谋司三参谋和张家玉等人随行,但刚出了城门口,听到消息的驸马都尉巩永固也追了出来。
第六百八十一章 通州厘金
  原本,朱慈烺没有带巩永固,是想让他在府中休息,以照顾身体渐渐好转,但依然是并病恹恹的姑姑,加上巩永固跟随大半年,风尘仆仆,很是辛苦,因此特地向巩永固传令,这一次通州之行,驸马都尉就不用去了。但巩永固却不敢忘记自己的职责,虽然陛下并没有明旨,但他却知道,自己跟随在太子身边,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太子的安全,佟定方和武襄左卫指挥使宗俊泰虽然也都是忠心耿耿之臣,但总没有他这个姑父更令崇祯帝放心。
  巩永固抗令,追上来非要跟随。
  没办法,朱慈烺只能带他去通州。
  通州距离京师五十里,半日的路程,护卫着太子的骑兵马队午后离开京师,一路疾行,临近黄昏时来到了通州城下。太子巡视通州的圣旨于一个多时辰前就送到通州,通州官员都以为太子明日才会到,因此并没有人在城门口迎接,直到太子的马队在城门口出现,他们才得到消息,匆匆忙忙的来见。
  通州虽然是小地方,但却是拱卫京师、控扼蓟东、保护大运河北端的要地,因此城内衙署众多,从尚书馆、户部分司、坐粮厅公署、监督主事公署、巡仓公署、巡漕公署、加上刚刚设立的厘金局一共有近40个朝廷办事机构,七品以上的主官有四十多个,此外还密集设有五卫兵马指挥所,正副指挥使十几人,等这些人凑齐了,急急赶到西城门时,太子的马队已经从南门入城,往厘金局去了。
  “立刻张贴告示,就说太子殿下巡视厘金局,但有知道厘金局贪赃枉法之事的百姓,明日都可到通州州衙去告发,太子殿下会派人亲自询问,但是最终证实者,太子殿下都会有重赏!”
  只有驸马都尉巩永固留在西城门,冷冷地将太子殿下的命令告诉他们。
  听到此令,在场官员的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太子果然是查弊来的,既然来了,就肯定不会只查厘金局,他们这些其他衙门,怕也是躲不过吧?
  都快过年了,太子为什么忽然来查?
  官场讲究的是和光同尘,上上下下都是铁板一块,面对上峰的查核,都是团结应对,实在扛不住了,就推出一两个倒霉鬼顶罪,将上峰的严查糊弄过去。多年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不过当听过这一次前来巡视的是大明储君,击溃李自成,击退建虏入塞的皇太子时,通州官员一个个都是心慌慌——以前对付上峰严查的那些方式和套路,在面对皇太子时,还能奏效吗?那些卫护他们的上官,面对太子殿下时,还敢为他们出声,维护他们吗?
  现在听到皇太子的命令,他们就更是慌了——太子不按套路出牌,这是要发动百姓啊?
  如果真有一些知情的百姓到衙门举报,那真有可能将厘金局和通州官场掀一个底翻天。
  所幸厘金局是新设的衙门,和他们旧衙门往来不多。因此除了厘金局的官员脸色发白,其他官员虽也有惊慌,但还能隐藏住。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一到通州就发布这样的钧令,难道是将我厘金局上上下下,都当成了贪墨之人吗?”
  人群之中,一个蓝袍官员,涨红着脸,愤愤不平的说。
  却是原户部分司主事(郎中),现在的厘金局主事王存善。
  不过他声音太小,而且心虚,并没有被说完太子钧令就转身离开的驸马都尉巩永固听到,不然巩永固肯定拨马回来,给他好看。
  同僚看向王存善的目光里,充满了怜悯和叹息:太子殿下亲自出马,王存善怕是难逃此劫了。
  王存善急匆匆地走了。比起他为了面子而发的两句牢骚话,如何保证没有人举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而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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