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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悄然站立,同样穿着满式长袍,留着辫子,脸庞、眉眼和老者都非常的相似,俨然就是老者的儿子,见老者一直沉默不语,青年数度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最后却又咽回去了。
脚步声响,又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急匆匆走进院中,先叫了一声青年“哥”,然后来到老者面前,抱拳说道:“爹,三叔来了。”
老者眉毛一挑。
但站在他身后的青年却是脸色大变,对年轻人喝道:“不见!告诉三叔,都什么时候,还敢到处乱跑?这段时间最好待在家中,哪里也不要去!”
哥哥严厉的目光把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声道:“是是是。”慌的退走,急急忙忙地去通报了。
青年的怒气却犹自难以压制,向老者低声埋怨道:“三叔真是老糊涂了,稍有点风吹草动就按捺不住了,想要往咱们这里跑,以为这里是锦州,可以随心所欲吗?”
一边说,一边看老者的脸色。
但老者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依然望向对面的墙壁,面无表情的一句话也不说。
原来,老者正是原大明左都督,辽东宿将,锦州总兵官祖大寿,背后的青年乃是他的三子祖泽洪,刚刚进来的年轻是他的四子祖泽清,而祖泽洪所埋怨的“三叔”,乃是祖大寿的堂弟祖大弼。
松锦之战之后,祖大寿率锦州守军开城投降,不说其他将领,只说随他一起投降的,有名有姓的祖氏将领就有八九人之多,其中他的两个堂弟祖大弼和祖大乐最是有名,论职位,两人都是大明的总兵级。
投降之后,祖大寿祖大乐祖大弼三兄弟都被建虏解除兵权,迁到沈阳“供养”了起来,并给了相应的爵位,典型的尊而不重,疑而不用,但对他祖家的几个青年将领,建虏倒是不拘一格的使用了一些,其中最被建虏器重的,一个是祖大寿的养子祖可法,现在不但是左参政,而且是黄太吉非常倚重的一个心腹,另一个自然就是汉军镶白旗的旗主,祖大寿的长子祖泽润了。
祖可法和祖泽润都是在大凌河投降建虏的,到现在都十年了,已经取得了建虏的信任,因此建虏敢于重用,但对随祖大寿在锦州投降的祖泽洪(三子)祖泽清(四子),建虏却只是给了两个虚职,并不重用。
原本以为,长子祖泽润被建虏重用,任命为汉军镶白旗的旗主,对祖家是一个极大的重视和保护,但万万没有想到,去年建虏入塞,祖泽润率领汉军镶白旗跟着阿巴泰,作为大军的偏师,在潮白河墙子岭一代居然全军覆没了。消息出来,祖氏一族都是震惊,不止是震惊祖泽润的被俘,也震惊阿巴泰率领的正红正蓝旗精锐被明军全歼——祖家是辽东世代将门,从正德到崇祯,延续了几百年,对明军的战力,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他们不觉得明军有全歼八旗精锐的能力。
而随着后续消息的传回,祖氏一族才渐渐知晓了战事的经过,也才明白,阿巴泰中了明国太子的诡计,而当祖泽润被明军释放,明国想要用阿巴泰换回祖大寿和洪承畴的消息在沈阳渐渐传开之后,祖氏一族不止是震惊,而是恐慌了——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儿子,黄太吉的七哥,贵为贝勒,身份尊贵,祖大寿和洪承畴只是两个降将。用两个降将换回阿巴泰,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建虏真答应了,愿意交出祖大寿,那就意味着,祖氏一族失去了建虏的庇佑,祖氏一族不但是失去了首领,也等于是前途不保,因为今日可以换祖大寿,明日就可以换祖大乐和祖大弼了。
祖泽洪和祖泽清,连同他两个叔叔祖大乐和祖大弼都有点不安,但作为祖氏一族的族长,祖大寿却一直都很冷静,多年的军旅生涯,尸山血海的攻伐,将他心智磨砺的不是一般的强大,不要说建虏不大可能将他交出去,就算是建虏答应了,明日就要押他回北京,他脸上也不会流露什么惊恐之色。
每日清早在府中溜达,上午和中午则是坐在椅子里,望着窗户发呆,或者靠着椅子,昏昏欲睡,不经意中,嘴角还会流下口水,这就是祖大寿投降后在沈阳的每日生活,如果不是知道的人,谁也不会相信,这昏昏待死的老头竟然会是赫赫有名的“祖大帅”。
祖泽润领兵出征前曾经向祖大寿请益和告别,祖大寿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等到祖泽润兵败的消息传来,祖氏一族大惊失色之时,他也只是眉毛抖动,但依旧什么也不说。
再然后,祖泽润回到沈阳,被建虏朝廷革除所有爵位,贬为平民,闭门思过。
祖家是一个大家族,祖大寿投降之后,黄太吉赏了他一处大宅子,和三个儿子,祖泽润、祖泽洪、祖泽清一起居住,另一个养子祖可法因为是黄太吉的心腹,有自己的宅子,并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祖家大宅一共四处院落,除祖大寿之外,三个儿子一人一处。
正常情况下,当祖泽润回府,被勒令闭门思过之后,身为老爹的祖大寿一定会招来儿子询问,还不止是一个父亲,也是一个将领想要了解战败经过的自然反应。
但奇怪的是,祖大寿却一直都没见祖泽润,甚至祖泽润到他门前跪拜请安,他都拒绝将房门打开,祖泽洪和祖泽清都是不解,但身为当事人的祖泽润却仿佛是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于是不再到父亲门前请安,每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寸步不出。
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祖大寿一如往常的发呆,打瞌睡,仿佛根本不知道建虏入塞的失败,和大明清国两边局势发生的微妙变化。
今日,当消息传来,说明国使臣已经到沈阳,并且在城西的驿馆住下之后,祖泽洪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试探着想要知道父亲的意思。不想祖大寿还是一句话不说,祖泽洪无奈,正想退下的时候,祖泽清却急匆匆的跑进来,说三叔祖大弼求见。
虽然祖泽洪猜不透父亲的意思,但却也知道,祖家宅子一直都在“朝廷”的监控之下,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汇报给黄太吉,祖大弼在这个时候来见,明显就是为了明国使臣的事情,一旦被汇报到黄太吉那,令黄太吉疑心他们心思不安,有和明国使臣勾结的意图,那他们祖家就大祸临头了,因此不等父亲说话,他就训斥弟弟,令弟弟将祖大弼支走。
祖家三兄弟,祖大寿,祖大乐,祖大弼,城府最深的是祖大寿,性子最直,想什么就什么就是祖大弼。祖大弼今日来见堂哥,还真就是为了明国使臣的事情,虽然他在锦州跟着祖大寿投降了,但并不是情愿,而是形势所逼,夜深人静之时,追忆往事,常常会泪流满面——这一点,祖家几个后辈,隐隐都有听闻,也因为如此,祖泽洪就更是不能让他进府了。
对儿子的处置,祖大寿始终面无表情,不赞许,也不反对。
祖泽洪又等待了一会,见父亲始终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摇摇头,转身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祖大寿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中多了一根树枝,不经意中,树枝在脚下的草地轻轻滑动……
如果祖泽洪此时还在身边,凑近了仔细看,一定会看到,父亲用树枝书写的,其实是两个字。
太子。
祖大寿盯着这两字,久久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风吹过,好像是有点冷了,祖大寿扔了手中的树枝,裹紧了厚袍,慢慢站起来,双脚原地跺了几下,将“太子”踩入泥土之中……
第七百一十五章 使者团
大明使者团在驿馆被关了三天,这三天里,各种美食一应供给,但使者团却不能迈出驿馆一步,而建虏礼部的官员也迟迟不出现,直到三天后,驿馆大门缓缓而开,建虏礼部的一个低阶官员迈步而入,请马绍瑜和袁枢到建虏礼部议事——只有他们两人,使者团的其他人员,从协办到马夫,都得继续待在驿馆之内。
马绍瑜和袁枢自然不能接受,两人抗议,拒绝到建虏礼部。
建虏礼部官员不退让。
事情陷入僵局,从清早到黄昏,双方都没有能达成妥协。
谁都知道,这是谈判前的心理战,因此谁都不肯轻易让步。
第二日,建虏礼部官员再来,这一次同意马绍瑜和袁枢两人,一人带一个协办(文书)。
马绍瑜和袁枢知道这已经是建虏的最大容忍了,而尽早和建虏官员见面,达成此行的任务,时间上也比较急迫,于是便不再坚持。就这样,两人上了建虏准备的马车,各带了一个文书,往建虏礼部而去。
到了建虏礼部,在礼部正堂旁的侧厅,大明和清国的谈判正式开始。
马绍瑜和袁枢代表大明,而代表清国的依然还是几个低阶官员,建虏礼部的高级官员一个也没有出现。马绍瑜和袁枢倒也不意外,知道这是建虏的一贯伎俩。在谈判桌下面,双方公事公办,马绍瑜袁枢和对面的几个建虏礼部官员还算是客气,但等到上了桌子,谈判开始,双方立刻唇枪舌剑。
此次大明派使,公开的也是最光明正大的一个题目,就是收敛战死在松锦乃至辽东的大明僵尸的遗骸,与之交换的是建虏战死在潮白河和墙子岭的各部尸体。
其次是用阿巴泰换取洪承畴和祖大寿。
对前一个题目,建虏是认同的,但分歧在于数目和彼此应该付出的代价。建虏要求大明放回存活的“大清勇士”,包括八旗,蒙古和汉军旗,如此才会同意大明收敛战死在松山的大明将士的遗骸,并将邱民仰、曹变蛟,王廷臣等人的忠骨交还大明——松山之战后,邱民仰等人被建虏斩首,因为感其忠勇,又都是有名有姓的巡抚总兵,因此建虏将他们葬在了锦州附近,大明要想将他们迁回,非得建虏同意不可。
而对于后一个题目,建虏坚决反对,认为阿巴泰只是一个庶民,何德何能,竟然想要换取“我朝大臣”,岂不是痴人说梦?
洪承畴和祖大寿投降,都被建虏封了官职,已经是建虏朝的官员了。
“既然贵部不愿意谈,那这一项就揭过去,反正我大明也不介意养着阿巴泰,日后阿巴泰对我大明有功,就如洪承畴和祖大寿一样,被封为大明官员,也是很有可能的。”马绍瑜道。
建虏礼部脸上有尴尬之色——洪承畴和祖大寿名气再大,功绩再高,也不过是一个臣,但阿巴泰却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当今“皇上”的哥哥,如果他真成了大明的官,招摇过市,“大清”的脸面,可就是丢尽了。
双方唇枪舌剑的同时,在侧面的屏风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目光狡黠的建虏官员正坐在凳子上,侧耳仔细静听。原来正是黄太吉的智囊,兼着礼部侍郎的范文程。
一边听,范文程一边皱着眉头,仔细思索明国使者所说的每一句话,马绍瑜是明国兵部职方司郎中,也是前任兵部尚书陈新甲的心腹,前年松锦之战时,就曾经往来于松山和京师,对这个人,“大清”的情搜网还是有一定了解的,马绍瑜虽然一些干才,但并非是一个有胆气的人,且官职也不高,明国用这样的人做正使,明显有拉低层级,降低国内反对声音的意图。
但就明国想要谈判的事务来说,用阿巴泰换取洪承畴和祖大寿是何等重要的大事,马绍瑜以一个郎中的身份,怕是做不了主的,除非临行前,明国君臣有特别的叮嘱,而刚才那句话更是清楚的证明——阿巴泰有可能会被任命为明国的官吏。
虽然阿巴泰已经被贬为庶民,大清不想就这个问题和明国谈判,但范文程心里却清楚的很,阿巴泰才是此次谈判的重点,其他问题,收敛遗骸或者是换俘都是策略,阿巴泰的处置才是战略。
谈判继续进行。
围绕几个问题,明清双方唇枪舌剑,谁也不让,就像范文程判断的那样,马绍瑜虽然有一些干才,但胆气不足,在建虏礼部官员声色俱厉的围剿下,显得有点力不从心,而这时,副使袁枢接过了话语,不卑不亢,绵里带针的进行了反击,顽强的将局面扭转。
“袁枢……”
范文程轻声念,他心中想的并不是袁枢的口舌,而是袁枢的身份,袁枢是明国前登莱巡抚,兵部尚书袁可立之子,就几任登莱巡抚和兵部尚书来说,袁可立给“大清”制造的麻烦最多,而袁枢原本只是一个税官,被明国紧急调到京师,担任此次副使,显然是有用意的……
又听了一会,发现双方的谈判已经变成了口舌之争,彼此都有了火气,再谈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于是范文程冲旁边的小吏招招手,小吏轻步上前,躬身听令。
“告诉他们,今日就这样吧……”范文程道。
小吏听的明白,出了屏风,到了主持谈判的建虏礼部官员的身后